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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随风 阿妈,惟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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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京搭着顺路车去了省城,她既没钱找地方住,也没钱买吃的。刚一下车,就只能马不停蹄的找工作。
她找了好多家,都不愿意招未成年人,眼看着就要露宿街头,一个刚开张的小饭馆夫妇收留了阿京。
一个月300块的工资,包吃包住,在阿姨给她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时,阿京的泪水不要钱似的一颗颗跟碗里掉。
她像是要把阿妈以往给她的所有委屈,都一股脑儿的哭在这一碗面里似的,可她只顾着哭,却没发现那些委屈又被她就着汤、和着面的全吞了回去。
阿京:“阿妈!我还是想要去读书,暑假我已经挣够了这个学期的学费,就是生活费你能帮我出吗?当我借你的,行不行?”
这是阿京离家出走两个月后第一次踏着清冷的月色回家找阿妈,她想继续上学。
阿妈:“不行!借给你,那还不是老虎借猪!”
当晚,阿京一个人拿着支手电,走了二十几里地的山路,到马路上拦了一辆大货车,连夜回了省城,她还有四天的班没上完。
拿到工资的那天,阿京又连夜赶回了家,第二天就是她报道的最后期限了。
阿京:“阿妈,我要去上学!阿妈!”
最后那一声阿妈,她喊得甚是凄绝。
阿妹:“阿妈,你就答应了阿姐吧!”
阿妈沉默了半天,就在阿京觉得毫无希望的时候,却听阿妈冷冷的说道:
“一周五十,多一分都没有,周六周日放假你得回来帮着干农活儿。”
一周五十,除开去来十块钱的车费,只有四十,够,肯定是不够的,可是只要能读书,抠抠搜搜的总能度过去。
阿京:“好!”
高二暑假阿京在上班途中被一辆摩的撞断了腿,肇事司机逃逸。
阿京一个人躺在医院走廊里疼得汗水浸湿了衣裳,却没掉一滴泪。
医生将电话打到了寨子里。
阿妈:“你有什么事,快说!屋里忙着呢!”冷冰冰的声线传到阿京的耳朵里,全是不耐烦。
阿京:“我被车撞断了腿,要……要做手术,阿妈,你……你能来趟医院吗?”
阿京问得小心翼翼。她大概也是预测到了结果的,所以,当阿妈生冷着回绝时,她并不意外。
阿妈:“我哪里来的时间,家里除了你,阿妹、阿弟都不用吃饭,大家都不用活着了吗?”
哦,忘了说,在她高一下学期的时候,家里又添了个弟弟。
嘟嘟嘟!电话里响起一阵忙音,那边已经挂掉了。
身体的疼痛、阿妈的漠视,阿京再也承受不住,十七岁的她蜷缩在走廊的病床上任凭泪水肆意横流。
那时候,她决定要爱她的阿妈少一点,爱得少一点,求得就不多!求而不得,会使人憎恨,而恨和憎不仅使人疼痛,还会把人变得面目狰狞。
大学的时候,阿妈已经完全不再管阿京,她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来打工挣钱,她的学费、她的衣食住行,让她不曾得过半分清闲。
她去奶茶店、餐厅、学校的小超市兼了好几份职,也只够她勉强维持着生计。
大一下的时候,大四的师兄将自己原本带的几个家教都给了她,有了那几个学生,她辞去外面奶茶店跟餐厅的活儿,生活却能比以往更富余一些。
为了表示感谢,她约师兄一起吃个饭,阿京从学校小超市离开的时候已经迟到了,她想着赶时间,就走了条近路。
当阿京发现有人跟着她的时候,她迅速判断了局势,发现她与师兄约的位置离她只有十来分钟的距离。
她立马将定位共享给了师兄,并把她现在被人跟踪的情况说了。按理说出于安全考虑,她做完这一切应该马上报警的。
可是阿京的电话却鬼使神差地打给了寨子里的阿妈。
阿妈:“有事吗?”依然是那么冷冰冰,毫无感情的声音,从上大学开始,阿京每个月都会省着口粮往家里寄200块钱回去。
她还用第一次得到的奖学金,给阿妈买了一部智能机寄回去,她今天能打这个电话,可能也是源于阿妹曾悄悄告诉她说,阿妈收到电话的时候可高兴了。
潜意识里阿京总希望阿妈也是爱着她的吧。
所以当她遇到危险的时候,当她害怕的时候,她才不自觉的将电话打到了阿妈那里。
阿妈:“没事就挂了吧!打长途不要钱?你要真钱多得没地方花,就多往家里寄点!”
嘟嘟嘟!阿京听到电话那端的忙音时,心凉了长半截,她一时忘了害怕,当那人追上来时,她没有拔腿逃跑,而是迎面与跟踪者干了起来。
她被那个变态打得满身是伤,上衣也被撕扯得稀巴烂,但好在师兄来得及时,她没吃啥大亏。
师兄:“你怎么样?伤到哪里了?”
阿京:“啊!!!啊!!!啊!!!”她听到这声问候的时候,突然扯着嗓子嚎啕大哭来。
那哭里,有劫后余生的后怕、有阿妈的无情、有来自一个外人的关心。
她的哭声又大,又悲恸,很快引来了一群路人的关心与驻足。
路人甲:“你看她哭得真够可怜的!”
路人乙:“一个女孩子,遇到这种事情,吓都吓死了,能不哭吗?”
路人丙:“就是,还好没真出什么事?要不然好好的一个姑娘家,一辈子就被那人渣给毁了。”
路人丁:“唉!哥儿几个别在这干看着了,咱过去帮忙看着那犯人,等警察来了再走吧?”
路人戊己庚辛壬:
“好”
“走吧”
“我们跟着你们一起吧,我们女孩子可以去看看那姑娘的伤”
“还可以安抚一下她的情绪”
“行行行!都去吧!就!”
阿京:“阿妈,我考上了!A市检查院,我……不回来工作了!”
这是阿京看到录取公告后打出去的第一个分享电话。
她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她一直一直那么努力,就是希望有一天她能有所出息,说不定那时候阿妈也会爱她的。
可是那边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
阿妈:“行!没什么别的事,就挂了吧!”
电话里,阿妈的声音依旧那么冷。阿京带着满肚子的委屈和恨意,她大声质问着!质问着阿妈!
阿京:“阿妈!你就不问问我……问问我为什么不选择回来工作?这些年又是怎么过来的吗?”
阿京:“阿妈!我是你亲生的孩子吧?”
阿京知道她是,她就是阿妈的骨血,从她知道DNA开始,阿京足足省了两年的生活费,偷拿着阿妈的头发去做过亲子鉴定。
阿京:“我与阿妹、阿弟不都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吗?我跟他们到底有哪里不同?你为何?为何?……”
“单单这么对我”
后面的话她没在继续问下去,阿京怕,她怕她再问下去会伤着阿妈的心。她更怕自己亲手将阿妈推远,远到她再也触不着的位置上去。
这一次,阿京同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不了了之既成了她们每一次结束矛盾的习惯,也加深了她们一次比一次厚重的隔阂。
阿妈:“听阿娣说你就要结婚了?是真的吗?”这是阿妈第一次主动打给她的,以质问的口吻。
阿京:“是!”
阿妈:“你没打算告诉我?”
阿京:“你想让我告诉你?”
阿妈那边又是不言不语的一阵沉默
阿京:“我之前告诉过你那么多,那么多我认为很需要、很重要的事,可你……”
阿妈:“四万块钱的彩礼,让他上门提亲,你得回来,从寨子里嫁出去。”
彩礼,师兄给了八万八,还有三天就是阿京出嫁的日子,她马上就要拥有一个自己的家,一个有人疼她、爱她的家。
可是泥沙裹挟着石块掩埋了她,在她即将抵达幸福的时候,窒息和胸腹受压使她无法呼吸,缺氧使她昏迷。
阿京在失去意识之前,是刚刚那通电话里阿妈与以往一样不耐烦的声音。
阿京:“阿妈如果有来生,惟愿往事随风,咱们再也不见!”
这是阿京死去时放下的执念,也是她留给她阿妈最后的遗言。
弥留之际,是师兄—她的爱人,温柔的笑脸陪着阿京走完了她短暂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