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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洪来临 阿妈!你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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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瓢泼一样的下了一整夜,轰隆隆!轰隆隆!山体滑坡了!山体滑坡了!一声起,寨子里的人接二连三地一声高过一声的喊起来。
睡梦中惊醒的阿京第一时间就去摇身旁的阿奶,伸手摸了个空,她才想起来,阿奶已经被小姑接走好些年了。阿奶的卧室现在就住着她一个人。
她迅速起身,穿过堂屋去喊左厢房的阿妈,“阿妈!阿妈!快起来!山体滑坡了!快起来!
她一边急切的呼唤,一边将门敲得震天响,“听到了!听到了!你阿妹跟阿弟起来了没?”屋里响起阿妈不太耐烦的声音。
“你快起来!我马上去喊他们!”阿京说完又急匆匆的奔吊脚楼去,她先在阿妹的门前叫醒阿妹,才到隔壁喊阿弟。
喊了几声都没听人答应,伸手去拧门,发觉没上锁。开门进去,却见阿弟脑袋伸在被子外面打游戏。
她走过去薅起阿弟就往外拖着跑,跟阿妹和阿妈碰了头,正当她们准备向安全地带转移的时候。
一声哭喊引起了阿京的注意,是她家前面邻居的孩子李二娃,阿京让阿妈带着阿弟、阿妹先跑。
阿妹捉住她的手唤了声阿姐,不愿她冒险去救人。“听话!跟阿妈先走,阿姐一会儿就来追你们。”
她说完背对着逃跑的反向,向邻居家跑去。到了李二娃家却发现门是锁着的。
她一边找斧子砸窗,一边对里面哭得撕心裂肺的孩子安慰道:
“二娃,不怕,阿姐在呢,阿姐马上就能救你出来!你阿妈呢?”
“阿妈一早起来就去田里了,她说雨太大,怕水冲垮了田坎,挖渠去了。”
阿京一边哄着李二娃,一边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劈断了窗子的木棱格子。
等她踩着板凳翻进去将李二娃托出来时,山洪也越逼越近了。她背着李二娃跟着人流撒丫子往安全地带撤离。
却不知谁喊了句:“阿京,你阿妈她们好像还在家里呢!”她赶忙调头朝家里奔去。
“阿妈!阿妈!阿妹!”她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只得放下李二娃一间间的找,找遍了房间也没看到人。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山洪,又看了看无法自己逃跑的李二娃。当务之急,阿京只得先把孩子送出去。
她一手托着背上的李二娃,一手快速的将电话打给了阿妈。她拨了无数次却都没人接,阿京心急如焚,生怕阿妈他们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在她即将抵达安全地带的时候,洪水裹挟着泥石流追上了她,她来不及逃跑,只得用尽全力将背上的李二娃向安全地带的人甩过去。
“阿叔,接一下!”
“一直打,打什么?你阿弟玩游戏呢!”
“阿姐,你出来了吗?我们在安全地带等你!”
泥石流掩埋阿京的时候,李二娃被她甩上了安全地带,隔壁阿叔稳稳接住了他。
阿妈的电话也接通了,里面传来的依然是她对阿京十几年如一日的不耐烦。
阿妹说她们已经安全了,是吧?
被泥石流掩埋时,阿京以为她会因为意识瞬间丧失或心跳骤停而一下子就死掉,但她没有瞬间毙命。
强大的冲击力给她带来骨折和内脏破裂,那些疼痛撕扯着,她获得了短暂的清醒。过去如电影般一幕幕闪过。
路人甲:“这女娃娃长得可真俊,你是谁家的孩子啊?”
阿京:“我是阿奶家的。”阿京脆生生的答道。这是四五岁的阿京,那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阿奶捡回来的孩子。
阿奶:“她都八岁了,总得想想办法给她上个户口去上学啊,阿娣(我的阿妹)都读完学前班了。
都是你的孩子,你难道就打算一辈子让她当个放牛娃。”
阿妈:“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要有办法,当初就不会把孩子给你养着了。”
八岁时,阿京知道了那个有些厌恶她的阿妈就是跟自己有着血缘关系的亲阿妈,那一天,阿奶因为她的户口问题跟阿妈大吵了一架。
那一天,当阿京第一次想要从阿妈那里获得母爱时,阿妈用一大盆冷水(那是实实在在的一盆洗脸水)兜头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原因是什么呢!哦!好像是她在阿妈跟阿奶吵架时哭得太厉害,影响了阿妈的发挥,阿妈没吵得过阿奶,她—阿京!做了阿妈现成的出气筒,毕竟阿京就是这场吵架里的导火索啊。
十二岁时,阿京第一次来了初潮,她以为自己得了绝症,要死掉了。她不敢告诉阿奶,她怕阿奶伤心。
她一天比一天吃得少,也一天比一天的消瘦,她在为自己即将逝去的生命忧伤。
有一天,阿妈叫阿京上阁楼去帮她捡些玉米芯下来烧火做饭,下来时,因为太高,是阿妈把她抱下来的。
那是阿京第一次被阿妈抱,阿妈的怀里很软,很暖和。
阿妈:“阿京怎么这么轻,是不是被吓着了,你去找个神婆给她烧个鸡蛋看看,别被小鬼把魂儿给牵走了。”
在阿妈跟阿奶偶尔能够和平相处的时候,她也会对阿京表现出一点点关心。
隔天,阿奶带上二斤白酒,一把面条领着阿京去找神婆看时,神婆说她的魂儿早在两个月前就被谁谁家病死的小鬼儿给牵走了。
神婆给阿京烧了一个鸡蛋吃,又去山里找了一副背魂药用青布包了,缝成一个极丑的布包,让阿奶带回去给她缝在贴身的衣服上。
临走时,神婆嘱咐阿奶说背魂药缝上去要背七天才能把丢掉的魂儿全部给收回来,这七天阿京不能脱换那件缝着药的贴身衣,也不能涉水过桥。
七天之后,她仍然没有如阿奶他们所预料的好起来,反而越发的瘦下去,阿奶急得半宿半宿的流眼泪。
直到阿京长大了都没明白,阿奶和阿妈都是女子,她自己只以为是病了,也不知道怎么处理,所以每次列假她裤子上到处都沁着血,她们却都没来告诉过阿京那不是病。
阿京就这样自己吓着自己过了一整年,她瘦得皮包骨似的,阿奶总以为她会丢掉,养不大。
最后还是一个比阿京长两岁的远房表姐看到她带血的裤子悄悄告诉她是怎么回事,往后又该怎么做,她才知道了自己没得绝症。
阿妈:“你去把你的衣服收下来搭旁边的敞屋里去!这边我要搭!”
那一天,是阿京十三岁的生日,每次来例假的头两天,她痛经痛得冷汗直流。她刚忍着痛把自己弄脏的裤子用热水洗干净,搭好进屋准备烤烤火。
那一天,外面天寒地冻的下着雪,衣服搭外面,一会儿就结了冰,等她取下来再搭好,手已被冻得生疼。
小学毕业的时候,阿京的成绩还算不错,她想去镇里上学,可是阿妈不同意,她说:“你去了镇里,阿妹上学就没人顾着了。”
阿京不怪阿妈,因为她的好多女同学,小学毕业就被他们的阿爸、阿妈逼着嫁了人,而她还可以继续去上学。
阿奶在她刚上初一时就被异地的小姑接走了。阿京开始跟着阿妈一起生活,从那天开始,阿京的苦日子就没头似的。
农闲时放牛、拣柴、打猪草。农忙时,春种,她要挖地、除草、育苗、插秧。秋收,她要掰玉米、打谷子 、收麦。
阿京极少抱怨,她累,却依然什么都抢着干,她希望阿妈能看到她、需要她、慢慢的或许也就会像爱阿妹似的爱她。
初二时,隔壁寨子里的阿婶提溜着一搪瓷缸接二媳妇儿办酒席时客人吃剩的回笼菜来找我阿妈说亲。
给她的三儿子说阿京,阿妈答应了,阿京认识那个小阿哥,小学时他们曾短暂的做过两学期的同班同学。
小阿哥生得俊俏,哪个小阿妹见着都动心?所以阿京也曾不动声色的喜欢过他那么一段时间,可是恋爱与读书比起来,她更爱读书。
再说那小阿哥原也是个滥情的主儿,几次三番去学校找人,阿京都避而不见后,他转头就娶了个外乡女子。
这件由大人首肯的亲事就这样草草地黄了。
初三的时候,阿妈看中了对面村寨里一个无父无母的阿哥,他有一台拖拉机,靠平时赶场的时候拉拉客过日子。
阿妈说:“你嫁给他,以后咱家上场去坐车都不要钱。”
你看,她的婚姻幸福在阿妈眼里,不过是一缸子剩菜、一两毛路费就可以交换的。
阿京不同意,可她不愿明着反对阿妈,在男方上门认亲时,她用爬着青虫的萝卜菜苗给大家煮了一锅面。
当她忍着要吐的冲动吃完那一碗面汤上漂浮着青虫的汤面时,男方黑着脸喊起媒婆离开了。
从此再没有媒婆上门提过亲,阿京太过邋遢的事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被媒婆传遍了周边离得近的所有寨子。
阿妈:“你已上完初中,家里再也没有闲钱可以继续供你上学,既然你不愿嫁人,你就自己出去找你的饭吃吧。”
阿妈说这话的时候,冰冷又无情,那一天阿京刚刚接到了重点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阿妈的话像冰冷的锤子,一个字一锤,砸碎了她所有的希望。
从那时起,阿京对她的阿妈,不再只有爱,那爱里掺杂着恨,她带着一股子狠劲儿,什么都没拿,一个人去了省城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