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在一起   苏昱是 ...

  •   苏昱是在陆征出院后的第三天晚上说出那句话的。那天他从修表店回来,推开门,屋里没开灯。陆征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静音,屏幕上的角马群在无声地过河。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旁边是拆开的止痛片铝箔,空了四颗。苏昱换了拖鞋走过去,把铝箔拿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把陆征放在胃部的手轻轻拉开。那只手攥得死紧,被他掰开的时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又疼了。”他说。“有一点。吃了药,一会儿就好。”陆征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嘴唇颜色很淡,但语气还是平的。
      苏昱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布映进来。“陆征。”他叫了一声。“嗯。”“我们在一起吧。”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转头看陆征。把腿蜷起来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顶着下巴,盯着茶几上那个打火机。“我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陆征说,声音很低,像是在喉咙里打了个转才出来。
      “不一样。以前是你给我钥匙,我搬进来。是你往茶几上放东西,我拿。是你给我留纸条,我攒。这些都是你给我的。现在我想自己要——不是等你给,是我要。”他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转过身看着陆征。“我要跟你在一起。不是合租,不是朋友,是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一起扛的那种。”
      陆征靠在沙发背上,半张脸被路灯光照亮。鼻梁上那道疤在亮处投下一小截阴影。“你想好了。”“想好了。”“我比你大。胃烂了。存折上只有一万多。我爸打了我十几年,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脾气。你发病的时候我坐在旁边,不一定每次都能把你拉回来。”“说完了?”“说完了。”
      苏昱把茶几上的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你的胃是我陪着去查的,你发脾气的时候我站在旁边,你发病的时候我也在旁边。你以前说过,我们俩在烂泥里互相捡。现在我想换个说法。”他把打火机放在陆征手心里,把他的手指合上。
      “不是互相捡。是互相要。你以前说你的命归我了,我没说过这句话。现在我说——我的命也归你了。不是因为你给我钥匙,不是因为你在茶几上放东西。是因为你是陆征。你打人砸墙掐自己,但你也会蹲在地上给我卷袖口。你会半夜把打火机塞进我手心里,说想死的时候告诉我。这样的人,我要。病也要,穷也要,活多久算多久。”
      陆征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打火机,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电视柜前面,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他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茶几上——一把钥匙,一个旧打火机,一盒没拆封的创可贴。
      “这把钥匙是你搬进来那天我给你的。这个打火机是你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那天我扔给你的。这盒创可贴是你第一次帮我贴伤口那天买的。这些东西我全留着。不是攒,是每次拉开抽屉都能看见。”他把东西推到苏昱面前。“你刚才说你要跟我在一起。这些东西——都是给你的。不是借,是给。给了就是你的。我也是。”
      苏昱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他把钥匙拿起来穿进脖子上那根黑鞋带里,和原来那把串在一起。两把钥匙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金属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好了。我想了两年。从你第一次把烟头摁在我手背上那天就开始想。那时候我以为疼就是疼,后来才知道疼不只是疼。你给我的每一颗糖,外面都裹着烂泥。烂泥里的糖,也是糖。”
      陆征把那个旧打火机拿起来打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在昏暗的客厅里跳了一下。他把火灭了,伸手放在苏昱的后颈上,掌心很热,拇指在耳根后面轻轻摩挲着。“你刚才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以前会抖。现在不会了。跟你在一起之后,学会了。”
      “我也学会了。”陆征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以前不敢说‘以后’。但你搬进来以后,每天早上在茶几上放东西,晚上回来说‘我回来了’。你的以后不是等——是每一天。”
      苏昱靠在沙发背上,把腿蜷起来,脚蹬在陆征的大腿旁边。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布映在天花板上,和两年前他第一次睡在这张沙发上的晚上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不敢靠靠背,不敢开电视,不敢用厨房里的碗。现在他敢了。
      “那你以后就不是我合租的了。是我的人。明天早上我给你留纸条,写‘陆征’。不是‘粥在锅里’,是‘陆征,粥在锅里’。”
      陆征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苏昱的脚踝上,拇指在踝骨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布映在天花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一高一矮,黏在一起。
      那天晚上苏昱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把被子从卧室抱出来放在沙发上,陆征靠在沙发另一头看着他忙活——铺褥子,塞被角,把两个枕头并排摆好。动作很利索,和他在修表店收拾工作台时一模一样。
      “你睡沙发,我也睡沙发。”苏昱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以前你胃出血那晚,我在沙发上坐了一宿。后来你出院回来,我还在沙发上睡了好几天。这张沙发我比你熟。”陆征没有说话,把苏昱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搁在被子外面。
      苏昱侧过身,看着陆征的脸。鼻梁上那道疤在月光里泛着淡白色,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你在看什么。”陆征没睁眼。“看你。以前不敢看,现在敢了。你是我的了,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陆征嘴角动了一下,把苏昱的手攥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苏昱先醒了。他发现自己又睡到了陆征这边——额头抵在人家肩胛骨上,一只手搭在人家胸口,腿也蹭过去了半条。他偷偷把手收回去,陆征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收什么收。又不是第一次。”苏昱把手放回原位,额头重新抵在陆征的肩胛骨上。
      过了一会儿陆征翻身面朝他,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膝盖碰着膝盖,呼吸混在一起。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苏昱脸上的绒毛照得发亮。
      “陆征。”“嗯。”“你醒了多久了。”“你收手的时候醒的。”苏昱伸手放在陆征的脸颊上,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胡茬扎手,他没有收回去。
      “我去煮粥。”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征还侧躺在沙发上,被子只盖到腰,后背上那道旧疤从T恤下缘露出来。苏昱走回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去厨房煮粥。
      白粥,放了红枣。他站在灶台前面拿勺子慢慢搅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光着脚。
      “怎么不穿拖鞋。地上凉。”苏昱转过身看着他。
      “找不着。昨晚在沙发上睡的,拖鞋不知道踢哪去了。”苏昱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拖鞋,脱下来一只踢过去。陆征穿上——大了半码,脚后跟露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拖鞋,又看了看苏昱光着的那只脚。
      “你穿什么。”
      “我不穿。厨房地上热。”苏昱把粥盛进碗里端到他面前,“尝尝,淡不淡。”陆征低头喝了一口。“淡了。”“淡了好,你胃不好。”陆征没有说话,把那碗粥喝完了。
      苏昱把碗放进水槽里,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他趴在茶几上开始写字,陆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写什么。”
      “纸条。你说每天早上都给我写,今天换我给你写。”他把写完的纸条折好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陆征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苏昱的字,比他的整齐一点——“陆征。粥在锅里。药在茶几上。拖鞋在沙发底下。”
      陆征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桌抽屉里。他的抽屉里也有一摞纸条了,苏昱给他写的,每一张开头都是“陆征”。从今天开始,不再是“粥在锅里”,而是“陆征,粥在锅里”。他把抽屉关上,走进厨房盛粥。灶台上留了一碗,用盘子扣着,旁边多放了一张纸条:“拖鞋找到了。在你那边沙发底下。”
      傍晚苏昱从修表店回来,推开门闻到一股红糖姜茶的味道。陆征靠在厨房灶台边上,右手握着勺子,左手撑着灶台边缘。锅里煮着姜茶,红糖已经化开了,深红色的糖液在沸水里咕嘟咕嘟冒泡。
      “你煮的?”苏昱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嗯。下午去了趟超市,买了红糖和姜。姜还是左边第二个抽屉。”他把火关了,把姜茶倒进杯子里,推到苏昱面前。“尝尝。放了两勺糖。”
      苏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烫的,甜得他眯起眼。“你每次都放两勺。”“你每次都喝完了。”苏昱把杯子放在灶台上,靠在橱柜上看着陆征。他穿着那件领口洗变形的黑T恤,右手虎口上还贴着昨天换的创可贴。
      “今天胃疼了吗。”“没有。”“止痛片吃了几颗。”“一颗。早上你走了以后疼了一阵,吃了药就好了。”苏昱走过去把陆征的手拉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手心——没有新掐的痕迹。
      “今天没掐。”“你在家安了监控?”“不用监控。你掐完自己,手心会留印子。今天没有。”陆征把手抽回去,端起自己那杯姜茶喝了一口。“以后也不掐了。你说过——我的命归你了。掐自己是碰你的东西,要跟你说。”
      苏昱没有说话。他把陆征那杯姜茶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灶台上,然后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陆征身上有红糖的甜味、机油的锈味、超市塑料袋上的塑料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家。
      “你第一次给我煮红糖水,是前年秋天。我跪在厨房地上干呕,你把我拉起来,塞了个打火机在我手心里。”“那时候你手还在抖。”“现在不抖了。”苏昱把手从他腰上收回来,摊开手掌给他看。手指很稳,掌心里那几道旧痕已经浅得快看不清了。
      陆征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自己缠过纱布的右手放上去,手指穿过苏昱的指缝,扣住。两只手并排搁在灶台上,一粗一细,手背上都有疤。
      “以后你的手也不准抖。修表的时候抖,徒弟跟你学什么——学手抖修表?”“那你也别掐自己。你的手也不准抖。”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沙发上看动物世界。企鹅那集,公企鹅站在冰面上,肚皮底下藏着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苏昱靠在陆征的肩膀上,怀里抱着一碗赵姨刚送来的馄饨,用叉子叉了一个递到陆征嘴边。
      “赵姨今天给了两碗。一碗馄饨一碗汤。”“她怎么知道我们今天在一起了。”“方屿说的。方屿怎么知道的。”“我发的消息。我说——以后不用帮我留意合租的了。有人了。”
      “方屿回什么。”“回了两个字——终于。”
      苏昱把馄饨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转头看着陆征的侧脸。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鼻梁上那道疤在亮处投下一小截阴影。
      “你什么时候跟方屿说的。”“下午买红糖的时候。他打电话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他说你一个人能行?我说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家等我。”陆征转过头看着他。“他问我是谁。我说苏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