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隐瞒 陆征 ...
-
陆征是在住院第四天知道结果的。
那天苏昱在修表店带徒弟,说好傍晚来。他趁病房里没人,自己举着输液瓶走到走廊尽头的医生办公室。走廊很长,日光灯照得地面泛白,他走几步就得停一下,针头在血管里歪了一次,输液管回了一段血。他把手放平,等血退回血管里再继续走。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多岁,戴一副银框眼镜。桌上摊着他的检查报告——胃镜病理切片、CT影像、血检结果,厚厚一沓,每张纸的边缘都卷了角。周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请他坐下。
“你之前知道自己有胃溃疡吗。”
“知道。好几年了,断断续续出血。以前没当回事。”陆征把输液的手换到膝盖上放稳,手背上那片青紫在日光灯下颜色更深了。他想起第一次胃出血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跪在马桶前面吐完,冲掉,喝了杯凉水就上床躺着。那时候没人知道,他也不觉得需要让人知道。
“这次不是溃疡出血那么简单。”周医生把CT片子举起来对着光,指了指胃窦位置一块边缘不规则的阴影。黑白灰三色的影像上,他的胃像一个皱巴巴的口袋,阴影趴在幽门附近,边缘模糊,像一滴落在宣纸上的墨。“病理结果今天上午出来的。低分化腺癌,中期偏晚。”
陆征看着那张片子。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刮得沙沙响,有一片贴在玻璃上,金黄色的,像一只小小的手掌。他想起苏昱昨天说——楼下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肿瘤已经浸润到浆膜层,周围淋巴结也有转移的迹象。”
“治疗方案呢。”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和说“没事”一样平。但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病号服的裤腿。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
“手术加化疗。先做根治性胃大部切除,术后辅助化疗六个周期。如果能耐受,五年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四十。”周医生把片子放下来,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桌上那沓费用清单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陆征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三十万。手术费、药费、住院费、化疗费,加起来三十万出头。他把清单放在桌上,手没有抖。
“不住院了。保守治疗。”
“你现在的病情,保守治疗效果很有限。”周医生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拖到晚期转移了,再想做手术就来不及了。钱可以想办法。医保能报销一部分,大病救助也能申请。我可以帮你们先问一下政策。”
“三十万不是几千块。”陆征把清单折好放进病号服口袋里,站起来用左手扶住输液架。针头在血管里歪了一下,输液管又回了一段血,比刚才那段更长,暗红色的,在透明的塑料管里慢慢往上爬。他把手放平,血退回去了。“我存折上有一万多。他修表店的工资刚够两个人过日子。借也借不到三十万。”
周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那个每天来送馄饨的男孩,他知道你的病情吗。”
“不知道。他一直以为是溃疡。”陆征站在办公桌前面,输液架在旁边微微晃了一下,“周医生,麻烦你一件事——刚才你说的这些,不要告诉他。他问起来,你就说溃疡面积大一点,需要多住几天。别的不用说。”
“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瞒到瞒不住为止。”
“他自己刚好了没几天,不能再扛这个。”陆征把手放平,看着输液管里最后一段血退回血管里。他想起苏昱在面馆门口跟他爸对峙那天,腿在抖但没有跑。想起苏昱在婚礼上致辞,说“家里有人等我回去”。想起前天晚上苏昱靠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掌心很热。这个人花了两年才学会说“我配”,他不能把他再推回去。
陆征回到病房的时候,苏昱已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了。
保温桶打开搁在床头柜上,馄饨的热气袅袅地升。他看见陆征举着输液瓶走进来,站起来把他扶到床上,把枕头垫高,把输液管理好,把被子拉到胸口。动作很熟练,和每次一样,像是已经在病房里待了很多年。
“你去哪了。”
“走廊尽头透透气。闷得慌。”陆征靠在枕头上,把针头歪过的那只手搁在被子外面。手背上一片青紫,是这几天输液留下的,旧的针眼还没消,新的又叠上去。
苏昱把他的手拉过来看了看,拇指在那片青紫上轻轻揉了一下。“今天针又歪了。护士扎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手老动。”
“想工地的事。年前最后一批料还没清完。”
“方屿说那批料他找了别人。让你安心住院。”苏昱把保温桶里的馄饨舀出来,吹凉了递到他嘴边。馄饨皮薄得透出里面的肉馅,赵姨放了他爱吃的姜末。
“医生今天查房说什么了。”
“说溃疡面积大一点,要多住几天。住够一周就出院。”陆征把馄饨嚼了嚼咽下去,语气和说“没事”一模一样。他嚼的时候胃隐隐发疼,但他在脸上什么都没露。
苏昱看了他几秒钟,又舀了一个馄饨递过去,没有追问。他信了。不是因为他不够仔细——他注意到陆征今天回来的时候输液管里有血,注意到了他口袋边角露出半截折得整整齐齐的纸。但他相信陆征说的话。陆征答应过他的,疼的时候告诉他,他以为陆征不会在这个承诺上撒谎。
那天晚上苏昱靠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额头抵在床沿上,一只手还搭在陆征的手背上,呼吸很慢很稳,没有在做噩梦。陆征把病号服口袋里那张费用清单掏出来,在月光下展开。最下面那行数字被折痕切成了两半,三十万的“三”字被拦腰折了一下,像一道没写完的笔画。他把清单折好放回口袋,转头看着苏昱靠在椅背上的脸。头发遮住了半边眉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伸手把苏昱额前的头发拨开,把掉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苏昱没有醒,只是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梦见了什么东西。他忽然想起苏昱以前跟他说的话——你说过我妈欠我的是那两天,后来她还了,我就不恨了。你爸欠你的,他不会还。但你可以不要了。他在想,自己欠苏昱的,大概也还不清了。不是欠钱,是欠时间。欠以后那些说好的生日面,欠早上煮粥的早晨,欠茶几上还没来得及写的纸条。他不想让苏昱知道这笔账,不是因为怕苏昱扛不住,是他自己扛不住——扛不住苏昱又要蹲在他面前,把他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说不怕,我陪你治。苏昱已经陪他治了太多次了,这次他不想让他陪。
第二天早上苏昱去上班之前,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换了新的。白粥,放了红枣,还搁了两个茶叶蛋。他把粥盛出来放在碗里,用勺子搅了搅,让热气散得快一点。
“我今天上午修表店有个急活,中午来。你有事按铃叫护士。”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又把陆征的水杯加满热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陆征冲他点了一下头,和每次在门口送他上班时一样。
等苏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陆征把输液针拔了。护士还没来查房,他自己按着手背上的棉球,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
“周医生,出院手续今天能办吗。”
周医生抬头看着他,把笔放下。“你昨天才拿到诊断结果。”
“住一天是一天的钱。医保报完剩下的,我存折上不够。”陆征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手背上棉球按着的地方还在往外渗血,他把拇指用力压了一下。“你给我开点药带回去,保守治疗。能撑多久算多久。”
“他——就是你说那个送馄饨的?”
“嗯。他叫苏昱。”
“他知道你在瞒他吗。”
“不知道。他以为就是溃疡。他最近刚好了没几天——他以前病了很长时间,比我久。他爸对他做的事,他妈对他的态度,让他觉得自己不配活着。他花了两年才学会说‘我配’。现在他每天早上起来看我的纸条,晚上回来煮粥,在修表店带徒弟,敢跟人看眼睛说话。我不能让他知道我要死了。至少现在不能。”
周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我今天早上帮你问了大病救助的政策。低保边缘户可以申请,批下来能覆盖一部分化疗费用。手术的话,医院有个慈善基金,符合条件可以减免一部分。你别急着出院。就算是为了那个天天给你送馄饨的人,再住几天。至少把治疗方案定下来。”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陆征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手背上的针眼还在渗血,他用拇指按住了。
“行。住满这周。但那个数字——你帮我保密。瞒到他不用再瞒的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不用再瞒的时候。”
陆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输液架没拿稳晃了一下,周医生帮他扶住了。他点了点头说谢谢,然后一个人沿着走廊走回病房。日光灯还是那么白,消毒水的味道还是那么刺鼻,他走几步停一步,手扶在墙上留下几个汗津津的指印。
回到病房,苏昱留的粥还在床头柜上冒热气。他靠在枕头上,把那碗粥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红枣很甜,鸡蛋剥得干干净净,蛋黄没有碎。他想起苏昱第一次煮粥的时候,刚搬进来,不敢用厨房,煮出来的粥糊了锅底,他站在厨房门口说糊了,苏昱站在灶台前面低着头说对不起。那时候他还不懂,这个人不是怕糊锅,是怕做错任何一件事就会被赶走。现在苏昱煮的粥软糯刚好,米粒全熬开了花。他学会了很多事——煮粥,修表,说“我配”,在面馆门口跟他爸对峙。一个人守在病房门口等他出来。
陆征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几个字:“今天粥里放了红枣。他说红枣补血。我说我又不贫血。他说你嘴唇白成这样还不贫血。我说那是天生的。他说你撒谎。”他把笔放下,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银杏树上最后的几片叶子。它们被风吹得摇摇欲坠,但还没落。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欠他一个没说的事。欠他一个以后。”
苏昱傍晚来的时候带了两碗馄饨。不是用保温桶,是直接在赵姨店里打包的,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拎进来的时候还在滴汤。他把塑料袋拆开,馄饨倒进碗里,推到陆征面前。
“保温桶中午带回去洗了,还没干。赵姨说先用袋子装。”
“赵姨今天没骂你?”
“骂了。说我把她保温桶盖子摔坏了。我说不是我摔的,是上次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掉地上磕的。她说那你就是摔盖子的人。”苏昱把勺子塞进陆征手里,自己坐在床边,端起另一碗,“我说行,我赔你一个。她说不要新的,旧的用惯了。我说旧的盖子裂了漏水。她说漏水也要,用胶带粘上。”
陆征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赵姨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有虾皮和紫菜,和这两年吃过的几百碗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以后吃不到的话,大概会想这个味道。这个念头只闪了半秒,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那她那个旧保温桶能用胶带粘上吗。”
“粘上了。赵姨说跟人一样——裂了就补,补不了就换。但旧的能用就先用着。”苏昱吃了一口馄饨,嚼了嚼咽下去,抬头看着陆征,“你明天想吃什么。赵姨问。”
“你煮的面。放两个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