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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桥头暗线 说完,他便 ...

  •   说完,他便蹑手蹑脚地走下那条昏暗的楼梯——为省灯油钱,这楼梯只有初一十五才亮灯——透过门房那扇糊了纸的格子窗,他瞧见王掌柜娘子正忙着烧饭。于是,他便像一个在穷困学堂里修过课业的人那般,怯生生地敲了敲门,走了进去。

      “这是我的房钱,掌柜娘子,”他说道,将三两银子并二十文铜钱搁在桌上。趁那妇人埋头写收据的工夫,他便开始絮叨起自己的近况来,告诉她自己承继了一小笔家产,足可教他在这世上所剩不多的几年里过得舒舒服服。末了——显是怕王掌柜娘子疑心他这出了名的穷汉怎的忽然阔绰起来——他竟掏出荷包,亮出几张银票来。这番炫富叫掌柜娘子看得目瞪口呆,待老人告辞时,她竟执意要亲自送到门口。

      他一跨出门槛便折向东行,沿路扫了几眼各家铺子的招牌,一头扎进了小桥街拐角处的一家杂货铺。这家铺子的掌柜,仗着一种由京郊一位郎中专为他配制的廉价黄酒,在左近街坊间颇有些名气。掌柜生得膀大腰圆,气派十足,是个鳏夫,身上还兼着街坊更夫头领的差事。他姓武,人都唤他武大郎。在贫苦地界,酉时光景正是铺子里最忙乱的时辰——脚行的挑夫和码头上扛货的苦力收工回来,正是买卖最稠的时候。武大郎正忙得脚不点地,一会儿发号施令,一会儿亲自盯着伙计们干活,压根不曾留意到谭老爹进店来;便算他瞧见了,也断不会为了这么个衣衫寒酸的客人费半点心思。

      但这位老人早已将锦华客栈里那副低三下四的模样抛到了九霄云外,径直朝铺子里最不拥挤的一角走去,用一种不容分说的口气喊道:“武大郎!”

      那杂货铺掌柜大吃一惊,忙撂下手头的活计,急步迎了上来。“这人怎会认得我?”他暗自嘟囔着。

      “大掌柜的,”谭老爹不等他开口便抢声说道,“约莫半个时辰之前,可曾有个年轻女子到贵铺来,兑换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确有此事,”武大郎答道,“可您怎生知道的?啊,我明白了!”他拍了拍额头,又补了一句,“莫不是出了劫案,您正追拿匪犯?说老实话,那女子瞧着便是一副穷酸模样,我当时就觉着不大对劲。我瞧见她那手指头直打颤呢。”

      “恕我直言,”谭老爹应道,“我可只字未提什么劫案。我不过想问一句,您可还能认出那女子来?”

      “那是自然——当真是个绝顶标致的姑娘,那一头好头发可不常见。我约莫估摸着她便住在斧头巷左近。官府差人在商贾人家中向来不大招人待见;可咱们为了遏止匪患,素来是不吝提供些消息的,有时为着端正风气,哪怕得罪几个主顾也在所不惜——那些主顾往往因见掌柜的与官差说话,无人招待,便气冲冲拂袖而去。依您之见,”武大郎又凑前一步,“要不要我差个小伙计跑一趟巡捕营?”

      “不必了,多谢厚意,”谭老爹答道,“还望大掌柜的先对此事守口如瓶,待我再与您联络。”

      “是,是,在下理会得。此刻若走漏半点风声,便会打草惊蛇。”

      “正是这话。如今,您若还留着那张银票,可否将票号告知于我?还望您将日期、票号一并记下。”

      “是,是,在下理会得,”武大郎连声应道,“您大约还需我这账簿做凭证,这是官面上的老规矩了。请稍候,我去去便回。”

      谭老爹所提诸事无不迅速办妥,二人便在极其融洽的气氛中拱手作别。武大郎目送来客远去,心下深信自己方才所助之人,乃是衙门里一位不得不乔装改扮的捕快。谭老爹自然懒得理会他作何想法。他走到小桥口后,便停下脚步四下张望,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他绕着那片空地踱了两圈,一无所获;待到第三圈时,他猛地收住脚步,喉间发出一声满意的低呼——他总算瞧见了他一直在寻的那个人。

      那是个长相猥琐的少年,约莫十五岁年纪,却瘦得像根竹竿,个头又矮,瞧着简直不过十一岁模样。这小子正倚在旧墙根下,肆无忌惮地伸手乞讨,却又贼眉鼠眼地四下张望,提防着巡街的差役。初看之下,便不难瞧出他是这京城所滋生的丑类——十足的京城泼皮破落户,打七八岁起便在捡拾酒馆后门泼洒的残酒剩饭,灌几口劣质烧刀子便醉醺醺地东倒西歪。他顶着头枯草般的长发,蓬乱地垂在肩头,面色黯淡苍白,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下唇厚实下垂,眼中流露着令人作呕的痞气。一身衣裳破破烂烂、污秽不堪,他卷起右边袖管,露出一条扭曲畸形的胳膊,那模样足够教人犯恶心,却也足以唤起过路人的几分恻隐之心。他正用单调的声调呻吟着,话语间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可怜俺是个扛活的苦力,胳膊叫滚木压断了,家里还有个瞎眼老娘要养活”之类的词句。

      谭老爹径直朝那少年走去,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头上的破帽子打飞出去老远。

      那小子猛地扭过身来,满面怒不可遏。可待他认出动手之人后,便一下子缩了回去,嘴里嘟囔道:“坏事了!”转瞬之间,他那只胳膊便恢复了原本好端端的模样。他捡起帽子扣回头上,低眉顺眼地等着新的吩咐。

      “你便是这般替我办差的?”谭老爹压着嗓子怒喝道。

      “什么差事?我可半桩也不曾听说过!”

      “休提那档子事了。马先生不是瞧了我的面子,替你寻了份正经活计么?你可是应承过我不再乞讨的。”

      “您多包涵,东家。我原是想老老实实干活的,可干等着的工夫也不能白白糟蹋了呀。我这人闲不住,这不,已经攒了七个铜板了。”

      “何三狗,”谭老爹语气陡然严厉起来,“你迟早要落得个凄惨下场。闲话休提,快说,你都瞧见什么了?”

      说话间,二人沿着桥头缓缓往前走,方才刚过了医馆那一片。

      “得了,东家,”那小泼皮开口答道,“我正巧瞧见了您让我寻的那桩事。申时正,一辆马车转进了小桥口那片空地,嘎吱一声停在文昌街了那家裁缝铺子正对过。好家伙,那派头可真是不小!马匹、车夫,浑身上下都是一副豪横架势。停了那么久,我都快当它在那儿生了根了。”

      “快往下说!车里可有人?”

      “那还用讲!照您给的相貌,我一眼便认出他来了。我从没见过穿得像他那般考究的——上穿着件石青缂丝貂鼠领的箭袖褂,底下露着月白绉绸的袍子,腰里系着碧玉绦环,垂着个缂金香囊,石青缎面朝靴,可当真是顶顶上等的行头。为着瞧个仔细,我索性径直凑了过去,横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我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他刚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摇着一柄乌木折扇,正甩着袖子在那石板路面上来回踱步。我便凑上去讨了个揖,嘴里道:‘这位爷,您老安好!’他倒好,出手就赏了我十文铜钱!”

      “天老爷,那长相可真够呛!——矮矬矬的个头,皮包骨头,两条腿往外撇着,跟八字似的,一双眼睛细小如豆,骨碌碌转个不停,整个人活脱脱像只猴儿。”

      谭老爹听他这般啰哩吧嗦,已有些不耐烦了。“好了好了,快说说到底出了什么事,”他焦躁地催道。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纨绔子弟倒是不在乎弄脏他那双靴子,手里不停地甩着扇子,一双眼睛直往过路女子身上瞟。那泡妞的架势蠢得不成样子!我真想给他一拳!东家,您日后要是想收拾他,千万记着我。他在我手底下撑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往下说,小子,往下说。”

      “嗯,我们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忽然有个女子从拐角处急匆匆绕过来,停在了那花花公子跟前。那姑娘长得可真叫一个标致!那双眼睛简直像两颗宝石!不过身上穿的衣裳倒真是破烂。他们压低了嗓门说了几句话。”

      “这么说你半句也没听见?”

      “您当我是个聋子不成?那姑娘说:‘你可明白了?——明日。’那阔公子便问:‘你应下了?’姑娘答道:‘嗯,明日午时。’说完便各自分开了。那姑娘往斧头巷那边去了,那泡妞的小子则一头钻进了马车车厢。车夫啪地一声甩响鞭子,转眼间马车便飞驰而去,一溜烟没了影。好了,把那五两银子交出来吧。”

      谭老爹对这要求似乎并不意外,将银子递到那游手好闲的小泼皮手中,说道:“我既应了你,便当面付清;可你好生记着,何三狗,你迟早有一日要倒大霉的。天不早了,你我就此分道扬镳。”

      话虽如此,老人却仍驻着足,目送那少年朝南边那片荒郊野地走去,这才转身沿原路折返。“今日没白忙,”他低声自语道,“瞧着万难成的事,桩桩都落了定,事情正朝着该走的方向去。乔疏影知道了,该有多欢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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