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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深陷网中 正当一场争 ...

  •   正当一场争吵似乎一触即发之际,一阵轻微的响动吸引了二人的注意。他们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老人正站在敞开的门槛上。他身量颇高,但脊背佝偻得厉害。两道浓眉高高耸起,鼻头通红,一部花白长须浓密地遮住了面庞的其余部分。他戴着一副有色镜片的眼镜,将那脸上的神情遮去了大半。他浑身上下的装束,无不透着极度的穷困。他身上那件油腻破旧的直裰,袖口肘弯处早已磨得稀烂,上头还留着各色墙灰的痕迹——那都是他灌饱了黄汤之后,醉醺醺地撞到墙上蹭来的。他大约属于那种觉得就寝前脱衣裳是多此一举的人,往往随性所至,寻个角落便就地躺下。沈砚舟与柳素心都认得这位老人——他们上下楼梯时常常与他打照面,知道他租住在后头那间偏房里,街坊们都唤他“谭老爹”。沈砚舟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隔墙破败不堪,说的每一句话,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这更教他本就焦躁的心头添了一把火。

      “老先生,你来这里做甚?”他怒声问道,“敢问是谁许你这般擅自闯进我屋里来的?”

      那老人似乎丝毫未被问话者威胁的语气所动摇。

      “我若对你说,我明明在自己屋里,听见你们在争吵,却硬说没听清你们说的每一句话,”他平静地答道,“那我便是在扯谎了。”

      “老先生!”

      “稍安勿躁,莫这般着急,我的年轻朋友。你似乎想动肝火,说老实话,我一点也不觉奇怪。马槽里没了草料,脾气再好的马儿也会又咬又踢的。”

      他用最温和不过的语气说出这些话,仿佛全然未意识到自己闯入他人房间已然失礼。

      “也罢,老先生,”沈砚舟说道,脸上掠过一抹羞赧之色,“您如今总该瞧明白了,穷困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您可满意了?”

      “好了,好了,我的年轻朋友,”谭老爹应道,“你不该动气。我这不请自来的行径,若有些唐突,那也是因为你我既为邻里,我便寻思着可以冒这个险。听说你们陷入了困境,我便对自己说:‘谭老头,兴许你能帮这对小夫妻摆脱眼下的窘境呢。’”

      一个外貌看上去与财主二字毫不沾边的人,竟满口应承要出手相助,这在柳素心看来实在滑稽可笑,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心中暗自琢磨:便是这位老邻居肯将他一半的家当捐出来,恐怕也不过值个二三十文铜钱罢了。

      沈砚舟心中也大抵作如此想,但这位老先生的友善之举——这位老先生无疑深知,在此等情形下借出去的银钱,多半是收不回来的——还是打动了他。

      “啊,老先生!”他说道,此番语气柔和了许多,“您到底能替我们做些什么呢?”

      “谁知道呢?”

      “您瞧瞧我们这光景有多艰难。我们几乎已是一无所有了。莫非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么?”

      老人举手向天,仿佛在向上苍求助。

      “你们确实已落入了极艰难的境地,”他低声说道,“但万事尚未全盘皆输。沉在深海里的珍珠,并非就此永远失落了;难道便没有技艺高超的采珠人能将它捞出水面的么?渔夫或许拿它做不了什么,可他深知此物之贵重,便会将它交到珠宝商的手里。”

      他用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将这番话收住,但那笑意却未能被这两个年轻人领会——虽说他们骨子里不乏贪婪精明的天性,到底还是涉世未深,不谙个中机关。

      “我若是不领受您这番好意,那可真成个傻子了,”沈砚舟说道。

      “好,这才像话。眼下当务之急,是先好生吃上一顿。你们还得弄些柴火来,这天寒地冻的,我这把老骨头都快冻透了。吃过之后,咱们再来合计给你们俩置办一身新行头的事。”

      “是啊,”柳素心轻叹一声,“可要办这些事,得有一大笔银子才成。”

      “嗐,你怎知我便寻不来呢?”

      谭老爹郑重其事地解开外衫的扣子,从内兜里掏出一小片纸来——那纸片是用细针别在里衬上的。他极小心地将其展开,摊在桌上。

      “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柳素心失声叫道。沈砚舟一言未发。即便他此刻瞧见自己倚靠的那把椅子木料上忽然开出花、长出叶子来,他面上的神情也不会比眼下更惊愕了。谁能料到在这位老人破衣烂衫之下竟藏着这么一大笔钱财,他又究竟是如何弄到这么多银子的?“这定是劫来的!”两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想道。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但这一眼并未逃过这位访客的眼睛。

      “罢了,罢了!”谭老爹说道,脸上却丝毫没有不悦之色,“你们可莫起那歹意或胡乱猜疑。实情是,像我这般破破烂烂的口袋里,可不会凭空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来。但这张银票是我正经得来的——这一点我敢打包票。”

      柳素心哪里将他的话放在心上。说老实话,她也压根不在乎。银票就在眼前,这便尽够了。她拿起那张银票,用手指将其抚平,仿佛那簇新的厚纸能教她指尖生出快意似的。

      “我得告诉你,”谭老爹接着说道,“老汉我在一位牙行账房老爷手下当差,此外还替好几户人家代收些租银账目。正因如此,我手头时常有些数目不小的款项过路,借你五百两银子短期周转一番,于我毫无不便之处。”

      沈砚舟的燃眉之急与胸中良知正在激烈交锋,他沉默不语,一如人们面临重大抉择时常有的模样。

      末了,他终于打破了沉默。

      “不成,”他说道,“老先生的厚意,我实不能领,只因我觉着——”

      “沈郎,这当口不是谈什么觉着不觉着的时候,”柳素心打断道,“再说,你难道瞧不出,咱们若推辞了这笔借款,反倒会让这位可敬的老先生心中不快么?”

      “这位小娘子说得极是,”谭老爹应道,“来,此事便当是定了。快些出去买些吃食回来,手脚麻利些,这都早过了申时了。”

      话音刚落,柳素心猛地一惊,双颊霎时泛起一片绯红。“申时了,”她喃喃重复道,心头掠过那封信来。但她稍作沉吟,便略略整了整破旧的裙裾,拿起那张银票,转身出了房门。

      “当真是个绝色的美人儿,”谭老爹以一种对此道颇有眼力的行家口吻说道,“且又聪明过人。唉!要是有人能点拨她一二,她定能飞上高枝去。”

      沈砚舟心绪纷乱如一团乱麻,根本无力应答。此刻柳素心不在跟前,没了那股牵制,他对方才发生的一切陡然生出恐惧来。他隐约觉得老人脸上掠过一丝阴鸷的神色,这叫他对自己被说服后所做下的决定是否妥当,生出极大的疑虑。世间可曾有过如此荒唐离奇之事:一个衣衫褴褛、穷困潦倒的老头子,竟向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头上撒银子?这桩事里头必定有蹊跷。沈砚舟暗自下了决心,定要竭尽全力,不让自己落入难堪的境地。

      “我已仔细掂量过了,”他语气坚定地说道,“这笔举债我实在难以收受,只因我无力偿还,心中有愧。”

      “我的好贤侄,你这样说话可不成。你若自个儿都对自个儿没信心,世人便会照着你对自己的评判来掂量你。到如今你一事无成,全因少了历练。贫困这东西,好比稻草催熟果子,能叫一个少年人转眼间长成男子汉;可你头一桩要做的,便是对我全然信任。这五百两银子你随时可还,但利息得按三分算,还得给我立一张借据。”

      “可是当真——”沈砚舟刚一开口。

      “此事我全从买卖二字着眼,咱们便不必谈什么交情不交情了。”

      沈砚舟于人情世故上何等生疏,仅仅是签下借据这件事本身,便叫他顿时松了一口气——虽说他心里明白,自己那名字落在这张字据上头,其实值不了几个钱。

      谭老爹在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方小小的印章,搁在桌上,说道:“照我念的写下来:——”

      ‘大明永乐?23年一月初八日,立借据人沈砚舟,今借到谭有德处纹银伍佰两整,当面收讫。议定年利三分,借期四月,按期结算。恐后无凭,立此借据存照。

      立借据人:沈砚舟

      债主::谭有德’

      那年轻人刚签完名字,柳素心便跨进门来,怀里抱着一大堆吃食。她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但沈砚舟并未察觉——他正盯着谭老爹,那老人仔细查验过文书,画押后便将它塞进了自己那件破旧外衫的口袋里。

      “老先生,您自然明白,”沈砚舟说道,“四个月之内,我只怕很难攒够银子来还这笔款项,所以这期限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谭老爹脸上掠过一丝慈霭的笑意。“那么,”他说道,“若是我这放债之人,能让借债人在一个月之内便有能力偿还这笔款子呢?”

      “啊!可那如何能够。”

      “我的年轻朋友,我并非说我自己有这本事;但我有一位好友,他的人脉门路广得很。若我年轻时肯听他的指点,今日你也不会在这锦华客栈里见着我了。要不要我替你引荐引荐?”

      “难道我竟是个十足的呆子,会将这等机缘往外推么?”

      “好!我今晚便去见他,向他提起你的名字。明日午时你去拜会他,若他看中了你——决意提携你,你的前程便有了着落,再不必忧心往后无路可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帖递给沈砚舟,又补了一句:“我那位朋友姓马,人称马嵩年。”

      这当口,柳素心已设法将狼藉一片的屋子收拾出几分体面来。桌子已理妥当——虽说上头还散着一两件缺了口的破瓷碟,只能拿粗黄纸权当盘垫用。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作响,两支蜡烛——一支插在豁了口的瓷碗里,另一支则立在客栈门房那只黯旧无光的烛台上——摇摇曳曳地亮着。在两位年轻人眼中,这幅光景着实令人心头一暖,沈砚舟满腹的疑虑便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来,快些围到这张难得丰盛的桌上来,”他兴高采烈地说道,“这一顿既是早饭,也算晚饭了。素心,快请坐;至于您呢,我的好先生,您定肯赏光与我们一道享用这桌全拜您所赐的盛筵罢?”

      然而,谭老爹连连摆手推辞,只称在京城另一头尚有要事在身,片刻耽误不得。“再者,”他补了一句,“今晚我非得见着马嵩年不可,总得竭尽全力替你美言几句,叫他肯对你另眼相看。”

      老先生一走,柳素心便暗自庆幸。他那副丑陋相貌、破旧衣衫与浑身脏兮兮的模样,将她本应生出的满心感激驱散得一干二净,反倒令她只觉厌恶反感。她总觉着,他那双眼睛能洞悉她心底最隐秘的念头。但这念头并不妨碍她绽出甜美的笑容,殷殷挽留。

      可谭老爹执意不肯。他又叮嘱了沈砚舟几句守时赴约的话,便告辞而去,临出门时还回头说道:“愿你们这一顿小聚吃得尽兴,好孩子们。”

      然而,房门一关上,他便俯身侧耳贴在门板上细听。里头的年轻人欢快得像一对云雀,笑声响彻了锦华客栈那间空荡的阁楼。沈砚舟怎能不兴高采烈?他口袋里装着那位将要改变他命运之人的地址,破桌角上还搁着那张银票找兑后余下的碎银,在他眼中,这笔钱简直取之不尽。柳素心也乐不可支,忍不住拿他们的恩人取笑,口口声声把那老人斥为“老糊涂”。

      “趁如今还能笑,便多笑笑罢,好孩子们!”谭老爹低声嘀咕道,“只怕这便是你们最后一回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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