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11章落子无悔 “念完了, ...
-
“念完了,国公爷。”
“你可曾想过,若换作一位秉公执法的刑狱官,会作何评断?”
“在下以为,在下已想过了。”
“他会说,”穆怀恩抢过话头,语速陡然加快,“任何一个神智清明之人,都不会将这等事白纸黑字地写下来。有些秘密,连对自己都不敢低声说出口;更难想象会有人把如此丧尽名声的勾当留在日记之中——那日记兴许会丢失、兴许会被窃,日后必定落入他子孙手中。你道一个身居高位之人会将自己作伪证、发假誓的罪行亲手录下?这可是要充军发配的重罪!”
马嵩年凝视着这位国公爷,目光中竟浮起几分怜悯。
“国公爷,您若这样想,可没法从眼下的困局中脱身。这世上有哪个状师肯买您这说辞?倘若将韩仲日记的其余卷册当堂呈上,依在下看来,里头怕是还有不少同样叫人大开眼界的记载。”
穆怀恩此时似乎已横下一条心——继续谈下去,不过是在拖延时辰罢了。
“好罢,”他道,“我不再争辩这一点了。可我又怎知这些文卷不是伪造之作?你也晓得,当世临摹笔迹之术已然高明至极,连自家票号都难辨真假。”
“这倒不难查证——只需将韩仲的日记原本取来,验看是否少了某几页便是。”
“那也证明不了什么。”
“恕在下直言,这正能证明极多。在下敢向国公爷担保,您这条新路子,跟前头几条一样是走不通的。倘若那些被撕去的页码能分毫不差地重新嵌入原书——国公爷难道以为,这不是一桩极有力的铁证?”
穆怀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神情仿佛胸中早已备好一记致命的杀手锏。
“你便是这般想的,是么?”他缓缓问道。
“正是。”
穆怀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神情仿佛胸中早已备好一记致命的杀手锏。
“你便是这般想的,是么?”他缓缓问道。
“正是。”
“那么,我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话讲。”穆怀恩忽然提高了声调,厉声道,“不错,安远山确是我杀的,便如韩仲日记中所记那般。可是——”他猛地转身,从身后架上取下一部厚重的卷册,翻到其中一页,搁在马嵩年面前,手指用力戳在书页上,“你且看——《大明律》有载:凡杀人案件,事发之后逾二十年者,有司不得再行追诉。自永乐元年至今,已过去多少年了?”
穆怀恩显然以为这一记重拳已将对手彻底击垮。他扶着桌沿,喘息未定,眼中闪烁着一丝近乎癫狂的得意。然而马嵩年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惊诧,面上那副和善的笑容反倒愈发从容了。
“在下于律法一道,倒也略知一二,”他不紧不慢地说道,“这桩事刚一交到我手中时,在下便已翻到过这一页,将国公爷方才指出的这条律令,逐字逐句念与了我的主家听。”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早知有这条律令在。可他们以为,国公爷定肯为求息事宁人,哪怕折损半数家产也在所不惜。”
这位牙人的语气如此笃定,神态如此从容,穆怀恩心头不禁猛地一沉——对方定已寻到了某种法子,能将当年那桩血案化作今日的利刃。可这位安国公终究是见过大世面的,心中虽已翻江倒海,面上却仍未露半分端倪。
“不,”他冷冷应道,“要我拿出一半家产来,可没你们想的那般容易。依我看来,当你们的雇主得知这些从故友日记中窃得的纸片根本不值一文时,他们的胃口便会收敛许多了。”
“国公爷当真这般以为?”
“自然。《大明律》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马嵩年眯了眯眼,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所有熟识他的人都晓得——他这是要亮底牌了。
“国公爷说得不错,”他缓缓说道,“我等绝无将您告上公堂之意。永乐元年的旧案,如今早已过了追诉之期。可那些羞于出面的可怜虫们,却精心策划了一桩计谋——这桩计谋若当真实行起来,于国公爷、于韩仲,都是极大的难堪。”
“倒要请教,这高明计谋究竟是什么?”
“在下今日登门,正是为此而来。咱们姑且作个假设——假设国公爷已将今日在下向您提出的请求,一口回绝了。”
“你管这叫‘请求’?”
“纠缠字眼又有何益。总之,您若回绝了,明日一早,在下那些主顾便会向京城各家茶坊酒肆散出一篇揭帖,题目便唤作《猎场旧事》。文中自然不会指名道姓,可这桩惨案中各人的身份,但凡常在京城走动之人,一望便知。”
“你忘了,大明律上还有一条——诬告反坐。这等捕风捉影的揭帖,你当他们真敢发?”
马嵩年耸了耸肩。
“在下的主顾们,什么都没忘。他们的全盘谋划,恰是建立在这一条上。为此,他们还特意安插了第五个人——自然也是同伙——并将此人的名字也写入那揭帖之中。待到揭帖传开的当日,此人便会扭着那发帖之人闹到衙门去,一口咬定自己从不曾在什么猎场上待过,定要将那诽谤之人揪出来,还自己一个清白。”
“如此说来,接下来会怎样?”
“接下来,”马嵩年微微倾身,目光如锥子般扎在穆怀恩面上,“那人便会在公堂之上大闹,要求主审官追究诽谤之罪。届时,他便会请出一位讼师——自然也是在下主顾们的同伙——那讼师便会当堂作一篇极漂亮的辩词,大意如此:‘穆怀恩显系凶手,韩仲显系作伪证者,此已由其亲笔日记所证实;吕大受人蛊惑,不过胁从之辈;然我这苦主却是个清清白白之人,岂可与这些人为伍。列位大人,你们想必也瞧得分明,这群人聚在一处,究竟干的是什么勾当。’”
马嵩年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在下已把话说明白了么?”
确实,他说得再明白不过。这番谋划之冷酷,之缜密,叫人听了只觉如坠冰窖——想要从这张早已织就的罗网中挣脱出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当这些念头在穆怀恩脑中翻涌之时,他瞬间便看清了这桩案子将引发的骇人恶名——上至朝堂、下至市井,人人将对案情细节幸灾乐祸、津津乐道。然而他这人性子向来倔强,又最恨受人挟制。处境看似越是绝望,他的抵抗反倒越是激烈。他对这世道的龌龊了如指掌,也深知那些惯以揭帖要挟、勒索钱财的歹徒,到底还是怕官府的——锦衣卫那双鹰隼般的眼,从不轻易放过这类人。倘若此事只关乎他一人,他定会顽抗到底,战至最后一滴血。作为开端,他恨不得将这坐在面前嘲弄他的恶棍打得面目全非。
可他怎敢将老友韩仲拖入险境?那人为了替他遮掩,早已历尽千般凶险。
当他在书房中一瘸一拐地踱步时,这些念头连同许多别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不息。他犹豫不决——究竟是该向这群勒索之辈低头,还是该把这个牙人从窗户扔将出去。他激动的姿态、不时从齿缝间迸出的低咒,都叫马嵩年确信:关于这位国公爷性如烈火的传闻,半点不曾夸大。一旦被激怒,他杀一个同类,怕不会比当年猎场上射杀一只野兔更犹豫。
然而马嵩年虽不知自己待会儿是从房门还是从窗户出去,此刻却以世间最若无其事的姿态,安安稳稳地坐在椅中,双手交叠,悠然把玩着手指。
末了,穆怀恩还是听从了理智的劝告。他在马嵩年面前停下脚步,毫不掩饰面上的鄙夷之色,冷冷说道:“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这些文卷,你要多少钱?”
“啊,国公爷!”马嵩年轻呼一声,面色无辜至极,“在下不过是替人传句话罢了——”
穆怀恩耸了耸肩。“看在上天份上,莫把我当傻子。开个价。”
马嵩年似乎有些难堪,犹豫了一瞬,方才答道:“我等不要银子。”
“不要银子?”穆怀恩一怔。
“我等所求的,乃是一桩于国公爷而言微不足道、于派我前来的主家而言却至关紧要之事。在下奉命转告国公爷:在下的主家,恳请国公爷解除令千金与安南郡王府白家的婚约。待到令千金与国公爷认为堪配此等殊荣的任何人完婚之后,那卷遗失的日记残页,自会原物奉还。”
这一全然出乎意料的要求,令穆怀恩大为震惊。他愣在当场,半晌方才失声道:“这简直荒唐!”
“不,这是明理、通情、且极诚恳的提议。”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穆怀恩的脑海。“你的意思是,”他缓缓问道,“你们还要替我物色一个女婿不成?”
“在下深信,”马嵩年答道,面上神色尽显无私的耿直,“国公爷便是为求自保,也绝不会做出牺牲自家女儿的事。”
“可是——”
“国公爷全然误会了。在下的主家真正要阻挠的,乃是白家。他们曾立过誓,绝不让那位白公子娶一位嫁妆丰厚的小姐过门。”
穆怀恩大为意外,整个对谈的氛围仿佛陡然翻转过来。此刻他反倒开始反驳自己的顾虑,而非这位不速之客的提议了。
“白家那边,我已亲口许了婚约,”他沉吟道,“不过嘛,要寻个由头推脱,倒也不难。只是国公夫人极是赞成这桩婚事。若要改弦更张,最大的阻挠只怕来自她那边。”
马嵩年心中暗哂——多亏了小福提供的消息,他深知这番话的分量有几分真、几分假。但他此时并不作声,只微微颔首。
“我女儿那头,”穆怀恩又补了一句,“只怕也不会对这婚约的变故有什么好脸色。”
马嵩年仍未接话。他心知这不过是国公爷在为自己找台阶下。
穆怀恩又犹豫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他深知自己全然受制于那群恶徒,而屈服之辱令他的自尊如被刀割。可末了,他还是妥协了。
“我应了,”他沙哑着嗓子说道,“我女儿不会嫁入白家。”
即便在这胜券在握的一刻,马嵩年的面色也不曾有半分动摇。他站起身,深深一揖,而后稳步退出书房。当他踏下那宽阔的汉白玉石阶时,方才将双手合在一处,用力搓了搓,低声自语道:“倘若老敖那边办得和我一样利索,这局棋便赢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