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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铁证如山 “并非在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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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在下,”马嵩年继续说道,“策划了这桩或许纯属偶然的旧事,将它强加于您。在下不过是那些我鄙夷之人的传话卒子罢了——可您,却是在下心中怀着至高敬意之人。”
此时,穆怀恩已渐渐从方才的惊骇中缓过些神来。
“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开口道,语气中竭力想显出几分从容,却遮掩不住底下的虚浮。“方才那阵失态,缘由再简单不过。我遭了一场极不幸的意外——失手打死了我的一名好友,而那可怜的年轻人,恰好就是你方才提到的那个名字。不过,刑部早已判定此事与我毫无干系。”
马嵩年面上浮起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那笑意底下满是讥讽。穆怀恩瞧在眼里,竟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话头。
“派我前来之人,”马嵩年不紧不慢地说道,“对刑部公堂上呈递的那些凭证,了如指掌。只不幸的是,他们也知晓事情的全貌——某些极尊贵的老爷们不顾天下人的唾骂,也执意要将这些实情遮掩起来。”
穆怀恩不由自主地往椅背上一靠,仿佛有人当胸给了他一拳。可马嵩年毫不容情,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国公爷只管放心,您的那些朋友并非自愿将您供出。是天意——天意自有其不可捉摸的安排——”
穆怀恩浑身一颤。
“总之,先生,总之——”
在此之前,马嵩年一直站着说话。可如今他觉得自己脚跟已站稳了,便不慌不忙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穆怀恩见他如此放肆,脸色愈发惨白,却并未出声呵斥。这一默许,叫马嵩年心中最后一缕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方才我提到的那桩旧事,”他娓娓道来,“有两个目击之人。一位是你的好友韩仲,另一位是个唤作吕大的长随,如今在户部一位员外郎家里当差。”
“吕大后来如何了,我一概不知。”
“您或许不知,但我的人却知道。当初他立誓缄口之时,尚未娶妻;过了几年,他讨了房媳妇,便将这事全盘告诉了他那年轻妻子。这妇人品行不端,外头有好几个相好,正是经由其中一张嘴,此事才传到了我主家的耳中。”
“原来如此。他们竟敢单凭一个下人的证词、一个浪□□人的闲言碎语,便来指控于我。”
虽不曾有直接的指控,穆怀恩却已在替自己辩解了。
马嵩年瞧在眼里,心中暗笑,口中却只是淡淡应道:“除了吕大的证词,我们还另有凭证。”
“可是,”穆怀恩说道,他深信朋友的忠诚,“你总不会说,韩仲也欺瞒了我罢?”
这位久经世故的老者此刻陷于焦躁与不安之中,竟丝毫未曾察觉,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为对手递上新的刀刃。
“他并非口头指控于您,”马嵩年道,“他做的远不止于此。他写下了证词。”
“那是污蔑。”穆怀恩失声叫道。
马嵩年丝毫不为所动。
“韩仲确实写了,”他重复道,“虽说他从未想过除了自己之外还有旁人会读到那些字句。国公爷想必知道,韩仲此人极是循规蹈矩,事事一丝不苟。”
“这倒不假。你接着说。”
“因此,您不会奇怪,他自幼便有个极固执的习惯——每日记日记,将当日所发生的一切都以极详尽的方式写下来,连身体上细微的不适也不放过。”
穆怀恩深知这位老友的脾性,还记得年轻时曾因这毛病被捉弄过许多次。此刻他开始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片极危险的泥沼之中。
“从吕大那媳妇的相好口中听闻此事的来龙去脉之后,”马嵩年继续道,“我主家便断定,倘此事属实,韩仲的日记中必有记载。多亏了某些人的机敏与手腕,那卷日记已在他们手中搁了整整十二个时辰。”
“混账东西!”穆怀恩低声咒骂道。
“他们不仅寻到了一处,而是三处与此事直接相关的明确记录。”
穆怀恩猛地站起身来,面上神情极是狰狞,吓得马嵩年急忙将椅子向后一推,防备这老家伙暴起伤人。
“证据!”穆怀恩喘着粗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给我证据。”
“一切俱已安排妥当。那三页足以教您万劫不复的书页,已被人从簿册中齐齐剪下。”
“这些书页如今在何处?”
马嵩年立刻摆出一副极是委屈又无辜的面孔,微微摊开双手,仿佛受了天大的误解。“在下虽不曾亲眼见过原物,但那些页面已被人逐字誊抄下来,并托付给我一份摹本,以便您能亲辨笔迹。”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三张极薄的纸片,上头字迹清晰如刻,分毫不差。穆怀恩劈手夺过,凑到烛火前,全神贯注地端详着。烛光在他布满沟壑的脸庞上跳动,照出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良久,他用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声音说道:“确然……确然是他的笔迹。”
马嵩年面上丝毫看不出听到这番承认时心中那股狂喜,只不动声色地将纸片取回,重新收入怀中。
“在继续谈论此事之前,”他平静地说道,“在下以为,国公爷应当先听一听韩仲在那日记中究竟持何立场。国公爷是想亲自过目这些摘录,还是由在下为您诵读?”
“你念罢,”穆怀恩无力地挥了挥手,随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我看不清字。”
马嵩年将椅子向桌前挪了挪,凑近烛火,将第一张摹本展平,清了清嗓子。“在下注意到,”他道,“头一条记载,写于那场——嗯,变故发生之后的当晚。其文如下——”
永乐元年九月廿六。是日破晓,余与穆怀恩兄相携出猎。余携长随吕大同行,穆兄则带了一位唤作安远山的后生,言及日后欲聘其为府中清客。
天公作美,至午正时分,余已猎得野兔一串。穆兄兴致颇高,未正时分我等行至城西一片密林之中。余与吕大走在众人前头数丈之远,忽听身后传来怒吼之声,急回身看时,只见穆兄与安远山正激烈相争。陡然间,穆兄猛地一掌击在那位未及上任的清客当胸。安远山踉跄退了几步,随即走到余面前。
“出了何事?”余失声问道。
这可怜的年轻人非但不答余言,反而转身对穆怀恩连连发出威吓之词。穆兄显是在斥责他参与了某种卑污的阴谋,且污蔑了那女子的清誉。
“无论如何,”安远山厉声喊道,“她总比穆夫人出阁之前要清白得多。”
穆兄一听此言,怒不可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一剑刺穿了安远山的胸膛。安远山惨叫一声,仰面倒地,鲜血汩汩涌出,顷刻间便已气绝身亡。那剑锋正中其心口,神仙难救。
余心魂俱丧,穆兄之绝望更是令人不忍卒睹,他揪扯头发,跪伏在死者身畔,长跪不起。然吕大却镇定如恒。“此事须说是走火误伤,”他极快地开口道,“此事须说是误伤,便说林深草密,不辨人踪,我家老爷只当是窜出个山猫野兔,一剑刺去,不想竟伤了人。”
三人当下商定了说法,仔细编排了供词。是余亲赴兵马司陈述,对方竟毫无疑心便采信了。
然天可怜见,此日何其可怖!余心绪震荡,今夜断是难眠了。穆兄几近疯癫,天晓得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穆怀恩深陷在太师椅中,听着这桩被尘封多年的旧事被一字一句地重新挖出,面上却瞧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他整个人都被击垮了,脊骨仿佛被抽了去,唯有蜡黄的脸色和额角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他仿佛正拼命寻找某种法子,来驱散那突然自旧日时光中现身、立在眼前的惨绿幽灵。
马嵩年始终不曾将目光从这位国公爷脸上移开。他需要确认,这把刀是否当真插进了要害。
忽然间,穆怀恩从沮丧中猛地振作起来,如同一个人自一场可怖的噩梦中倏然惊醒。
“荒谬!”他厉声喝道,“这简直荒谬绝伦!”
“确然荒谬,”马嵩年应道,语气淡漠得如一口老井,“可分量却极重。”
“倘若我向你证明,”穆怀恩反逼一步,眼中闪着一丝垂死挣扎的光,“这些日记皆是出自一个病入膏肓之人的癫狂之笔?韩仲此人素有顽疾,精神时好时坏——”
马嵩年装出一副极是惋惜的神情,缓缓摇了摇头。“国公爷,沉溺于虚妄的念想之中,于您毫无益处。”他向前倾了倾身,仿佛当真在与这位国公同舟共济一般,低声道,“在下当然可以认下,韩仲是在一时心神错乱之中写下这些文字的。可令人苦痛的是——尚有其他记录在案。国公爷可容在下再念一段?”
“念罢,”穆怀恩的嘴唇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动,“我洗耳恭听。”
“三日之后,”马嵩年将第二张摹本展平,朗声念道,“永乐元年九月廿九。余近日对自己的身子骨深感忧惧。浑身骨节无处不感刺痛,心神之紊乱,全因穆兄那桩变故而起。今日不得不再度前去应讯,那判官的目光似乎直直看穿了余的五脏六腑。余还惶恐地发觉,这第二回的陈述与头一回略有出入——是以余如今已将供词背得滚瓜烂熟,绝不叫旁人看出破绽。吕大此人甚是机敏,且沉稳非凡,余意欲委以心腹管家之任。余近日闭门谢客,生怕撞见那些想打听变故详情的旧日友人。掐指一算,这故事余已讲了不下二十余遍了,一次比一次顺溜,连余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了。’”
马嵩年将摹本缓缓搁在膝上,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直视穆怀恩。“国公爷,”他轻声问道,“您对此有何话讲?”
“继续念。”
“第三处提及虽寥寥数语,分量却不减分毫。”马嵩年展开第三张摹本,念道——
“永乐二年十月初三。谢天谢地,诸事已了。余方自刑部大堂归。穆兄被判无罪开释。吕大此番应对,委实令人咋舌——他解说这桩误伤之事的法子,以他那等不曾读过书的人而言,简直精妙得出奇,满堂上下竟无一丝疑心。余已改了主意——似吕大这等人物,余断不能留他在身边当差,此人心机太过精明,日后恐为大患。余于堂上立誓之后作了证词,虽心绪震荡至极,却仍顺当应对过去。然归家之后,百骸俱散,心悸如鼓——每跳一下都沉沉地敲在耳底,浑身上下如被抽了筋一般绵软。唉,余之过也!一时愤激,竟酿出这般可怖的灾祸。余今于此日之记中,写下这几字以诫余生——‘切勿逞一时之怒,铸百年之恨。’”
马嵩年将摹本轻轻搁在膝上,顿了顿,补了一句:“据翻阅过日记全卷的人讲,此后每一页上,韩仲都将这句话抄了一遍。”
马嵩年口口声声自称不过是个传话之人,可穆怀恩至今仍未问及幕后那些人究竟是谁。
片刻之后,穆怀恩从椅中撑起身来,一瘸一拐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仿佛想借着身体的挪动来整理纷乱的思绪——又或许,不过是不想让这位来客过分仔细地端详他此刻的面孔。
“你念完了?”他忽然停步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