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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寒店困局 这年腊月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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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腊月二十二,京城的严寒,比先前一冬的凛冽更甚。
午正时分,竟落至零下三度。
天色阴沉,雪意垂垂,道上潮气凝成冰壳,车马路行无不险象环生。
偌大京城一派萧索凄凉,眼见护城河上只结了薄薄一层冰,众人心里便不由惦念起那些无衣无食、无片瓦遮身、连根柴火也无的苦人儿来。
这般酷寒,竟连锦华客栈的老板娘——虽说是个山西来的刻薄贪吝妇人——也破天荒地想起房客们的境况来,与她平日里“用最省的挑费,收最高的房钱”的算盘全然反了个儿。
“这冻死人的天,”她冲正往灶膛里添柴的丈夫说道,“每逢这种天气,我心里就悬着块石头,因去岁也是这般严冬,咱们店里有个客人悬了梁,这一下足足折了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实打实的钱,还在街坊间落个坏名声。说真个的,客人心里的道道,谁摸得准?你还不快上楼去,瞧瞧他们怎么样了。”
“你啊,别瞎操心,”她丈夫王掌柜应道,“他们好着呢。”
“你当真这样想?”
“我心里有数。谭老爹天刚亮便出去了,过不一刻,沈秀才也下楼了。如今上头只剩柳家小娘子,我想她应该够聪明,准还缩在被窝里没动。”
“呵!”老板娘语气登时尖酸起来,“那小娘子,我早看透了,生得太水灵俊俏,可不是咱们这地方留得住的人。”
锦华客栈坐落在斧头巷,离小桥口不过二十步远。
世间再没有比这更刻薄讽刺的招牌了。
那客栈外墙破败不堪,巷子狭窄泥泞,窗户污迹斑斑、东补一块西凑一片——一切都在向过路人嘶喊:“此处乃是贫苦落难之人的栖身之所。”
若有有心人见了,怕要疑心这是贼窝匪窟,那便大错特错了,因为里头住的人倒还算安分老实。
锦华客栈便是那种日渐稀少的容身之处,专供那些在生计场中败下阵来的苦命男女,靠着手头最后一枚铜板换来的余钱,在此寻个遮风挡雨的所在。
他们待这地方,便如落水之人爬上怒涛中的礁石,暂且喘口大气,蓄些气力,好作下一番挣扎。
只是日子再艰难,长年困守锦华客栈这等地方也不是个法子。
这楼里每一层都用木板隔成小间,外糊粗纸帆布,王掌柜倒好意思管这些叫“客房”。
隔板早已朽烂不堪,摇摇晃晃,糊的纸也破破烂烂,一缕缕往下耷拉。
顶楼的光景更叫人心酸,天花板低矮得让人直不起腰,天窗透进来的光亮也只有那么一丁点儿。
一张木板床铺着草垫子、一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两把破椅子,便是这些“客房”的全部家当。
虽说寒酸至此,老板娘却因每间屋里都有个火炕,按月索要二两二钱银子的房钱,逢人看房时,她总要指着那火炕好一番说道。
那严冬之日,王掌柜口中那位名叫柳小娘子的年轻女子,正坐在其中一间阴冷透骨的客房里。
柳小娘子约莫十八岁年纪,生得一副令人窒息的绝色容颜。
她肤色白皙如凝脂,长长的睫毛半掩着一双钢青色的眸子,倒将那眼中冷峻的神情稍稍柔化了几分。
那一双丰润的红唇,好似天生便为情爱与亲吻而生,轻启间露出一排贝齿。
一头亮丽的黑发垂落额前,几缕从廉价木梳间挣脱出来的发丝,如野蔓般恣意垂落在她那线条柔美的颈项与肩头。
她将那一床补丁叠补丁的旧被褥裹在褪色的月白衫子外,蜷缩在火墙前那块磨得露了线的毡毯上——炕洞里几根柴火正冒着微烟,几乎散不出半分暖意——手里却捧着一个磨得油亮的竹木签筒,摇得哗啦作响,想是借那签文里的富贵荣华,聊以抚慰眼下的饥寒之苦。
将那几根竹签倒在面前,细细排列开来,一根一根地捡起端详,翻看签文时,胸膛便随之起伏。
一心扑在那签文上头,几乎未曾察觉空气中刺骨的寒意——那寒意冻僵了她的指尖,将她一双素手冻成了青紫色。
“一、二、三,”她低声喃喃着,“一个俊俏郎君,那定是沈公子了。一、二、三,这支是财星高照。一、二、三,这支又是风波又起。唉,天可怜见!又是艰辛又是苦楚——怎的总是这支下下签翻将出来,带着那一肚子伤心事!”
柳小娘子望着那几根竹签,神情沮丧至极,仿佛已亲眼瞧见了那即将临头的厄运一般。
好在很快便振作起来,重又将竹签收入筒中,双手捧着摇了又摇——摇时特意过了左肩——再将签筒倒扣,抖出几根新签来。
此番签面似乎吉利了许多,预示着将有好事临门。
“有人念着我了,”她急切地凝视着签文念道,“念得深沉!此处有喜庆之事,还有一位黑面郎君寄来的书信!瞧,这支是故人离。总是这般,”她又道,“我终究是拗不过命数的。”
读罢签文,便站起身来,从墙壁的一道裂缝里——那是她藏匿私隐的所在——取出一封污渍斑斑、皱巴巴的书信,展开后,大约是第百次读起这些字句来:——
柳小姐亲阅——
自那日偶睹芳容,便惊鸿一瞥,再难相忘。
此心可鉴,绝非虚言。
那间遮掩小姐姿容的破败小屋,绝非佳人应居之所。
一处诸般皆与小姐相配的宅院,业已备妥——便在文昌街。
在下行事向来磊落,那宅子已以小姐之名租下了。
万望斟酌此意,小姐尽可遣人打听在下的根底。
在下虽未及弱冠,然再过五月零三日便行冠礼,届时便可承袭家慈所遗之产。
家父虽薄有资财,怎奈年事已高且体弱多病。
往后数日,每日申时正至酉时初,在下皆在小桥口拐角处相候,乘一驾青帷马车。
钱绍安拜上
这封信中流露出的玩世不恭与嚣张气焰,加上那全不讲礼数的措辞,正是京城里那些游手好闲、被市井中人唤作“搭讪郎”之流惯用的浮浪笔法。
然而柳小娘子面对这样一封措辞轻慢的书函,却丝毫不曾显出厌恶之色,反倒似对信中所言颇为心动。
“若我有这胆子的话,”她叹了口气,暗自思忖,“唉,若我有这胆子便好了!”
说罢双手捂脸,陷入深深沉思之中。
直到楼梯上传来一阵年轻而轻快的脚步声,才将她从出神中惊醒。
“他回来了,”她低呼一声,随即如猫儿般敏捷地将信重新藏回原处。
方才藏好,沈砚舟便走进了这间简陋的屋子。
他是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身量修长,骨肉匀停。
面如冠玉,呈完美的鹅蛋形,肤色带着一丝淡淡的小麦色,正是南边人士的模样。
一缕纤细如丝的髭须遮掩着上唇,为那张原本略显青涩的面庞添了几许男儿气概。
一头微鬈的乌发优雅地垂落额前,眉宇间流露的骄傲神采,愈发衬得那双深邃眼眸中闪烁着独特而不安的光芒。
他那不逊于柳小娘子的俊美容貌,更因一股清贵之气而增色不少——这气度在世人眼中,向来只存于名门之后身上。
王掌柜娘子心情好时,常说她信这位房客是微服出行的贵公子;但若果真如此,他无疑是个被穷困缚住手脚的贵公子。
那一身精心打理的衣着,反倒暴露了他境况的窘迫——并非那种沿街乞讨的赤贫,而是那种避人耳目、哪怕被人瞥见一丝怜悯之意都会面红耳赤的隐秘困顿。
在这近乎三九寒天的严冬里,他身上穿的衣裳已被衣刷反复摩擦得单薄不堪,外头只罩了一件厚薄仅如蛛网的轻衫。
足下布履擦得锃亮,然而那履面的破旧却道出一段酸楚故事:或是为寻差事而长途奔波,或是追逐那似乎总在躲避追寻者的时运。
沈砚舟手里拿着一卷文稿,一进屋便以一副万念俱灰的神情将它掷在床上。
“又落空了!”他以极度沮丧的声音喊道,“除了碰壁,别无他物!”
柳小娘子急忙站起身来,方才那求签之事似乎已被她全然抛在了脑后,脸上那几分满足之色也霎时消散,换作了一副疲惫不堪的神情。
“怎么?没成?”她失声喊道,那惊诧之态分明是强装出来的,“今早你出门时还满口应承,如今却落了个空?”
“今早,一缕指望曾照进我心里;可我被人哄了——又或者是我自个儿哄了自个儿,把那热切念想当作了必成的许诺。我去拜望的那些人,连直截了当说个‘不’字的好心肠都没有。他们耐着性子听你把话说完,可你前脚转身,后脚他们便将你忘得一干二净。在这座地狱般的京城里,流通的本不过是些虚辞空话,而这,偏就是穷途末路的读书人所能指望的全部。”
随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沈砚舟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未曾留意柳素心正用轻蔑的目光打量着他。
他于逆境中这般束手无策的颓唐模样,似乎让她心如寒灰。
“咱们这光景可真妙啊,”她终于开口道,“你觉着咱们往后会怎样?”
“唉,我也不知。”
“我也不知。昨儿个王掌柜娘子来找我,催讨咱们欠这里的十一两银子。她直截了当地撂下话来,若是三日内不把账结清,便将咱们扫地出门。我太晓得她的为人了,她说到便能做到。那个可恶的老虔婆,只要能瞧见我流落街头,什么事都做得出。”
“孤零零一个人,世上无亲无故,”沈砚舟喃喃自语,对柳素云的话几乎充耳不闻,“没有一个活人,也没有一个亲眷来问一声冷暖,或伸一把援手。”
“咱们如今是身无分文,”柳素云带着近乎残忍的执拗继续说道,“为了保住身上这身破衣衫,我已将箱底都变卖尽了。连一根柴火也不剩了,况且——从昨儿早上起,咱们便粒米未进。”
面对这番字字锥心的痛斥,沈砚舟无言以对,只将冰冷的手按在额头上,仿佛已彻底没了指望。
“不错,这便是咱们眼下的光景了,”柳素心冷冷地接着说道,语气中愈发透着轻蔑,“我告诉你,非得立时三刻想个法子不可——不拘什么法子——好歹从这凄惨处境里挣脱出去。”
沈砚舟扯下外衫,递向她。
“拿去,当了,”他喊道;但柳素心纹丝未动。
“这便是你能想出来的全部主意了?”她仍是那般冰冷的口气。
“当铺能借你三两银子,有了这笔钱,咱们便能买些吃食和柴火。”
“钱花光了又如何?”
“到那时——自有那时的法子,到时候便有工夫琢磨对策了。工夫,只消有些工夫,素心,这便是我唯一所求,用来挣脱那缠住我手脚的枷锁。终有一日,心血不会白费;待到功成之日,素心,富足也会随之而来。可在那之前,咱们须得学会忍耐等待。”
“可咱们拿什么来等?”
“莫管了,钱总会有的。你只消照我说的去做,谁又能料到明日会发生什么——”
沈砚舟仍深陷在自己的愁绪中,未曾留意柳素心脸上的神情;若他抬头看一眼,便会立刻察觉她此刻绝无半分心绪容忍此事就这样被轻轻揭过。
“明日!”她语带讥讽地打断道,“明日——总是这句可悲的托词。这几个月来,咱们似乎便一直靠着这俩字活命。听着,沈郎,你不再是三岁孩童了,该直面这世道了。就凭你那件破旧不堪的外衫,我能当出什么来?撑死了三两银子。这能让咱们撑几日?便算它能撑三日罢。三日之后又如何?再说,你难道还不明白,你这身行头太过寒酸,怎能给你要拜见的人留下半分好印象?只有衣着体面的求见者才有人理睬,而要想弄到银钱,你须得摆出一副不缺钱的模样来。况且,求你了,若连件像样的外衫都没有,旁人会如何看你?没了外衫你便显得可笑至极,连上街都不敢了。”
“住口!”沈砚舟喊道,“看在老天爷的份上,住口!你这番话只让我看得更清楚,你与那市井俗人一般无二,在你眼里,失意潦倒便是一桩可憎的罪过。你曾经对我满怀着指望,那时你说话的口吻可全然不是这般。”
“确实有过!但那是因为那时我并不知道——”
“不,素心,症结不在于你那时不知情;而在于那时你心里有我。天可怜见!你倒说说,我还有什么没试过的?难道我不是一家一家地跑书坊,去兜售那些我自己搜罗编纂的集子么?不是替人抄书誊稿,熬得两眼昏花么?不是给戏班子编戏文,低声下气讨几两润笔么?我想方设法招收学生,可谁又肯拜一个穷酸秀才为师?我还能再做些什么?你若处在我这境地,你又能如何?告诉我,求你了。”
沈砚舟越说越激动,而柳素心却仍是那副令人恼火的冷静模样。
“我不知道,”她顿了片刻方才答道,“可我若是个男子,我想我断不会眼睁睁瞧着那个我口口声声说对她怀着至诚之心的女人,在衣食生计上样样短缺。我定会豁出命去,不叫她缺了分毫。”
“我又没有手艺在身,也不是什么工匠,”沈砚舟激愤地打断道。
“那就去学。我倒要问问,我倒要问问,一个在码头上扛货卸船的苦力,一天能赚多少钱?我晓得那活计大约辛苦,可那手艺必定不难学会。你自诩——或者说你自称——有一肚子的文墨才学,我且不作置评。可若换作是我能识文断字、会编会写,家里连一粒米都揭不开锅了,我便会去街头摆个摊子替人代写书信,哪怕是挨家挨户问人要不要代笔,靠这支笔换钱,至于用什么法子赚来的,我压根不在乎。”
“你说这些话时,倒像忘了我是个清白正直之人。”
“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在撺掇你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沈郎,你这番回答分明是在印证,你正是那种因优柔寡断而在人生道上无助地倒在路旁的人。你们这等人,向世人炫耀着自己的破衣烂衫,怀着满腹愁肠和饥肠辘辘的肚皮,却兀自夸口说:‘我是个正直之人。’难道你以为,想要富贵,便非得去做个无赖泼皮不成?这念头当真蠢到了极点。”
她口齿伶俐,语调激昂,滔滔不绝地数落着,眼中闪烁着近乎野蛮的决绝之火。
她骨子里便是这般冷酷而又充满狠劲的性子,正是这种性子,会让一个女人将男子从她引向的深渊边缘一把推下去,人还没坠到底,她已将他抛诸脑后了。
这股冷嘲热讽的洪流激出了沈砚舟的性子。
他脸涨得通红,怒火渐渐占了上风。
“你难道就不能做些什么吗?”他问道,“光顾着耍嘴皮子,怎么不自己动手?”
“那全然是两码事,”她冷淡地答道,“我生来便不是干活的命。”
沈砚舟作势挥拳,厉声喝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
“你错了,”柳素心答道,“我并非不知好歹,我只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