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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菩萨 他也想要。 ...


  •   “周少爷,司机到了,是时候下楼了。”

      北城富人区一间别墅内,周欲正在三楼佛堂,晨起上香供水。

      檀香一缕缕缓慢上浮,素白瓷盏盛着清水供在玉质观音像前,案头摆着几支新鲜白菊。

      烟雾氤氲间,周欲垂眸躬身,安静上完今日早香,这才接过菲佣递过来的外套。

      周欲不喜欢礼佛,但没办法,自从他爸出意外暴毙之后,家里所有人都不自觉顺着他那成了寡妇的妈,妈说什么,所有人都得听着。

      要让精神不稳定的妈高兴,要符合所有人的期待,要守规矩,这是十七岁的周欲,必须承担的一切。

      早上七点二十,商务车缓步启动,周欲坐在后排,手抵着下巴,疲惫看向窗外流逝的风景。

      司机透过后视镜,时不时打量周欲:“少爷今天状态不佳啊。”

      哪一天状态佳过。周欲随口调侃道:“今天是我转学第一天,你认真看路,可别开岔路,开去我之前学校了。”

      随后,周欲便拿出降噪耳机戴好,把世界调成静音。

      周欲也没想过,都高三了,他竟然还能经历一回转学。

      这事儿纯怪他那个妈,他妈死了老公后,人也不老实,才去了几次他学校,就和校长搞到了一起。其实都是成年人,这倒也没什么,偏偏俩人分开之后闹得不太愉快,搞得人尽皆知,他妈一气之下,这才给周欲办了转学。

      新学校是北城最贵的国际高中,在那里读书的都是非富即贵,大家不高考,毕业直接出国,教材都是国外的,就连课表也按照国外高中来,下午三点四十准时放学。

      周一早上车多,漆黑锃亮的商务车就混在车流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周欲陷在静音的世界中心,将窗外灰白无趣的世界收进眼底。

      本该是无趣的才对。直到周欲发现,车窗旁边的车道,出现了一辆鲜红色的大G。

      那大G似乎还改装过,轰隆隆的特别吵,带着降噪耳机,都遮不住那声音。

      周欲微微皱眉,打量起噪音的来源。

      这一抬眼倒好,一看便移不开了。

      只因隔壁那大G后座,坐着一个张扬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和周欲是同龄人,浓眉大眼,眼尾上挑,就像是自带眼线。左耳的耳骨上,还戴着一枚闪亮的耳钉。少年旁边似乎还坐着人,正和身旁人有说有笑。

      那一颦一笑映在周欲眼里,周欲看得入了神。

      怎么会有人长得像阳光。

      周欲发着愣,忽然,那少年猛地变脸,抬手就拍了一下身旁人的脑袋。周欲听不清少年在说什么,但光看口型的话,大概是在骂人,骂得还挺脏。

      脑袋里拼凑着可能骂出来的脏话,等反应过来,周欲已然用手背抵着嘴,笑了笑。

      鲜活。

      好鲜活的人。

      周欲这样想着,又羡慕地多看了一眼,这才看回前方。

      还好堵车路段就这么一小段,埃尔法和大G擦肩而过。

      爸还在世时,周家的家风,便是循规蹈矩。

      那时候周欲刚出生,家里便安排大师算过命。

      大师说过,人有所求,心有所缺,你这儿子欲念太旺,要拿规矩束着才行。不如就在名字里填一欲字,欲字入名,以名分欲,虽说欲不能消,却能压。压得住,便一生顺遂,压不住……

      欲望,便如洪水滔天。

      商务车停在学校大门口,周欲没让司机跟着,拿着身份证,一个人去行政处办理入学。

      周欲一张脸长得极其斯文,一米八八的身高,还穿了一身显脸白的黑衣,这可给招生老师看迷糊了。老师带着周欲绕着学校参观了一圈,才恋恋不舍把校服递给周欲,带人去了新班级。

      周欲才刚踏进班里,脚步就顿住了。

      教室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正懒懒坐着一个少年。

      少年手托着腮,嘴里嚼着口香糖,眼里满是不羁的打量。

      正是在大G里,那说变脸就变脸的少年。

      “啊,正好鹿黎身边还有个空座,你就坐鹿黎旁边吧。”老师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鹿,黎。

      声音就在耳侧,周欲的眼睛,却全程没离开过鹿黎。

      周欲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到鹿黎身旁,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条手臂的距离。

      鹿黎朝他咧嘴,露出一排洁净的白牙,眼底却全无笑意。笑完,鹿黎头一撇,换了个方向,继续趴在桌上睡觉,似乎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儿。

      结果这节课上到一半,鹿黎打了个喷嚏,被喷嚏惊醒,再也睡不着。鹿黎看着像是无聊了,翘着腿靠在椅背上,眼神绕着教室转了一圈,最终又兜回到周欲身上。

      周欲自然感受到了鹿黎的目光。

      他还以为鹿黎会主动和他说些什么呢,没想到,鹿黎手腕一转,幽幽朝他竖了个中指。

      周欲嘴角一抽,有被冒犯到。他本想移开视线,突然鹿黎啪地一声打开笔帽,在自己笔记本上,悠然写下几个大字,写完,将本子一立:

      ——你叫周欲?

      周欲不知道鹿黎葫芦里卖了什么药,便微微点头示意。

      鹿黎便继续洋洋洒洒写起了字。

      ——放学一起去打台球?

      周欲看不懂这算什么操作,这什么人啊,上一秒还和他竖中指,下一秒就邀请他打台球,变脸有够快。

      外教还在前面讲课,周欲便张开嘴,朝鹿黎摆出口型:“我没时间。”

      他确实没时间,放学回家,按照规矩,他得准时礼佛上香。

      鹿黎有些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在心里骂了句傻逼。

      这节课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去了,才刚下课,鹿黎便双手抱胸,迈着两条大长腿走过来,直接往周欲桌上一坐,逆着光,居高临下,特自然地问:“新来的,你敢拒绝我?”

      周欲冷眼瞧着被鹿黎坐在屁股底下的英语书,不遑多让:“你没被拒绝过?”

      “当然,”鹿黎几乎是把这话重复了一遍,只是语气多了一层得意,“我从没被拒绝过。”

      周欲淡淡道:“没办法,我有事情要做。”

      这话让鹿黎一挑眉:“啧,这么忙。”

      周欲嘴角很不明显地上扬了一下:“是啊,很忙。”

      这话刺激到了鹿黎。

      只见鹿黎轻飘飘抬手,故意把周欲放在桌上的笔,拨到地上。

      啪嗒一声,鹿黎看着掉地上的笔,笑道:“什么事情这么忙,不如,和我讲讲?”

      周欲面无表情将笔捡起,轻松将笔一转,笔尖冲向鹿黎:“我要回家礼佛。”

      “坐着我的书,弄掉我的笔,”周欲将笔往鹿黎手中一放,“鹿黎同学,你应该好好善待其他人的东西。”

      鹿黎望着手中的笔,陷入沉思。短暂思考后,他眼里的不服呼之欲出:“要礼佛的人,身上刺还不少。”

      他凑到周欲耳边,轻声说:“真想把你身上的刺统统拔掉啊,周欲。”

      头一回被人贴着耳朵说话,周欲视线一颤,等反应过来,鹿黎已然坐回自己的位置,椅子后仰,他晃了晃手中的笔:

      “笔我拿走了。想要的话,放学后自己来找我拿。礼你的佛,还是拿你的笔,你自己选。”

      周欲一秒都没多想。

      笔不值钱,礼佛是规矩,不按时回家会很麻烦,他当然得回家。

      这一整天,鹿黎没再和周欲说过话,下午的几节课,鹿黎甚至直接翘课,人压根就没来。

      周欲望着身旁空落落的座位,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的。

      放学后,周欲拎着包,经过鹿黎的空位。他那圆珠笔就摆在桌上,特明显。

      周欲想了想,最终装没看到,就那么拎包回了家。

      可惜今天回家路上又开始堵车,半个小时的路,硬生生开了快五十分钟。

      一进门,周欲脱下校服外套递给菲佣,回到自己卧室里的卫生间,洗手,洗脸,漱口。

      净身结束,周欲推开房门,往三楼佛堂走。

      结果才刚出房门,他就看到了一只手。

      白净的手上,涂着鲜红的指甲油,周欲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手腕上晃荡的翠绿镯子,就听到耳朵里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毫无防备吃了一耳光,周欲头一偏,脸肿了半边。哪怕一边耳朵被抽得嗡嗡作响,他仍冷静抬眼。

      他妈沈寒玉身穿修身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帝王绿翡翠珠,怒气冲冲瞪着他。

      家里的菲佣早就见怪不怪了,一个个都当没看见,继续忙着手上的活。

      沈寒玉上下扫了一圈周欲:“今天为什么回家晚了?”

      周欲用无名指点了一下嘴角伤口,放到眼前看了看,有血。他冷声道:“堵车。”

      沈寒玉哼了一声,抱起双手,明显不信:“你和你爸真是一个样,一个个都喜欢找借口搪塞我。借口找得冠冕堂皇,谁知道背地里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这指桑骂槐,周欲早已习惯。他麻木地说:“你去问司机,我到底几点上的车。”

      这明显不是沈寒玉想要的反应,那张明艳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的表情。

      周欲在心里冷笑,补上一句:“要是我骗你,我出门当场被车撞死。”

      “你!”

      沈寒玉气得用手指了指周欲,“你爸被车撞死,你就拿你爸的死法发毒誓?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周欲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血:“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去三楼佛堂了。妈,医生给你开的碳酸锂片,记得按时吃。”

      其实这话也不是关心,就是单纯想提醒沈寒玉,有空发疯,不如吃药治病。

      果然才刚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沈寒玉精神崩溃的啜泣声。

      周欲脚步也没停,只想去佛堂躲清净。

      关好门,将一切吵闹隔绝在外,周欲照例拿出方巾,擦拭佛龛,香炉,为新鲜的白菊换水。

      然后他取出三支清香,双手举至眉心平举默念供香偈。

      才刚上完香,身后传来咣当一声。

      周欲惊讶侧头,只见沈寒玉脸上挂泪,一步步朝他走来。

      沈寒玉在他身旁停下,本想给儿子一个拥抱,可悬在空中的手僵了又僵,最终沈寒玉握拳,倾身,无助地将额头抵在周欲肩头,哽咽道:

      “儿子,可以原谅妈妈吗,妈只有你了,不要像你爸那样离开妈……”

      “求你了……”

      “妈求你了……妈真的害怕……”

      供台上的白玉佛像,面带慈悲,注视着佛堂里的母子。

      周欲用修剪干净的指甲,狠狠摁着指肚,哪怕都快把指肚摁出血了,他脸上的表情却依然没什么变化。

      这是这个月第几次了。

      外面传来雷声,淅淅沥沥下起了秋雨。周欲没有回应沈寒玉,他先是迷茫地看向窗外,又将视线落在那座佛像之上。

      周欲从不向佛求什么,因为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这一秒,他莫名想起鹿黎身上的那份鲜活。

      沈寒玉哭累了,人也蔫了不少,她才回屋呆了几个小时,等再出来,人又变得生龙活虎了起来。她洗澡化妆,把自己打扮漂漂亮亮的,又和新认识的男人出门约会去了。

      这时周欲正坐在窗前书桌上削铅笔。这属于他为数不多的解压活动之一,他不爱用自动削笔刀,就喜欢用美工刀纯手削。那铅笔上的木屑,一片片掉在垃圾桶里。

      窗外,沈寒玉高高兴兴坐上陌生人的车,和车里男人谈笑风生,时不时还相拥来个深吻,完全看不出,她才刚给自己儿子吃了巴掌。

      等反应过来,那辆车已经开走了,而周欲的手指,也被美工刀削出了满手血,上面一道道都是伤。

      周欲便抽出纸巾擦血,一点都不疼的模样。

      染血的纸团,垒了一张又一张,把血擦干净,周欲将纸一扔,疲惫靠着椅背,脑袋后仰,侧脸清晰映在落雨的玻璃窗上。

      玻璃成了透明的牢,雨水糊满了整片窗。白天那只放在桌上的圆珠笔,和鹿黎说过的那句话,一遍又一遍,萦绕在周欲的眼前,和耳旁。

      ——礼你的佛,还是拿你的笔,你自己选。

      就这样坐了一会儿,周欲起身,朝窗户凑近。

      然后他张开那偏肉感的嘴唇,在窗户上,呵出哈气。

      目光透过窗外飘向远方,周欲用手指,在玻璃的白雾中,慢慢地,描绘出一支笔的形状。

      睫毛蹭过玻璃窗,从没对菩萨求过什么的少年,心里想着楼上的佛像,对着窗外漫天的细雨,忽然生出清晰的愿望。

      那份惊鸿一瞥的自由。

      菩萨。

      他也想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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