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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废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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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课司的接风席设在晚间。
菜不算多,酒却热。松江这边待客爱用鱼,鱼汤、糟鱼、煎鱼,连一碟青菜里也带着鱼腥。许宗白坐在席上,听盐课司几位主事轮流说旧账难、盐民苦、上头催得紧。
每一句都像真话。
也都像早排好的话。
许宗白喝了两盏酒,脸色就有些发红。主事们见他酒量浅,说话反而放松。有人提起严启年,说严大人做事谨慎,旧年盐课能平,多亏他厘清车船旧弊。
许宗白捧着酒盏,问:“严大人现在何处?”
席上静了一息。
一个姓吕的主事笑道:“严大人早调走了。许大人刚来,不知也不奇怪。”
“调到哪里?”
“南京那边。”吕主事道,“具体小的也不清楚。官场调令,哪是我们能细问的。”
旁边有人接话,说起今年盐引折价,话题便岔开了。
许宗白没有追。
他夹了一筷子鱼,鱼刺细,卡在舌根。他低头慢慢挑刺,心里反而稳了些。
他们怕严启年。
怕,就说明人没走远。
席散时,天已经黑透。
老书吏扶着许宗白回客舍。许宗白脚步虚,身上有酒气,看着像真醉。进院后,接官人还等在廊下,问大人可要醒酒汤。许宗白摆手,说鱼吃多了,只想睡。
门一关,他脸上的醉意就散了大半。
老书吏低声道:“大人装得越来越像了。”
“不是装。”许宗白扶着桌角,“我是真晕。”
老书吏忙倒茶。
许宗白喝了半碗冷茶,胃里才压下去。他换下沾酒的外袍,穿回灰布直裰,又把官靴换成一双旧布鞋。鞋底薄,踩在地上有些凉。
“三更还有多久?”
“一个多时辰。”
“先睡半刻。”
老书吏愣住:“这时候睡?”
“不睡,等会儿腿软。”
他说睡就真睡。
靠在椅上,头一低,很快没了动静。老书吏坐在旁边,守着灯,心里七上八下。许宗白睡着时眉心还拧着,老书吏看着,更没底。
三更前,两人从后窗出去。
客舍后头是一条窄河,河边有洗衣石。白日里有人洗鱼、洗菜,到了夜里只剩水声。老书吏先下去,踩了一脚滑泥,差点摔进河里。许宗白扶他时,自己的袖子又湿了。
“大人,您这袖子今日是保不住了。”
“回去再洗。”
“洗不干净怎么办?”
“那就当松江记号。”
老书吏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捂住嘴。
两人沿河往西走。
西河口废窑在城外一片低地里。旧年烧砖,后来河道改了,泥不合用,窑就废下。远看像半截黑肚子埋在地里,窑口塌了一边,周围长着芦草。夜里潮气重,芦叶上挂着水,擦过衣裳,冷得人打颤。
废窑外没有人。
老书吏低声道:“会不会是局?”
“是局也得有人。”
“没人更吓人。”
许宗白没有反驳。
他也觉得没人更吓人。
两人绕到窑口,里面黑,闻得到湿土和旧烟灰味。许宗白点了一支小火折,火光一亮,窑壁上旧烟痕像一层黑鳞。
角落里有人道:“灭了。”
老书吏手一抖,险些叫出声。
许宗白吹灭火折。
黑暗重新合上。
那人从窑壁后出来,脚步不大。听声音,是白日沈记门口那个车夫。
“大人胆子不小。”
许宗白道:“你知道我是官?”
“手不像买麻袋的,话不像商人,鞋上的泥是新抹的。”车夫道,“不是官,就是官派来的。”
许宗白沉默了一下。
汪履中说过,装行当,先装手和鞋。他记住了鞋,忘了手。
车夫又道:“别摸袖子。你袖里没刀。”
老书吏尴尬地把手放下。
许宗白问:“你让人送姜,是要卖账?”
“不是卖。”车夫道,“卖,钱掌柜会知道。”
“钱掌柜?”
“白日柜上那个。沈记现在明面姓沈,柜上姓钱,后头姓严。”
严。
许宗白听见这个字,后背一紧。
车夫从怀里摸出一卷油布,没递给他,先问:“你能保人吗?”
“保谁?”
“我妹子。”
许宗白道:“她在哪?”
“沈记后院。”
“做什么?”
车夫声音低了些:“缝袋。”
老书吏不明白:“缝袋也要保?”
车夫冷笑:“旧仓袋拆了再缝,封皮换了再缝,军中绳剪短了再缝。缝错一针,手指头就没了。”
许宗白想起严边仓那些旧麻袋。
三十七。
他问:“你妹子见过北灰?”
“她不知道什么叫北灰。”车夫道,“她只知道有些袋子一抖,灰是黑的,里头有铁腥。有些绳子硬,剪不断,得先烧。有些封皮上有辽东仓号,钱掌柜让她把字刮掉。”
老书吏呼吸急了一点。
车夫道:“你们官要查,查完拍拍屁股走。沈记还在,钱掌柜还在,严大人的人还在。你能保她,我就把东西给你。保不了,就当今晚没见过。”
许宗白没接话。
他很想说能。
但他说能,就要真能。
他如今在松江刚落脚,身边一个老书吏,一个小吏都没有,能调的人都是盐课司安排的。若硬把一个缝袋女工带走,明日全城都会知道他查到了沈记。
车夫等得不耐烦:“大人?”
许宗白道:“我现在不能把人带走。”
车夫转身就要走。
“但可以让她病。”许宗白道。
车夫停住。
许宗白继续道:“沈记后院有多少缝袋女工?”
“七八个。”
“她若病得会传人,沈记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车夫皱眉:“什么病?”
“痘疹。”
老书吏抬眼看他。
许宗白道:“不是真痘。用漆粉和姜汁点在脸上,夜里发热,明早让她咳,别吃饭。你去请一个靠得住的游医,说疑似痘疹。沈记怕传开,必定先把她挪出去。”
车夫盯着他:“挪去哪?”
“城东义庄旁边有临时病棚。那里盐课司嫌脏,不爱去。你把人送过去,我让人接。”
“你让谁接?”
许宗白顿了一下。
这一步,他没想好。
他可以写文书,可以查账,可以绕规矩,但真把人藏起来,需要银子、人手、住处、药。
这些他都缺。
车夫看出来了,冷笑:“大人连接人的人都没有,就敢说保?”
许宗白脸上有些热。
不是酒热,是羞。
他想起汪履中让小吏换药铺时,说欠多少决定人能撑多久。他当时只觉得商人世故,现在才知道,有些世故是做事的骨架。
许宗白从袖里摸出一张药铺赊票。
这是汪履中给欠药钱小吏的那种,后来程阿蕙又给他塞了两张,说松江若用得上,不必装清高。
他那时很不高兴。
现在用上了。
“拿这个去仁和旧号。”许宗白道,“松江分号在东市。让他们给一间后屋,药钱记在江南汪家。”
车夫没接:“汪家?”
“嗯。”
“商人靠得住?”
许宗白看着灯芯,道:“比我现在靠得住。”
车夫终于接过赊票,摸了摸纸质,又问:“汪家为什么管这个?”
许宗白道:“因为这袋子里有他们家的旧账。”
“就这样?”
“就这样。”许宗白说,“别问太多。问多了,票就贵。”
话出口,他自己都顿了顿。
老书吏也看了他一眼。
车夫倒没听出别的,只把赊票收好,把油布卷递过来。
“只有一半。”他说,“另一半在我妹子那里。”
许宗白接过油布。
里面不是完整账簿,是几张撕下来的车行底票。票上墨色旧,边角有火燎痕。第一张写着:
严启年,旧仓清灰,三车,常熟北口。
第二张:
北灰入窑,烧封皮二十七,留绳九。
第三张只有半截:
辽东甲箱旧钉,折入……
后面被烧没了。
许宗白的手指有些发麻。
不是怕。
摸到实物时,身体反而慢了一拍。
车夫道:“钱掌柜三日后不是要卖账,是要烧账。废窑下面有个灰坑,专烧封皮和旧票。你们若要查,明夜之前。”
“严启年会来?”
“不知。”车夫道,“钱掌柜会来。严大人的人也许会来。”
“严大人还在松江?”
车夫没答。
外头传来一声鸟叫。
三短一长。
车夫脸色变了:“有人。”
许宗白把油布塞进怀里。
老书吏低声:“走哪边?”
车夫指向窑底:“下去。”
废窑底下有一条半塌的烟道,只能弯腰过。烟道里全是灰,膝盖一跪下去,灰扑起来,呛得人想咳。许宗白咬住袖口,把咳声压回去。
外头脚步声靠近。
有人进了废窑。
“火折灭了。”一个声音道。
另一个声音说:“刚有人。”
许宗白伏在烟道里,膝盖硌着碎砖,怀里的油布抵着肋骨。他听见老书吏在身后发抖,不是害怕那么简单,年纪大了,冷和跪都受不住。
外头的人点了火。
火光透过烟道裂缝漏进来,一线一线扫过灰尘。
有人踢了窑壁:“沈老三?”
车夫没有答。
他应该已经从另一条路出去了。
那人骂道:“跑得倒快。”
另一个声音低些:“钱掌柜说,不管他跑不跑,明早把他妹子挪出来。”
许宗白屏住呼吸。
“挪哪?”
“灰船。”
“那女的手快,烧了可惜。”
“不烧,留着说话?”
两人笑了一声。
老书吏身子一抖,额头撞到烟道顶,发出一声响。
外头静了。
许宗白心口一紧。
脚步朝烟道靠近。
他摸到地上一块碎砖,握在手里。握住后又觉得荒唐。他一个文官,拿砖能打谁?可手里有东西,总比空着强。
脚步停在烟道口。
那人弯腰,火折往里探。
就在这时,废窑外头有人喊:“走水了!”
声音很急。
“西棚走水!”
两人骂了一声,立刻往外跑。
火光远了。
许宗白仍趴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烟道另一头有人低声道:“出来。”
是车夫。
许宗白和老书吏从烟道爬出去时,两人满身黑灰。老书吏一张脸只剩眼白,许宗白袖口、胸前、膝盖全黑,连官帽都丢在烟道里。
车夫看他们一眼:“大人这样,倒像烧窑的了。”
许宗白咳了半天,咳得眼泪出来。
“谁喊走水?”
“我。”车夫道,“西棚没火,只有一堆湿草。”
老书吏扶着腰:“你妹子明早会被挪去灰船。”
车夫脸色沉下来:“我听见了。”
“今晚就动。”许宗白道。
车夫看他。
“痘疹来不及了。”许宗白把赊票又塞给他,“去仁和旧号,别走正门。让掌柜派人去沈记后墙接。你妹子若出不来,就让她把另一半底票塞进水沟。人比票要紧。”
车夫盯着他:“你们官也会说人比票要紧?”
许宗白扶着窑壁站稳。
膝盖疼,袖子湿,喉咙里全是灰。他这一刻很想说一句像样的话,可脑子里只有汪履中那套难听的账。
“人没了,票就没人认。”他说。
车夫怔了怔。
然后点头:“我去。”
他转身进了芦草里,很快没了影。
老书吏问:“大人,我们呢?”
许宗白把油布按紧:“回去。”
“这样回?”
“不然呢?”
“接官人若看见……”
“就说摔进灶灰里。”
老书吏看着他满脸黑灰,笑了。笑到一半又咳,咳得腰都弯下去。
两人绕小路回客舍。
后窗翻进去时,天还没亮。许宗白先把油布卷藏进《盐法考略》的书脊里,又觉得不妥,换到鱼汤锅底下。鱼汤已经冷了,表面结了一层白油,味道很腥。
老书吏道:“这地方谁也想不到。”
许宗白道:“我自己也不想碰第二次。”
他洗了三盆水,仍洗不干净指甲里的灰。袖子彻底废了,布鞋也裂了一只。天亮前,接官人送醒酒汤来,见许宗白脸色发白,眼下发青,吓了一跳。
“大人昨夜没睡好?”
许宗白咳了一声。
嗓子真哑。
“鱼刺卡了。”他说。
接官人忙道:“可要请医?”
“不用。”许宗白把醒酒汤接过来,“今日我想去盐课司看旧牍。”
“大人不歇一日?”
“不歇。”
接官人看着他。
许宗白的袖口洗过,却仍有一圈淡灰。接官人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那小的去备车。”
门关上。
老书吏从内间出来,手里捧着那碗冷鱼汤。鱼汤下面压着油布卷,他用两根筷子把它挑出来,嫌弃得脸都皱了。
许宗白把油布擦干,重新展开。
三张底票仍在。
第三张被烧掉的半截边缘上,有一个很淡的印记。昨夜窑里太黑,他没看见。现在天光一照,印记显出来,是一枚旧仓押印的边。
不是松江。
是辽东。
老书吏看着那半枚印:“大人?”
许宗白把底票压平,低声道:“这不是盐课旧弊了。”
老书吏没说话。
许宗白把《盐法考略》打开,又把底票夹进去。书脊已经快裂,合上时发出轻微的纸响。
他低头看着那本书。
从前他以为书里装的是规矩。
现在里面装着灰、鱼腥、假账和半枚辽东旧印。
他把书放进第二箱最底下,上面压了三本更厚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