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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糠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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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辰时,汪履中到营里时,秦照在门口等他。
秦照眼下有青影,像一夜没睡好。看见汪履中,他先看车,再看人,最后看他袖子。
“带了什么?”
“账。”
“还有?”
“人。”
秦照往车后一看,阿禄抱着木匣坐在车辕边,老账房也在,怀里护着一卷纸。两个人都不敢看秦照。
“你带这么多人,是来打架?”
“来讲理。”
“你讲理带三个人?”
“怕讲不过。”
秦照懒得同他废话,转身带路。
营里比昨日更乱。马棚漏水,半边草料被搬到院中晒,晒也晒不干,只能摊着。有个兵蹲在地上补鞋,针线穿不过去,骂了半天。伤兵营那边传来药味和血味,孟军医的嗓门远远响着,叫人别把脏布丢回药盆里。
汪履中走过时,往那边看了一眼。
昨日送来的药已经拆开用了,油纸包被剪得很齐,红线挂在一旁的木钉上。一个伤兵坐在门边,腿上缠着新布,正拿半块饼蘸汤吃。
至少药没白送。
偏屋里,尤继衡已经在等。
桌上多了几只布袋,每只都扎了封。旁边放着半碗米,米色不对,白里掺黄,靠近些能闻到一点陈味。
汪履中看见那碗米,脚步慢了半拍。
尤继衡抬眼:“认得?”
“糠粮。”
秦照在后头冷笑:“你们商人眼尖。”
“这种东西不难认。”汪履中走近些,看了看碗里的米,“陈米掺糠,外头再拌一点新米。若只抓一把,不细看,能蒙过去。”
“你卖过?”秦照问。
“见过。”
“在哪见过?”
汪履中看他:“秦军爷问得像审我。”
“我本来就想审你。”
尤继衡敲了敲桌面。
秦照闭嘴。
“昨夜你放出的那条私盐线,有人接得很快。”尤继衡道,“盐课司递帖子,商会里有人跟着提韩家湖州线。我让人查湖州线,没先查盐,查了粮。”
汪履中坐下:“为何查粮?”
“私盐两斤六两,拖得动船,拖不动这么多人。”尤继衡说,“有人急着把眼睛往盐上引,盐后头就该有别的。”
老账房在后面吸了口气。
汪履中倒没意外。
这一步若尤继衡想不到,他昨日那场假线就算白放。
“查到哪家?”他问。
“福升仓。”
老账房脸色变了。
汪履中回头:“你知道?”
“福升仓是商会公仓之一。”老账房低声说,“韩家、杜家、陈家都有份。汪家早年也有一小股,后来周转不开,退了。”
“什么时候退的?”
“三年前。”
“谁接的?”
老账房想了想:“韩家。”
秦照抱刀的手往上一紧。
秦照立刻道:“又是韩家。”
汪履中却没接。
太顺。
他这两日几乎要被“太顺”两个字磨出茧来。
尤继衡把一只布袋推过去:“这是今早从福升仓外运粮车上截的。名义上送往常州军仓,实际要转给伤兵营旁边的辅兵。账上写的是新米。”
汪履中打开袋口,抓了一把。
米里掺着细糠,捏在手里发轻。里头还有几粒黑斑米,潮过。若煮成粥,头一碗还能糊弄人,锅底全是糠渣。给伤兵吃这个,伤口好不了;给行军的兵吃这个,走不到半日就没力气。
他把米放回碗里,拍了拍手。
“不是一日两日的手法。”
尤继衡看他:“说。”
“新米覆面,陈米作底,糠掺在中层。装袋的人熟手,验袋的人也熟手。若只查袋口,查不出。若每袋都倒出来,费时费力,军中急用时不会这么查。”
秦照脸色越来越难看。
“你怎么这么清楚?”
“我说了,见过。”
“在哪?”
汪履中没答。
老账房在旁边低下头。
尤继衡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追问。
汪家早年大约也吃过这种亏,或是用过这种手法。不管是哪一种,现在追都没用。
“福升仓账呢?”汪履中问。
尤继衡道:“拿不到。”
“仓里不让进?”
“让我进。”尤继衡说,“账不在。”
“烧了?”
“搬走了。”
“谁搬的?”
“盐课司卢小吏。”
汪履中抬眼。
这就接上了。
卢小吏昨夜递帖子,今早福升仓账册被搬。盐课司一个管盐的小吏,去搬商会粮仓的账,听起来不合规矩。可若有人早让他等着,一旦汪家的假话放出来,就把盐、粮、韩家、汪家全部搅在一起,倒也顺。
秦照骂道:“盐课司搬粮账?他们手也太长了。”
汪履中道:“手长不可怕,怕的是有人借他的手。”
尤继衡看他:“你今日带来的账。”
汪履中示意老账房。
老账房把那卷纸打开,铺在桌上。纸上写着这两日查到的线:钱二、金钩坊、邱三、蒋七、韩峤、卢小吏,还有几处空白。汪履中没有把线画得太满,空白留得很显眼。
尤继衡看了一遍。
“你没写韩峤是主使。”
“证据不够。”
“你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得利的人。”
“包括我?”
这话一出,阿禄手一抖,木匣差点掉地。
汪履中看向尤继衡。
尤继衡问得平静,不像生气。
“包括。”汪履中说。
秦照一步上前:“你再说一遍?”
“秦照。”尤继衡道。
秦照咬牙退回去。
汪履中把话说完:“将军扣了我的货,手里握着盐,也握着护票。若将军想借这事抬价,也说得通。”
“那你还来?”
“因为将军没有抬。”
尤继衡看他。
“昨日我送药,将军没趁机要价。今日查福升仓,也没先拿我去盐课司换人情。”汪履中道,“所以将军暂时排后。”
秦照气笑了:“还排后?你当排队买肉?”
汪履中没理他。
尤继衡倒问:“韩峤排第几?”
“第一。”
“卢小吏?”
“第二。”
“蒋七?”
“他是手,不是脑子。”
“你呢?”
汪履中笑了:“我排账外。”
尤继衡把那卷纸重新推回去:“你排不出去。”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
屋外有人搬草料,草绳拖在地上,刷刷地响。阿禄抱着木匣,连呼吸都放轻。
最后尤继衡先收回目光:“福升仓那批糠粮,和你船上的私盐,应是同一只手在拨。”
汪履中点头:“盐是引眼,粮是遮的东西。”
“我需要福升仓的旧账。”
“我没有。”
“你退股时,总有底账。”
老账房立刻看汪履中。
汪履中没有立刻答。
三年前汪家退福升仓那一小股,不是体面退的。那时他刚接手,族里要银,债主催账,他把能卖的都卖了。福升仓底账他留过一份,不完整,却够看出旧股东和仓吏往来。
这账若交出去,能帮尤继衡查粮。
也能让别人知道,汪家当年退股时其实被人压过价。
“有。”他道。
老账房闭了闭眼。
尤继衡:“何时能送来?”
“今晚。”
“抄本,还是原件?”
“抄本。”
尤继衡看他。
汪履中坦然道:“原件不给。将军若不信,可以拿抄本对。”
秦照又想说话,被尤继衡看住。
“可以。”尤继衡道,“但今晚之前,汪家的货仍扣着。”
“自然。”
“盐课司那边,我替你挡到今晚。”
汪履中眼神动了一下。
尤继衡说得很平,像说一件已经称过重的货。
“价钱呢?”汪履中问。
秦照不可置信:“你还问价钱?”
“他替我挡盐课司,我总要问。”
尤继衡道:“先记着。”
“将军也赊账?”
“你不是会算利?”
汪履中笑了。
笑意刚起,外头亲兵进来:“将军,卢小吏带人到营门,说盐课司要验昨日疑盐。”
屋里几个人都停住。
来得不早不晚,正好卡在这里。
尤继衡站起身。
汪履中也站了起来。
秦照立刻道:“你坐下。”
汪履中看他:“我是来送账的,不是来坐牢的。”
“你出去只会添乱。”
尤继衡拿起桌上的封存文书:“他跟我去。”
秦照一愣:“将军?”
“盐是他船上查的。”尤继衡道,“人藏起来,盐课司更有话说。”
汪履中整理了一下袖口:“将军放心,我惜命,不乱说。”
“你最好是。”
他们一前一后往营门走。
出偏屋时,路过那段碎砖路。昨日那块松砖还在,砖缝里积着水。汪履中这次提前避开。
尤继衡看见了。
他没说话。
营门外,卢小吏站在雨棚下,身后带着两个盐丁。那两人腰间都挂着短棍,衣襟上沾着衙门里的潮纸味。卢小吏见尤继衡出来,先行礼,再看见汪履中,眼底一亮。
像等的就是他。
“尤将军。”卢小吏笑道,“昨日疑盐,按例该交盐课司验明。小的奉命来取。”
尤继衡把文书递过去:“疑盐封在营中,昨日已告巡检司。盐课司要验,可以验。要取,不行。”
卢小吏笑容不变:“盐案归盐课司。”
“军需案归军中。”
“这不是军需案,是私盐。”
尤继衡看着他:“从军需药布箱里查出,就是军需案。”
卢小吏停了一下。
汪履中站在旁边,安静得像一个很识趣的货主。
卢小吏看向他:“汪少东家,昨夜不是说,韩家同你有私盐暗线?”
这问得很毒。
若他说没有,就是承认昨日外头的话是他放的假风;若他说有,盐课司立刻能把他拖走。
尤继衡没有替他答。
汪履中垂眼,像很为难:“卢爷听谁说的?”
卢小吏道:“码头都在传。”
“码头还传我同尤将军有旧。”汪履中抬眼,“卢爷也信?”
卢小吏一怔。
秦照差点骂出声。
尤继衡侧头看了汪履中一眼。
汪履中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话却还往下走:“流言若能作证,盐课司今日不该只来取盐,该把半个码头都带回去。”
卢小吏脸色不太好:“汪少东家嘴利。”
“命悬着,嘴不利些容易断气。”
尤继衡把文书往前递了递:“验,还是不验?”
卢小吏接过文书,看了片刻,知道今日取不走盐。尤继衡没有说不交,只说会同查验。手续上堵得住他。
“明日盐课司会带印来验。”卢小吏道。
“辰时。”尤继衡说。
“好。”
卢小吏转身走了。走前又看了汪履中一眼,眼神不大干净。
人一走,秦照就压低声:“你刚才胡说什么旧?”
汪履中道:“我若说我同将军没旧,他会问我有没有新。”
秦照被气得说不出话。
尤继衡看着汪履中:“你惜命?”
“惜。”
“我看不大像。”
汪履中笑了笑,抬手理袖。袖口沾了一点雨,他用指腹抹开。
“将军方才挡盐课司,记账上。”他说。
尤继衡没有接。
汪履中也不催。
雨棚外滴水一串串落下,营门口泥水浑得很。远处有人喊糠粮那几袋要不要另封,秦照回头吼了一声:“封!谁敢动打断手!”
汪履中听着,偏头看了尤继衡一眼。
这人收钱办事。
也确实办事。
他把视线收回来,掸了掸袖口上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