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 75 章 影抄 ...

  •   汪履中睡到午后才醒。

      不算睡,像被人按进黑水里,浮上来时头疼得厉害。窗外有人搬箱,木头刮过青砖,声音一下一下钻进耳朵。他睁眼看见床帐顶,先摸袖子。

      袖里空。

      他坐起来。

      门外程阿蕙道:“找严边那张纸?”

      汪履中动作停住。

      程阿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粥熬得稠,没放多少米,大概是怕他一醒来吃不下。

      “纸在我这里。”她说。

      “你动我账?”

      “动了。”

      汪履中看她。

      程阿蕙把粥放到桌上:“还动了你的人,动了你的车,动了你昨夜没来得及安排完的后路。你要骂,一次骂完。”

      汪履中靠在床头,半晌道:“严边仓?”

      “去了。”

      “谁去的?”

      “我,吴叔。”

      “程阿蕙。”

      “别喊。”她把勺子搁进碗里,“你嗓子哑。”

      汪履中气笑了,笑到一半咳起来。程阿蕙没上前拍背,只把茶递过去。他接过,喝了两口,才压下去。

      “查到什么?”他问。

      程阿蕙把昨夜的事说了。

      她说得很平,没添油加醋。严边仓旧锁、新泥、霉谷、汪家麻袋、铁屑、刘管事的人、草纸行被盯、许宗白出现、甲钉转入卷箱。

      说到小吏欠药钱时,汪履中插了一句:“欠多少?”

      程阿蕙瞥他:“你还真只听得见钱?”

      “欠多少决定他能撑多久。”

      “八两多。”

      “许宗白替他还到下月?”

      “嗯。”

      “不够。”汪履中道,“让吴叔另送五两,别用汪家名义。小吏母亲若真吃药,药铺也要换一家。原药铺能查到许宗白。”

      程阿蕙沉默了一下。

      “记下了。”她说。

      汪履中看着她:“你昨夜就该想到。”

      “我不是你。”

      “以后得是。”

      程阿蕙端起粥碗,塞到他手里:“先吃。”

      汪履中低头看粥。

      “没毒。”程阿蕙道。

      “我怕烫。”

      “那就吹。”

      他吹了两下,慢慢吃。

      粥没味道,只有一点盐。汪履中吃了小半碗,胃里才像有了底。程阿蕙坐在旁边,等他放下碗,才拿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是许宗白的影抄。

      不是原件,字迹也刻意换过。只列物,不列人:严边仓,旧麻袋三十七,霉斑九,铁屑五,旧封重贴,疑军中甲箱绳一截待合。

      最后一行空着。

      汪履中看了片刻:“他没写韩家。”

      “不能写。”

      “也没写魏长陵。”

      “更不能写。”

      “写了汪家麻袋。”

      “我让写的。”

      汪履中抬头。

      程阿蕙道:“要递出去,就别怕把自己写进去。你从前总把账做得太活,活到最后,谁都能说你心虚。”

      汪履中没说话。

      他把影抄放在膝上,手指压着空白那一行:“这份往北?”

      “许宗白说,可借驿递转。”

      “太慢。”

      “你有更快的?”

      “有。”汪履中道,“但会死一个人。”

      程阿蕙看着他。

      汪履中没有接话。他把影抄折回原样,问:“秦照呢?”

      “城西。”

      “赵蘅?”

      “跟着他。”

      “叫他们来。”

      “你能起?”

      “不能也得起。”

      程阿蕙冷声:“那就在这里见。”

      半个时辰后,秦照和赵蘅从后门进来。

      秦照一进门就皱眉:“你脸怎么比昨天还难看?”

      汪履中坐在床边,外衣披得整齐,只有唇色淡:“秦兄若是来看病,诊金另算。”

      秦照懒得同他绕:“叫我来做什么?”

      汪履中把影抄递给他。

      秦照看得慢。赵蘅在旁边等不住,凑过去看,被秦照一把挡开。

      “你识字快?”赵蘅冷声。

      “你急什么?”

      “那是我父亲的线。”

      “所以更要看清。”

      两人又要顶上。

      汪履中咳了一声:“出去吵。”

      秦照忍着火把纸递给赵蘅。赵蘅看完,脸色一点点变了。

      “严边仓。”她道,“我爹当年提过边仓。”

      秦照看他。

      赵蘅从怀里取出一本旧册,小得像掌心账。册页边角磨破,里头夹着几张碎纸。

      “我娘留下的。”她说,“她不识多少字,只把我爹寄回来的纸收着。以前我看不懂,以为都是报平安。”

      她翻到一页,指给众人看。

      纸上字迹粗,墨色淡:

      边仓粮湿,严某不许验。甲到,钉生黑。勿使蘅入营。

      后面半句被水泡烂了。

      秦照骂了一声。

      程阿蕙接过来看,问:“你之前为什么不拿出来?”

      赵蘅脸色难看:“我不知道‘严某’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爹醉后乱写。拿出来,只会被人说我攀咬。”

      汪履中道:“现在能用了。”

      “怎么用?”

      “不能直接用。”汪履中说,“这是家书残纸,不是公文。它只能指路,不能定案。”

      赵蘅攥紧册子:“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送信。”

      秦照道:“不行。”

      赵蘅也看向他。

      汪履中道:“我还没说让谁送。”

      “你刚说会死一个人。”秦照声音沉下去,“那就谁都不行。”

      “不是一定死。”汪履中道,“是送法要冒死。”

      秦照冷笑:“你们商人说话真会省。”

      汪履中没理他,指了指影抄空白那行:“北边要先知道严边仓。尤继衡走的是官押,路上会被搜。他身边能收信的人少。许宗白走驿递,稳,但慢。还有一条快路,是军中逃卒线。”

      秦照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你们旧部里有人没入册。”

      “谁告诉你的?”

      “前些日子你喝醉,周顺来铺里买药,说漏了。”

      秦照回头瞪周顺不在的方向。

      汪履中继续道:“那条线能把东西送到北边候用营附近。快,乱,不走官驿。但若被抓,就是逃兵、私递军情、牵连旧部。”

      秦照道:“我不让他们送。”

      赵蘅道:“我去。”

      秦照的脸色变了。

      秦照转头:“你疯了?”

      “我不是军户,不算逃兵。”

      “你一个人到不了北边。”

      “我能跟商队。”

      “韩家正盯着商队!”

      赵蘅道:“那就更该我去。他们盯汪家,未必盯我。”

      秦照一把揪住赵蘅衣领:“你爹死了,你就急着去送第二条命?”

      赵蘅眼圈发红,却没有挣:“我不去,谁去?你?你一走,尤继衡留下的人散得更快。汪履中?他半条命还在床上。程姑娘?她走了汪家明账就空。许宗白?他一动,府衙线断。”

      秦照的手僵住。

      赵蘅看着他:“我不是只会恨。”

      汪履中开口:“你不能去。”

      赵蘅抬眼看他。

      “你太显眼。”汪履中道,“韩家已知道你在查赵维。你一离城,他们就知道信往哪儿走。”

      赵蘅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秦照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不对。

      汪履中道:“但你要写。”

      “写什么?”

      “把你父亲那张残纸,照原样影一份。错字、烂处、墨点都照。然后再写一份你自己的话,不喊冤,不哭诉,只写你查到的三样:严某、边仓、坏甲。”

      赵蘅问:“给谁?”

      “给北边旧卒看。”汪履中道,“他们未必信官文,但会信赵维的家书。”

      秦照皱眉:“谁送?”

      门外有人道:“我。”

      几人同时看过去。

      周顺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一包药,脸白得像刚被人从井里捞出来。

      秦照怒道:“谁让你来的?”

      “程姑娘。”周顺小声。

      程阿蕙面不改色:“我让他送药。”

      周顺咽了咽口水:“我能去。”

      秦照骂:“你能去个屁。”

      “我能。”周顺道,“我不是把总,也不是旧案人。我腿快,认路。以前给营里买药,走过北路小道。再说我在营册上是杂役,不是兵。”

      秦照气得头疼:“杂役被抓也一样打死!”

      “那我也比赵蘅合适。”周顺声音发抖,却没退,“她爹的事还没查完。她不能死路上。”

      赵蘅看着他。

      周顺不敢看回去。

      汪履中问:“你要多少钱?”

      秦照怒道:“汪履中!”

      周顺也愣住。

      汪履中靠着床柱,脸色苍白,说出来的话却还是稳的:“送这种信不能只凭义气。义气路上会怕,会饿,会后悔。钱不会。你要多少,家里要留多少,若回不来,给谁?”

      周顺嘴唇动了动。

      秦照的怒气被这几句压住,压得胸口发闷。

      过了好一会儿,周顺道:“我娘在南门外。她不知道我在营里做什么,只知道我给人跑腿。若我回不来,给她二十两,说我去北边做买卖,没赔。”

      “二十两不够。”汪履中道,“给三十两,另每月米一石,半年。”

      周顺眼圈红了:“太多。”

      “嫌多就活着回来退。”

      周顺低下头,没再说。

      秦照背过身,一拳砸在门框上。

      门框震了一下。

      汪履中道:“你可以拦。”

      秦照没有回头:“我拦得住吗?”

      “拦得住。”

      周顺看向他。

      秦照咬牙:“我若拦,你们还有别的路?”

      汪履中道:“有,但更差。”

      秦照闭了闭眼:“路线我写。人我挑一个在半路接他。只送到淮上,再换人。”

      “换谁?”

      “你少问。”秦照冷声,“不是只有你会藏人。”

      汪履中点头:“好。”

      程阿蕙取来纸笔。

      屋里几个人各做各的事。赵蘅伏在桌边影写家书,写到“勿使蘅入营”时,笔尖停了很久。周顺蹲在门槛边,听秦照低声交代路线,脸白,眼睛却亮。程阿蕙把三十两银票拆成几份,分别缝进鞋底、药包和旧棉袄边。

      汪履中坐在床边,看着他们。

      他插不上手。

      这感觉很陌生。

      从前所有账都要从他手里过,他才放心。现在他看着程阿蕙把银票封好,看着秦照骂人骂得凶却一句废话不漏,看着赵蘅把父亲的残纸照得一笔不差,才发现自己不在中间,事也能往前走。

      程阿蕙抬头看了他一眼。

      “别露出那副账房被抢的脸。”她道。

      汪履中笑了一下:“心疼。”

      “心疼也忍着。”

      秦照把路线写完,递给周顺,又不放心,夺回来撕掉:“记住,纸不能带。”

      周顺点头。

      “背一遍。”

      周顺背得磕绊。

      秦照骂了三遍。

      到第四遍,才顺。

      赵蘅把影抄吹干,交给汪履中。汪履中没有接,示意她交给程阿蕙。

      赵蘅迟疑了一下,照做。

      程阿蕙把三份纸叠在一起:严边仓影抄、赵维家书影本、赵蘅自己的短状。她没有用汪家的印,只在纸角压了一点米汤,干后看不出痕,遇水会皱。

      “若有人半路换纸,能看出来。”她说。

      汪履中道:“学得快。”

      “别夸。”

      “没夸,记账。”

      周顺出发前,秦照把他拉到后院。

      没人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周顺出来时眼睛红,怀里多了一把短刀。刀旧,刀鞘磨破,是秦照常用的那把。

      赵蘅站在门边,等周顺走近,把那本旧册递给他。

      周顺吓了一跳:“这个不能给我。”

      “不是整本。”赵蘅把其中一页残纸抽出来,已经用油纸裹好,“带影本不够。真遇见我爹旧人,给他看这个。”

      周顺不敢接。

      赵蘅道:“别弄丢。”

      “弄丢了呢?”

      “回来我打死你。”

      周顺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那我得回来。”

      他把油纸收进贴身处。

      傍晚前,周顺从后巷走了。

      他背着药箱,穿一身半旧短褐,像个给铺子送药的小伙计。秦照没有送到巷口,只站在院里。赵蘅也没送,她低头把旧册重新系好,手指抖得很厉害。

      汪履中从窗里看见周顺的背影拐出巷子。

      程阿蕙把窗关上:“别看了。”

      “看一眼少一眼。”

      “你这话不吉利。”

      “那就不说。”

      屋里暗下来。

      秦照在院外问:“汪履中。”

      “嗯?”

      “若他死了,这账算谁的?”

      汪履中隔着窗纸,道:“算我的。”

      秦照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赵蘅道:“也算我的。”

      程阿蕙在屋里收拾药碗,动作停了一下:“那就都记着。记清楚些,别白死。”

      没人接话。

      天快黑时,许宗白派人送来一封短笺。

      笺上只有两行:

      调令已下,三日后赴松江。

      严启年,旧任辽东边仓,后转江南盐课司。

      汪履中看完,把笺纸压在烛火边,烧掉一半。

      剩下一半写着“严启年”。

      他没有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