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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侧院 ...

  •   程阿蕙被押在府衙侧院。

      说是看管,门口却站着两个差役。屋里有床,有桌,窗纸破了一角,风灌进来,吹得灯火发抖。

      侧院原本是给外地差官歇脚的,墙上还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里河水被潮气洇成一团。床板硬,桌腿有一只短,垫着半块旧砖。程阿蕙进屋后先看窗,再看门闩,最后看桌上的水壶。壶是空的。

      她没有问。问了也显得自己等着人施舍。

      许宗白到底还是想了法子,让她喝上热水。

      “只有热水?”程阿蕙问。

      许宗白站在门外,脸色尴尬:“府衙不备点心。”

      “我以为许大人会带。”

      “我为什么会带点心?”

      “你看起来像会给自己备夜食的人。”

      许宗白被噎住。

      程阿蕙端起热水喝了一口:“汪履中呢?”

      “去见魏长陵。”

      程阿蕙手一顿。

      “他交账了?”

      许宗白沉默。

      程阿蕙冷笑:“我就知道。”

      “只交一部分。”许宗白道,“他是为了把你从狱里换到侧院。”

      “我宁愿进狱。”

      “侧院总比狱里好。”

      “许大人。”程阿蕙看着他,“你觉得他还能拿自己换几回?”

      许宗白答不上来。

      程阿蕙把杯子放下:“你不是怕事吗?”

      “是。”

      “那为什么还帮?”

      许宗白站在门口,过了很久道:“因为事情已经到我脚下了。”

      “这话像汪履中。”

      “别侮辱我。”

      程阿蕙笑了一下。

      这一笑很短。许宗白看见,反而更不自在。程阿蕙被押着还稳,汪履中在外头又开始交账换人,只有他夹在中间,既怕郁承勋,也怕魏长陵,怕到最后还得替人送热水。他觉得自己这个文官做得十分难看。

      门外差役催许宗白离开。许宗白临走前,低声道:“他让我照看你。”

      “你照看好自己吧。”

      许宗白叹了口气,走了。

      听雨书斋里,魏长陵已经等得不耐烦。

      “汪少东家,你胆子真是越养越肥。”他把一页账扔到桌上,“先来我这里抵押汪家旧账,转头又去郁承勋那里交账。怎么,想两边都卖?”

      桌上的账页被扔得滑出去半尺,停在汪履中手边。魏长陵这次没有备茶,屋里也没有小点,只有一盏灯和两名内侍。汪履中看见窗外竹影静得过分,知道书斋外头多半已经换了人。

      “卖一边,另一边会砍价。”汪履中道,“两边都看见,价才抬得起来。”

      魏长陵笑了:“你拿自己抬价?”

      “小民便宜。”

      “不便宜。”魏长陵道,“你现在值钱得很。汪家旧印,韩家旧库,坏甲死伤,尤继衡的命,还有郁承勋想收的案。你身上挂得太多。”

      “所以公公更不能让我太快死。”

      魏长陵看着他,眼神冷了些。

      “你在威胁我?”

      “小民在求公公。”

      “你求人的样子,真不中看。”

      “小时候练得不好。”

      魏长陵顿了顿,笑了一声。

      他大概听过汪履中小时候的事,不知是韩峤递的,还是府衙里传的。汪履中不在意。人到这个时候,来处也能当价钱。

      “郁承勋拿程阿蕙,是逼你交账。”魏长陵道,“你交了,他会接着逼。”

      “所以我来找公公。”

      “你要我保程阿蕙?”

      “保她不入狱。”

      “价钱?”

      “韩家旧库外门,邵管事藏处,另加汪家旧印借用一次。”

      魏长陵眼神动了:“借用?”

      “公公可用旧印调一批药材入内廷采买账,但印不离汪家。”

      旧印两个字说出口时,汪履中心里也紧了一下。汪家再破,那枚旧印也是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平日连程阿蕙都不轻易动。可此刻印若不拿出来,程阿蕙就可能进狱。祖宗的体面和活人的命放在一处,体面总要往后站。

      “你倒防得紧。”

      “祖宗东西,不能丢。”

      魏长陵手指敲着桌面:“程阿蕙不入狱,可以。汪家两铺,封三日。”

      “一日。”

      “三日。”

      “两日,城南棚口不断粥。”

      魏长陵看他:“你这时候还管粥?”

      “粥断了,骂的是汪家,也会骂公公逼捐逼封。”

      “你拿百姓骂名压我?”

      “公公不怕骂。”汪履中道,“但怕骂得不好听。”

      魏长陵笑了半天。

      “两日。”他说,“程阿蕙留侧院,不入狱。旧印借用一次。”

      “成交。”

      “邵管事藏处?”

      汪履中报了一个假地址。

      魏长陵看着他。

      汪履中面不改色。

      “你敢给假的?”

      “公公可派人去看。那里能找到邵管事留下的东西。”

      “人呢?”

      “人太贵。”

      魏长陵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汪履中。”

      “小民在。”

      “别把自己玩死了。”

      “多谢公公。”

      从听雨书斋出来,汪履中去了侧院。

      这回魏长陵给了条子,门口差役没拦。他进屋时,程阿蕙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那杯热水。

      侧院灯比方才暗了些,热水已经凉了一半。程阿蕙没喝完,杯沿上没有口脂,也没有水渍乱痕,像她连被押着都要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汪履中进门时,先看她手腕,确认没被绑,才松了一口气。

      “你交了多少?”她问。

      “不多。”

      “放屁。”

      汪履中笑了笑:“真不多。”

      程阿蕙看着他脸上的疲色,没再骂。

      “你过来。”

      汪履中走过去。

      程阿蕙抬手,像还要打他。

      他没躲。

      那只手最后落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下,把他束好的发揉乱了。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她声音有点哑,“挨了骂还笑。”

      “现在笑得比小时候好。”

      “不好。”程阿蕙道,“难看死了。”

      汪履中低头。

      程阿蕙揉乱他的头发后,自己先别开眼。她记得他小时候被族老训完,也是这样站着,明明眼圈红了,还要说银子拿到了。那时她能做的只是塞他半块饼。现在他长大了,学会拿铺子、旧印、脏账换人,她能做的反而还是骂他两句。

      程阿蕙问:“见过尤继衡了?”

      “见过。”

      “他说什么?”

      “让我别拿自己换他。”

      “你听吗?”

      “不太听。”

      程阿蕙叹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汪履中把一张小纸放到她手边:“棚口米数。两铺封两日,第三仓的米够撑。你明日若能传话出去,让吴叔按这个走。”

      程阿蕙看着那张纸,眼眶又有点红。

      “你来看我,还是给我派活?”

      “都来。”

      门外差役催。

      汪履中起身:“表姐,委屈两日。”

      “滚。”

      他走到门口。

      程阿蕙道:“汪履中。”

      “嗯?”

      “你救他,不是买卖了。”

      汪履中没有回头。

      “我知道。”他说。

      说完,他推门出去。

      侧院的灯火在雨里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住。

      汪履中走出侧院,门在身后落锁。他站在檐下听了一会儿,确认程阿蕙在屋里没有再说话,才往外走。府衙的雨水顺着瓦当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阶上。

      两日。

      他给程阿蕙买来的只有两日不入狱。可有时候两日就够做许多事,够递一份账,够换一车药材,也够让某些人开始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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