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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府衙 ...

  •   府衙正堂摆了三张桌。

      中间是郁承勋。

      左边坐魏长陵,右边坐本地知府。知府脸色发灰,像一夜没睡。许宗白站在下首,手里抱着文书,眼睛不敢乱看。

      正堂地面刚洒过水,青砖湿着,走上去有一点滑。堂外站着府衙差役,堂内站着兵部随从,衣色不一样,眼神却都很冷。许宗白抱着文书,手臂酸了也不敢换姿势。他觉得自己像夹在两把刀中间的一卷纸。

      尤继衡到得比汪履中早。

      他穿了甲。

      肩伤藏在甲下,看不出来。只有汪履中一眼就看见他左肩比平时低了半分。甲带勒着新伤,走路时必定疼。

      汪履中进门时,尤继衡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很冷。

      冷得像两人昨夜没在后账房说过那些话,也没在灯下碰过腕骨。

      汪履中明白。

      人前得这样。

      明白归明白,还是不大痛快。

      郁承勋让人上账。

      第一本,南义仓旧铁折价。

      第二本,金钩坊重铸入账。

      第三本,辽东退回断甲记录。

      第四本,尤继衡营中验收副印。

      账一摆出来,堂上连呼吸都轻了。

      四本账一册一册送上来。每送一本,知府的脸就灰一分。账册边角都用细绳扎过,绳结是兵部的结法,府衙仓房平日不用这种结。汪履中看见绳结,就知道郁承勋早备好了。

      郁承勋道:“尤将军,这道副印,你认不认?”

      尤继衡看了一眼:“认。”

      “你的?”

      “营中副印。”

      “谁掌?”

      “前营文书梁升。”

      “梁升何在?”

      “两年前死。”

      郁承勋翻了一页:“押粮落水?”

      “是。”

      “尸首可验?”

      尤继衡沉默片刻:“坟为空。”

      堂上有低低吸气声。

      郁承勋抬眼:“坟为空,尤将军为何今日才报?”

      “昨日才查。”

      “为何查?”

      尤继衡看向郁承勋:“因为坏甲。”

      郁承勋笑了笑:“倒直。”

      他又看向汪履中:“汪少东家,这几笔商账,你认不认?”

      汪履中走上前。

      账上的福升仓旧转运、金钩坊料钱、韩家车脚银,他都认得。认得,不等于能随便认。

      他翻页时很慢,指腹只碰纸边,不碰押印。堂上这么多人看着,他每一下停顿都会被解读。商人认账,最怕被人借一个“认”字连根拔起。

      “认一部分。”他说。

      郁承勋道:“哪部分?”

      “福升仓转运格式是真的,金钩坊料钱数目有异,韩家车脚银不全。”汪履中翻到账页,“这里少了一笔返银。”

      郁承勋眼神动了动:“返银?”

      “坏甲重铸后,若按好铁入账,铁坊会得一笔余银。这笔银不会留在明账里。”汪履中道,“韩家车脚银后面空了一格,说明有人拿走了。”

      “谁?”

      “账上看不出来。”

      魏长陵在旁边笑:“汪少东家也有看不出来的时候。”

      “有。”汪履中道,“小民又不是神仙。”

      郁承勋看着他:“你觉得谁能看出来?”

      “金钩坊蒋师傅。”

      “他今日没来。”

      “那大人该问,为什么没来。”

      堂上静了。

      知府擦了擦汗。

      郁承勋笑意淡了些:“你在教本官问案?”

      汪履中拱手:“小民不敢。小民只是认账。”

      “认账就好。”郁承勋把另一张纸推出来,“这张汪家三年前也经手过军需铁料,认不认?”

      汪履中低头。

      这张账,他认得。

      三年前汪家刚接手北路生意,确实经手过一批铁料。数目不大,转手给福升仓。那时他没查出坏甲,只知道料色不正,后来退了一半,压了一半。

      这笔账迟早会出来。

      只是来得比他想得快。

      “认。”他说。

      尤继衡看向他。

      郁承勋道:“汪家既认,说明汪少东家也在这条军械链里。”

      “经手不等于知情。”

      “尤将军也可以这么说。”

      汪履中抬眼。

      郁承勋慢慢道:“你信吗?”

      这问题问得毒。

      汪履中若说信,便是替尤继衡说话;若说不信,也把自己一并钉进去。

      魏长陵端起茶,像在看戏。

      茶盏盖碰了一下盏沿,声音很小。汪履中却听见了。魏长陵不急,说明这场问案暂时还在他可看戏的范围里;郁承勋不急,说明刀还没真正亮出来。

      尤继衡开口:“郁大人问的是汪家账,不是我。”

      “本官问谁,由本官定。”郁承勋看向汪履中,“说。”

      汪履中沉默片刻。

      “信不信,不值钱。”他说,“查出来才值钱。”

      郁承勋盯着他。

      汪履中继续道:“三年前汪家经手的那批铁料,我愿交旧账。账里有退料、有赔银、有压下的亏损。若我当年知情,就不会退一半赔一半。若尤将军亲验坏甲,也不会让副印从梁升手里绕出去。”

      郁承勋道:“你这是替他辩?”

      “我替账辩。”

      魏长陵低头笑了一声。

      郁承勋却没有笑:“把汪家旧账封了。”

      堂下衙役应声。

      汪履中脸色一变。

      尤继衡也动了一下。

      “郁大人。”尤继衡道,“汪家旧账与我营中副印案无关。”

      郁承勋看他:“有没有关,查了才知道。尤将军方才也说,因为坏甲才查梁升。既如此,本官查汪家,又有何不可?”

      话落,衙役已经出门。

      许宗白脸色发白,想说话,又不敢。

      汪履中反而笑了:“大人动作快。”

      郁承勋看他:“怕了?”

      “怕。”汪履中道,“小民家底薄,经不起封。”

      “那就把账交清。”

      “账自然交。”汪履中抬眼,“但若有人趁封账搬走不该搬的东西,大人也要替小民做主。”

      郁承勋道:“你还同本官讲条件?”

      “小民讲后果。”汪履中道,“汪家仓里有捐输米,有棚布,有药材,还有军中已付银的十石米。封账可以,封错东西,明日城南粥棚先断。”

      知府抬头。

      魏长陵也看了汪履中一眼。

      郁承勋静了片刻:“只封账房,不动仓米。”

      汪履中拱手:“多谢大人。”

      这场问案从早到午。

      结束时,尤继衡被留府衙,继续核验副印。汪履中被准回去交账。

      堂外的日头已经偏了,廊下却仍阴冷。出来的人各自不说话,连差役收桌都放轻了手。汪履中走出正堂时,才发现掌心里全是汗,方才翻账的指尖也有些僵。

      两人在府衙廊下擦肩。

      外头有人,不便说话。

      尤继衡的手垂在身侧,甲袖遮着腕。汪履中经过时,指尖从袖里探出一点,擦过他的手背。

      只有一下。

      尤继衡没有回握。

      他只是低声道:“别交全。”

      汪履中脚步没停。

      “知道。”

      府衙门口,程阿蕙已经等着,脸色很差。

      “衙役去了铺里。”

      “动仓了吗?”

      “暂时没动。”

      “账房?”

      “封了。”

      汪履中点头:“走后门,去第二账房。”

      程阿蕙看他:“你早备了?”

      “嗯。”

      “备来做什么?”

      “等这一天。”

      程阿蕙没再问。

      汪履中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府衙。

      尤继衡还在里面。

      门口的石狮子被雨洗过,嘴里积着一小汪水。

      车帘放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一小汪水晃了晃,映不出人影,只映出府衙黑沉沉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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