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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郁承勋 ...

  •   郁承勋到江南,没有住驿馆。

      他住在府衙后街一处旧宅里。宅子是前任巡按留下的,门脸不大,里头却深。许宗白打听到这个消息时,手都是凉的。

      旧宅门口没有挂兵部牌,也没有仪仗。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紧。地方官来往若走明路,至少还要讲规矩;藏在后街旧宅里,说明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见了谁,也不想让别人知道谁见了他。

      “兵部郎中私下到地方,不走明文。”许宗白道,“这不是查案,是收口。”

      汪履中看着他:“许大人如今说话越来越不中听。”

      “跟你学的。”

      两人站在南义仓后廊。廊下摆着几袋霉米样,味道不好,旁边的仓役都躲远。许宗白却像闻不见,只盯着手里的小纸条。

      纸条是从府衙门房手里辗转来的,只有“郁郎中至,住后街旧宅”几个字。字写得潦草,墨还蹭花了。许宗白攥得太紧,纸边已经皱起。南义仓里霉米味冲,他平日会皱眉,这会儿却连眉头都忘了动。

      “郁承勋若是为了坏甲来,他第一个要拿的就是尤继衡。”

      “为什么不是韩峤?”

      “韩峤是商人。”许宗白道,“商人可以说受命供货,可以说照单办事。尤继衡是验收武将,验文上有副印。朝廷最爱拿有官身的人开刀,干净。”

      汪履中笑了一下:“大人也懂这个?”

      “我是不想懂。”

      “现在晚了。”

      许宗白把纸条收进袖里:“我可以把南义仓旧档里那几页先封起来,拖一拖。”

      “拖不了多久。”

      “能拖一日是一日。”

      汪履中看他。

      许宗白被他看得恼:“你又想说什么?”

      “许大人变了。”

      “闭嘴。”

      “连骂人的劲都像我。”

      许宗白转身就走。

      汪履中回到铺里,尤继衡已经不在。

      后账房椅上空着,药瓶也收好了。桌上压着一张纸,字很短:回营,不必来。

      不必来。

      汪履中把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笑了。

      药瓶旁边还留着一点药粉,桌沿有尤继衡方才扶过的浅痕。汪履中伸手摸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白末。“不必来”四个字短得很,连个缝都不给人钻。

      程阿蕙进门:“他走了?”

      “嗯。”

      “留话了?”

      “让我不必去。”

      “那你去吗?”

      “去。”

      程阿蕙一点也不意外:“我就知道。”

      “但不是现在。”汪履中把纸折好,“郁承勋到了。”

      程阿蕙脸色沉下来。

      她不是官场中人,却也听得出兵部郎中的分量。魏长陵是内廷,手重,但还要捞银、看风向;兵部的人若亲自到,说明这桩案子已经不止江南一地的账。

      “你要怎么做?”

      “先见韩峤。”

      程阿蕙皱眉:“你疯了?”

      “郁承勋到了,韩峤比我更急。”汪履中道,“他手里的断甲现在是刀,也是火。他若拿不好,会先烧自己。”

      “他会见你?”

      “会。”

      韩峤果然见了。

      地点仍在茶棚,只是这次不在城西,而在清水楼后院。韩峤没有摆茶,只摆了一碗白粥。粥熬得很稠,比棚口那锅好太多。

      清水楼后院比前堂静,墙外就是窄河,河上停着两只乌篷船。韩峤挑这个地方,无非是进出都看得见,真要走也方便。桌上的白粥香得过分,米粒熬开,浮着一点油光,摆在这儿很扎眼。

      “尝尝?”韩峤道。

      “韩兄这时候请粥,容易招骂。”

      “骂我的人不少,不差这一碗。”

      汪履中坐下:“郁承勋到了。”

      韩峤搅粥的手停了一下。

      “你消息快。”

      “韩兄也快。”

      “你想做什么?”

      “断甲后头的死伤文书。”汪履中道,“给我。”

      韩峤笑了:“你胃口越来越大。”

      “郁承勋来了,文书在你手里就是祸。”

      “在你手里就是福?”

      “不是福,是能用。”

      韩峤放下勺子:“履中,你真要陪尤继衡走到底?”

      “韩兄问过了。”

      “我再问一次。”韩峤看着他,“郁承勋不是顾允成,也不是魏长陵。兵部要拿人,是要给前线死伤一个说法。你把自己放进去,汪家保不住。”

      “我知道。”

      “程阿蕙也保不住。”

      汪履中抬起眼。

      韩峤看见了,便没再往下逼。汪履中平时什么都能拿出来算,铺子、船、旧印,逼急了都行。程阿蕙不在里头。

      韩峤继续道:“你父母留下的铺子、船、仓、伙计,全都会被牵连。你小时候跪出来的那点家底,会被一纸封条拿走。值得吗?”

      汪履中看着他:“韩兄今日不像劝我。”

      “那像什么?”

      “倒像怕我。”

      韩峤脸色淡了。

      汪履中道:“你怕我不切割,怕我把尤继衡从死账里拉出来。因为他若出来,就会继续查梁升,查副印,查郁承勋,也查韩家到底吃了多少坏甲银。”

      韩峤沉默。

      清水楼后院有一棵老槐,雨后叶子湿,风一吹,水滴往下落。

      “死伤文书不给。”韩峤道。

      “价钱?”

      “没有价。”

      汪履中起身:“那我去找郁承勋。”

      韩峤抬眼。

      “你找他做什么?”

      “卖你。”

      韩峤笑了,笑意冷:“你舍得?”

      “韩兄刚才提醒我,汪家保不住。”汪履中道,“那也不能白白等着封门,总得先换点保命的。”

      韩峤盯着他看。

      汪履中不一定真会这样做。

      可这个人被逼到某个份上,真会拿自己一部分不干净的账去换更大的局。他从来不怕沾灰,只怕灰白沾得不值。

      “明日午后。”韩峤道,“金钩坊后巷。”

      “文书?”

      “一半。”

      “韩兄也爱一半?”

      “跟你学的。”

      汪履中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出清水楼后院时,他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不是秦照他们。

      那人穿青色官袍,脸生,身边跟着两个穿官靴的随从。右手拢在袖里,站得很稳。

      他站在雨后阴影里,两个随从不看铺面,不看行人,只看路口。汪履中一眼就明白,这不是偶遇。

      韩峤在身后低声道:“郁承勋。”

      汪履中没有回头。

      郁承勋远远看了他一眼,神色没动。

      汪履中走过去,拱手。

      “郁大人。”

      郁承勋笑了笑:“汪少东家?”

      “小民是。”

      “听说你很会做账。”

      “会一点。”

      “那正好。”郁承勋道,“明日到府衙,替本官认一认几笔军械旧账。”

      汪履中抬眼。

      “小民只是商户。”

      “商户才认得商账。”郁承勋看着他,“尤继衡认兵账,你认商账,正好对一对。”

      汪履中笑了笑:“大人吩咐,小民不敢不来。”

      郁承勋点头,带人走了。

      韩峤站在清水楼檐下,没有上前。

      汪履中回头看他:“韩兄,明日午后,别迟。”

      韩峤没答。

      汪履中走进雨后的街,袖里的手慢慢攥紧。

      郁承勋已经把他和尤继衡摆到一处了。再往后,多半没什么好茶好粥可吃,只剩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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