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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西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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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墙第三架梯烧起来时,秦照的袖子也烧着了。
他把胳膊往墙上一擦,火灭了,皮肉被烫得一缩。他连眉都没皱,回身抓起一块石头往下砸。石头砸中梯头,梯上的人连着后头两个一起滚下去。
青砚兵已经不像第一轮那样乱。
人还是怕,手上却没停。
有人专射车轴,有人专递石,有人把烧开的水从垛口倒下去。彭副手手臂缠着布,仍带着两个人补墙缺。他每补一块砖,就看一眼城内方向。
墙上多的是第一次见血的人。
一个盐铺伙计临时被编进守墙队,平日算盘打得快,弓却拉不开。他被贼兵的喊声吓得蹲下去,旁边老兵没有骂,只把一筐碎砖踢到他脚边:“拉不开弓,就递砖。”
盐铺伙计抖着手递第一块,递到第三块时,已经知道哪种碎砖砸下去不容易反弹伤自己人。
还有个青砚本地的少年兵,昨日还在韩家东仓前排队领米,今日被发了一根长杆。他起初不敢捅梯上的人,只闭着眼往前戳。秦照经过时,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睁眼!”
少年吓得睁开。
梯上那人也在怕,手指扣着梯楞,嘴里喊着听不清的乡音。少年兵愣了一瞬,长杆被对方抓住。秦照从旁边一刀砍断那人的手背,吼道:“他上来,你死。你不想杀,就推下去!”
少年兵哭着用力一推。
梯上的人摔下去。
少年兵吐了。
秦照没管他吐,只把水囊扔过去:“吐完回来。”
那少年真回来了。
秦照吼他:“看什么?”
“我家在北巷!”
“你家现在在墙后!”秦照把一捆箭丢给他,“墙破了,北巷第一个死!”
彭副手脸一白,咬牙继续补。
尤继衡沿墙巡到最旧的垛口,发现贼兵的主力并不急着登城,反而不断把空车往墙下推。车后有人扛着湿草袋,像是要挡箭,又像是在等什么。
赵蘅从南水闸赶来,脸上沾着血:“南闸抓到两个,咬舌死了一个,另一个招了。严先生在西墙外。”
尤继衡看向城下。
“哪一个?”
赵蘅指向空车后,一个戴破毡帽的瘦高人。
那人右手藏在袖里,走路时左脚外撇。隔得远,看不清手指,却看得出他不急。他在等城内乱。
赵蘅握紧刀。
尤继衡道:“活捉。”
“我知道。”
“再说一遍。”
赵蘅看他一眼:“活捉。”
她下墙时,眼底全是杀意,步子却很稳。
南市口,西墙急梆传来后,赵蘅被调走,韩峤才坐下。
他真坐。
坐在核债桌对面,像来谈一笔生意。陆掌柜站在他身后,脸色难看。围观的人不敢再吵,连粥桶边都安静了些。
汪履中把一本韩家债册推过去:“韩东家既然来了,先核北巷。”
韩峤笑:“守备府给你什么名分?”
“临时账房。”
“临时账房也敢核韩家的债?”
“韩家债敢绑青砚的人,我为何不敢核?”
韩峤指尖按在债册上,没有翻:“介常,你当着这么多人坐在这里,是怕自己死得不够快。”
汪履中低头蘸墨:“我本来也活得不长。”
赵蘅不在,小满却听得手一抖,墨滴落到册角。
韩峤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他看见汪履中的病色,也看见那人嘴角未完全结好的伤口。韩峤眼神微微一顿,很快又恢复从容。
“尤继衡知道你在这里?”
“不知道。”
“他知道。”韩峤道,“他若不知道,赵蘅不会先替你清出三步,周顺不会送粥入城,守备府兵也不会退在三步外。介常,你们两个现在撒谎都懒得圆。”
汪履中拨算盘:“韩东家若只想谈这个,排后。前头还有三十七户。”
韩峤这才翻开债册。
第一页是北巷吴老汉。
他看了一眼:“这户确实欠韩家。”
“欠多少?”
“三升米。”
“牌上写七升,童工另计。”
“账房写错。”
汪履中把“写错”两个字记下来:“第二户。”
韩峤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着汪履中,半天没动。
汪履中也不催,只把笔搁在一边,等他自己往下报。
韩峤合上册子:“你以为这样能救青砚?”
“不能。”
“那你做什么?”
“拖。”
汪履中抬眼:“拖到西墙打完。”
韩峤看着他,笑了:“你倒坦白。”
“跟你撒谎费劲。”
“尤继衡若打不完呢?”
汪履中的手停了一下。
只有一下。
“那就拖到他死。”
韩峤眼里沉下去一点:“你舍得?”
汪履中把下一块木牌拿起来:“舍不得也入不了账。”
西墙外,严先生动了。
他带着十几个黑衣人绕到车阵后,趁着土炮声往墙根下送湿草袋。草袋里不是草,是油泥。油泥一旦贴住城门侧木,火烧不旺,却能把门缝熏软,里面再有人开闩,就省一半力气。
赵蘅带六名旧堡兵从暗门出城。
暗门只开一线,人贴着墙根滑出去。城外箭雨乱,土炮声震得耳朵发麻。赵蘅没有冲严先生,她先让两人割草袋,自己绕到车后。
严先生发现她时,已经晚了一步。
他袖中短刀滑出,刀尖发蓝。
赵蘅的刀砍过去,逼他退到车辕旁。两人交手极快,赵蘅刀法冷,严先生更滑,几次都借车身挡开。旧堡兵想上前,被她喝住。
“活的!”
严先生笑了一声:“赵家姑娘,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犟。”
赵蘅眼神骤冷。
刀锋偏了一寸。
严先生抓住这一寸,短刀直刺她肋下。赵蘅没有退,反手用刀背砸他腕骨。骨裂声轻,严先生的短刀落地。
她等了这么久,追了这么多死人、旧账和灭口线,人真按到刀下了,手反倒顿了一下。严先生也知道,抬头冲她笑,嘴角全是血。
“杀我啊。”
赵蘅刀锋贴上他喉咙。
西墙上又一声炮响。
城里南市口传来人群的哗声。
赵蘅闭了一下眼,刀背翻转,重重砸在严先生后颈。
严先生昏过去。
“绑了。”她声音哑。
旧堡兵上前。
赵蘅站起身,看见自己手在发抖。她把刀插回鞘里,抖才慢慢停。
城头上,秦照看见严先生被拖回来,明白外头的油泥局破了。
他大吼:“火罐!”
几十只火罐从墙头砸下去,砸在空车与湿草袋之间。油泥没来得及贴门,反被火罐点着,车阵一乱,后头贼兵开始退。
尤继衡抓住这一瞬,调下预留的二十名旧堡骑兵,从西侧小门出击。
不是去追人,只冲车阵。
骑兵撞散空车,砍断绳索,把能拖走的木板全部拖回城门下。贼兵阵形本就散,被这一冲,前后脱节。秦照站在墙头,看见尤继衡亲自带人压到最前,心都提到嗓子眼。
“将军退!”
尤继衡没退。
他砍翻一个执旗的,反手夺旗,插在一辆空车上。青砚城头士气大涨,喊声第一次压过了城外的鼓。
南市口也听见了喊声。
人群先是一愣,随即有人喊:“西墙没破!”
这句话传开,韩家的债户阵就松了。
原本被推出来跪仓的人,开始回头看韩家东仓。粥桶边排队的人也不再往守备府方向挤。汪履中趁势把核债册往前一推。
“继续。”
韩峤看着他:“你真会挑时候。”
“我运气一向不差。”
“运气?”韩峤轻笑,“介常,你病到这个地步,还坐在这里替他拖时间。你告诉我,这是运气,还是你真疯了?”
汪履中看着他,道:“你怕了。”
韩峤笑意一停。
“我怕?”
“你若不怕,不会亲自来南市口。”汪履中道,“你本来只要等外头打,等城里乱,等韩家的债牌把人推到仓门前。可债图进了城,核债棚摆出来,你怕这些人发现绳能解,所以你坐到我面前。”
韩峤眼神冷得像冰。
“我不是怕。”他说,“我是不想看你把自己赔进一笔不该赔的账。”
“这账已经赔了。”
“为尤继衡?”
“为我自己。”
韩峤盯着他。
汪履中把吴老汉那块木牌放回桌上:“下一户。”
这一次,韩峤没有接。
南市口的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粥桶见底,周顺把桶底刮得干干净净,连焦在边上的米皮都没舍得扔,兑水又熬一遍。有人嫌稀,刚开口,被旁边的人拉住:“先核债,别闹。”
汪履中听见了,却没有抬头。他已经咳了三回,每回都用喝水遮过去。小满起初还会看他,后来不敢看,只把下一户的木牌递得更快,好像只要账不停,人就不会倒。
韩峤也看见了。
他道:“你撑不到天黑。”
汪履中拨算盘:“那你核快点。”
“你若现在认输,我让东仓再出十斗米。”
“十斗买我闭嘴?”汪履中抬眼,“韩东家这价比从前低。”
“从前你值钱。”
“现在也不便宜。”汪履中把一块债牌推过去,“这户三斗,牌上写一石。核。”
韩峤盯着他,最后拿起笔,在册上划了一道。
西墙外的贼股在申时退了第一波。
青砚没破。
城里也没有冲仓。
只是天还没黑,外头的人也没走。
严先生被押进守备府地牢时,赵蘅把他袖中搜出的半张底票原件交给尤继衡。底票角上有松江旧印,也有沈记铜牌拓纹,和许宗白先前送走的影样能合。
尤继衡看完,道:“描影样,送许宗白。”
赵蘅问:“现在?”
“现在。”
“城还围着。”
尤继衡把底票折好,递回给她:“原件你留着审人。影样现在走外哨。青砚若破,这条线也得在外头。”
赵蘅接过,点头,叫来一名旧堡兵低声交代。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南市口呢?”
尤继衡看向城内。
远处看不见那张桌,只能看见南市口人群还没散。汪履中坐在那里,像一枚钉子,把半城浮动的人心钉在破桌前。
尤继衡低声道:“我去。”
秦照一把拦住:“你现在去,韩家正等着。”
尤继衡脚步停住。
他知道。
他若当众去南市口,所有流言都会坐实。汪履中这一身灰、一张假名,全白费。
城头风大,吹得他手背伤口发疼。
他最后只道:“送一桶热水过去。”
秦照愣了一下。
“用谁名义?”
尤继衡看他。
秦照立刻懂了:“旧堡兵自己口渴,顺路。”
尤继衡嗯了一声。
南市口傍晚收到一桶热水。
送水的兵说自己走错路,放下就跑。小满看了看桶,又看汪履中。汪履中没说话,只倒了一碗,把已经凉透的药化开。
药苦得厉害。
他喝到一半,低头咳起来。
这回咳得藏不住,帕子上血色落得很重。
小满脸色白了:“账房先生……”
汪履中把帕子合上,声音哑:“念下一户。”
韩峤坐在对面,看着那方帕子。
他没有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