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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 102 章 南市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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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口天亮时,多了一张桌。
桌很旧,一条腿短,底下垫了半块青砖。桌上摆三样东西:青砚守备府核债册,韩家木牌拓样,磨盘岭送来的山字木斗。
桌后坐着一个灰脸账房。
衣裳旧,帽檐压得低,手边放着算盘,指节有薄痂。有人觉得他眼熟,多看两眼,又被赵蘅冷冷扫回去。
小满站在旁边念榜:
凡持韩家粮债牌者,可在南市口核债。核债不免债,不夺牌,不替韩家收人。欠粮按粮,欠工按工,抵人、抵契、抵孩童者,一律重核。
榜下的人听得半懂不懂。
但“抵人”两个字听懂了。
韩家东仓就在三十步外。
陆掌柜站在仓门口,脸色冷得像一层蜡。他已经认出桌后的人是谁,却不能当众喊破。汪履中若是汪履中,韩家就能说守备府勾结汪氏商路;汪履中若只是三清寺田账房,韩家喊破,便等于承认自己盯着磨盘岭。
汪履中低头拨算盘,连眼皮都没抬。
第一个来核债的是北巷挑柴老汉。
他手里攥着两块木牌,一块自己的,一块孙子的。老人眼睛不好,看不清小字,只知道按了手印领三升米,后来韩家说全家欠七升。
汪履中把木牌接过来,看了片刻:“你孙子多大?”
“十岁。”
“十岁抵工?”
老人嗫嚅:“韩家说,先记着,长大了还。”
汪履中把木牌推到小满面前:“写。童工债,重核。”
陆掌柜开口:“这账房懂不懂青砚旧例?穷户借粮,家中男丁记工,是常事。”
汪履中抬头,看了他一眼:“常做,不见得就对。”
“你是哪家的账房?”
“三清寺田。”
“寺田也管青砚民债?”
汪履中把山字木斗转了转:“不管民债,管粮斗。韩家若愿意把斗交出来,我只核斗,不核债。”
围观的人低低笑了一声。
陆掌柜脸色更难看。
第二个来的是个寡妇,欠米二斗,木牌背后却写了绣工三十日。汪履中问她会不会绣,她摇头,说自己只会洗衣。韩家账房说绣工可以转给女儿,她女儿十三。
汪履中没骂。
他只把木牌翻过来,放在桌前,让小满念。
小满念到“女丁转工”时,声音抖了一下。
人群里开始有怒声。
第三个来的是个卖豆腐的跛子。
他不肯坐,拄着木棍站在桌前,木牌用布包了三层。汪履中拆开一看,里面不止粮债,还有一张豆坊抵押的小契。小契上写的是“暂押三月”,旁边另有一行小字:若逾期,坊中石磨、铜锅并归韩氏。
“欠多少?”汪履中问。
跛子道:“一斗半。”
“一斗半米,押一间豆坊?”
跛子低头:“那时孩子烧得厉害,韩家肯借。”
谁家没有急的时候?
韩家肯借。
你最急的时候,他递一碗米、一包药、一捆柴,手也伸得好看。等你缓过那口气,再回头看,人已经套进去了。
汪履中把小契压到册下:“暂押可记,吞坊重核。”
陆掌柜道:“白纸黑字,手印俱在。”
汪履中抬头:“那就把三月期限写到榜上。三月未到,谁动石磨,谁违契。”
跛子抬头,像没听懂。
汪履中把布包推回去:“木牌留下抄,契你自己拿着。别再包三层,潮了字烂,韩家更高兴。”
人群里有人低低说:“契还能这么看?”
后头排着的人听见了,开始翻自己木牌。
有人把牌举到日光下看,有人找识字的人念,也有人翻到一半,才知道自己当初按的不是领粮,是抵工。南市口没静下来,只是从喊变成了翻找、追问,一堆木牌和小契在桌上越摊越开,乱得很。
赵蘅带人站在桌后三步,刀不出鞘,只把那些想冲韩家仓的人压回原地。守备府兵也退在三步外,没有围桌。这个距离是汪履中定的,近了像抓人,远了护不住。
核到第三十七户时,韩家放出第一拨人。
不是打手,是债户。
十几个欠债的男人跪到南市口中间,额头磕在地上,哭着求守备府开实仓。他们说家里没米了,说韩家至少给粮,守备府只会贴榜、核账、等人饿死。
这招比刀难挡。
人群很快乱了。
有人喊:“先开仓!”
有人跟着哭:“核了债也没饭吃!”
陆掌柜退到仓门阴影里,眼里露出一点笑。
汪履中没有站起来。
他把算盘一拨,声音清脆,压过了最前头几个人的哭声。
“今日南市口出粥三锅。”他说。
最前头几个人先抬了头。
“粥在哪里?”
汪履中指向街口。
周顺带着两辆小车从巷口推出来。车上不是米袋,是已经熬好的稠粥,桶边盖着湿布。粥是夜里经外哨验牌、从南水闸侧道分桶抬进城的,到巷口才换小车,只够三锅,不能多。
“核一户,领一碗。”汪履中道,“不核债,也能领半碗。抢桶的,今日不领。”
跪地的男人里有人抬头。
他们本是被韩家推出来冲仓的,没想到真有粥。饿了一夜的人,最怕的不是账,是眼前那一口热气。
赵蘅亲自掀开桶盖。
米香散开。
人群往前动了一下,又被她一个眼神压住。
汪履中继续道:“守备府实仓不在南市口,韩家东仓在。谁说守备府不开仓,可以先问韩家东仓今日开几斗。”
陆掌柜脸色骤变。
街上不少人都回头去看韩家东仓。
韩家今日不开仓,就不是义平。
开仓,就要继续暴露斗和债。
陆掌柜忍不住了:“你一个外来账房,凭什么挑动青砚人?”
汪履中低头写完一笔:“凭我会算。”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挤到桌前,哭得说不清话。她丈夫在西墙做役,昨夜被韩家伙计说动,要拿债牌去守备府实仓前跪。她怕丈夫真去,又怕不去韩家收屋。
汪履中问:“欠多少?”
“柴钱、米钱、药钱,一共……一共不知道。”
“不知道就先别哭。”汪履中把一张空纸推给小满,“写名,写住处,写家口。债数不明的,单列。”
年轻媳妇愣住:“不明也能列?”
“不明才要列。”
孩子在她怀里哭,汪履中从粥桶边拿了半碗米汤递过去:“给孩子,不记账。”
小满抬头看他。
汪履中面无表情:“米汤不值钱。”
小满低头写,嘴角却抿了一下。
就在南市口僵持时,西墙响了第一声炮。
炮不大,是土炮,声响闷,震得街边瓦片簌簌落灰。人群顿时惊叫。第二声炮后,城头梆子急促连响。
外头攻城了。
南市口的人全往西边看。
其实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屋脊后腾起一点灰。有人抱紧粮袋,有人拖着孩子往墙根退,也有人立刻去看韩家东仓。
汪履中把算盘往桌上一按。
“排队不散。”他道。
没人听清。
周顺把话喊出去:“账房先生说,排队不散!”
一个男人怒道:“外头都打起来了,还排什么?”
汪履中抬眼:“就是打起来,才要排。你现在散,韩家说你欠多少就是多少;你现在抢,明日守备府先记你的名。”
那男人喘着粗气,最后没动。
队伍歪了,却没断。
只要不断,韩家的绳就没法一下收紧,西墙那边也还能多撑一口气。
尤继衡已经在西墙。
他没有回头看南市。
汪履中让他别回头,他就真没回头。
贼股比探报多,约五百余人,后头还跟着几十辆空车。车上绑着木板,能临时做梯,也能装粮。带头的不是流寇打扮,而是半军半匪,阵形散,却知道先打西墙旧垛口。
秦照守第一段墙。
他这回没有冲下去杀人。
换作从前,他早带二十人开门反冲,杀一阵痛快再说。可现在他只把刀插在脚边,亲自搬石,堵在最旧的垛口后。
小满不在身边,没人替他写功。他也没空想功。
一个年轻青砚兵手抖得握不住弓,秦照一巴掌拍在他后脑:“看梯,不看人头!”
“秦爷,我怕。”
“我也怕。”秦照吼道,“怕就数。第一架梯上三个人,射中间那个!”
年轻兵愣住,照着射了一箭,箭歪了,却把爬梯的人吓得一顿。秦照补一箭,把中间那人射下去。
“看见没?怕也能射。”
年轻兵哭着点头。
尤继衡在第二段墙。
他看见西墙下有人举韩家债牌,逼着几个青砚百姓往前推车。百姓被绑在车前,若城上放箭,先死的是他们。
城头迟疑。
尤继衡拿过一张弓。
秦照看见他的动作,心口一紧:“将军!”
尤继衡没有射人。
他射车轴。
第一箭断绳,第二箭钉进车轮缝,第三箭射中推车匪兵的手。车一歪,前头绑着的人摔到泥里,城上旧堡兵立刻放钩索,把最近的两个拖向墙根。
底下贼兵骂声大起。
尤继衡道:“照车轴射,不射百姓。”
城头这才稳住些。
南市口也乱了。
炮声一响,韩家安排的人喊守备府要弃城,实仓粮要先给兵。几个男人趁机冲向核债桌,想掀册子。赵蘅刀背砸倒两个,第三个被汪履中一把按住手腕。
那人没想到一个病弱账房手劲这么准。
汪履中把他的手按在桌上,翻出他袖里的红绳:“欠韩家多少?”
男人脸涨红:“我不是……”
“欠多少?”
“三斗。”
汪履中把红绳丢到桌上:“三斗米,买你掀一城人的账?”
男人嘴唇发抖。
汪履中松开他:“去领半碗粥。领完回来核债。”
男人愣住。
赵蘅皱眉:“放?”
“杀他,韩家少一块牌。”汪履中道,“让他坐在这里,韩家少一条绳。”
那男人慢慢退到粥桶旁,接过半碗粥时,手抖得洒了一半。
陆掌柜脸上最后一点笑也没了。
他转身要走,巷口却来了一个人。
韩峤。
他穿着一身青灰长衫,像从容赴宴。城外炮声一声接一声,他却连衣角都不乱。人群看见他,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些人怕他,有些人欠他,有些人指望他下一斗米。
韩峤走到核债桌前,目光落在汪履中脸上。
“三清寺田账房?”他笑了笑,“介常,你这妆不大好。”
人群一静。
赵蘅的手按上刀柄。
汪履中没有躲,也没有摘帽。他抬头看韩峤,声音不高:“韩东家认错人了。”
“认错?”韩峤笑意更深,“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汪履中拨了一下算盘:“那韩东家眼力不错。正好,坐下核一核韩家粮债?”
韩峤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破桌、三本账和半城饥民。
城外炮声又响。
西墙那边有人吹响角号。
汪履中心口猛地一跳,手指却稳稳按在算盘上。
他没有回头。
尤继衡不回头。
他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