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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那一夜,顾 ...

  •   那一夜,顾长安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把谢重渊安顿好之后,回到药房里,把九转回春草从白玉匣子里取出来,放在烛光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药草通体翠绿,三片叶子上各有三道金色的纹路,凑成九道,在烛光中流转着细碎的光芒。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像是雨后山林里的空气,又像是春天第一茬割下的青草。他小心翼翼地把药草放在一片干净的玉板上,用玉刀将它切成细丝。刀刃落下去的瞬间,金色的汁液从切口处渗出来,带着更加浓郁的香气,弥漫在整间药房里。顾长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香气沁入肺腑,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切好的药草丝被他放进一个白瓷碗里,用玉杵轻轻地捣。不能太用力,师父留下的笔记上说,九转回春草的汁液极珍贵,用力过猛会破坏药性,只能用玉器轻轻压榨,让汁液自然渗出。顾长安一下一下地捣着,动作极轻极慢,像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碗底的药草丝在玉杵的碾压下慢慢渗出碧绿色的汁液,浓稠得像融化的翡翠,在碗底聚成小小的一汪。
      捣了大约半个时辰,药草丝里的汁液基本都出来了,剩下的渣滓已经变成了灰白色,没有了任何光泽。顾长安用细纱将汁液过滤到一个干净的瓷碗里,得到了一碗碧绿透亮的药汁,大约只有三勺的量。他把瓷碗放在阴凉处,又从玉盒中取出冰蚕。
      冰蚕在烛光中散发着幽蓝的荧光,银白色的身体柔软而光滑,在玉盒里缓慢地蠕动着。顾长安看着它,心里有些不忍。这条冰蚕是他等了三年才等到的,是他的宝贝,是他师父口中“能解天下奇毒”的神物。但为了救谢重渊,他舍得。他把冰蚕从玉盒里取出来,放在玉板上,冰蚕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身体微微缩紧了一些,银白色的荧光变得更加明亮。顾长安深吸一口气,拿起玉刀,一刀切了下去。
      冰蚕的身体断开,银白色的□□从切口处流出来,和玉板上的碧绿色药汁混在一起。接触的瞬间,两种液体发生了奇妙的反应,碧绿色变成了深蓝色,像是夏夜的天空被浓缩在了这一小片玉板上。顾长安迅速将冰蚕的两截都放进瓷碗里,用玉杵轻轻搅拌,让冰蚕的□□和九转回春草的汁液充分融合。碗里的液体在搅拌中不断变色,从深蓝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深红,最后稳定成了一种深沉的红褐色,像陈年的老酒,浓郁而醇厚。冰蚕的残骸在药汁中慢慢融化,最后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那一碗红褐色的液体,表面泛着一层琥珀般的光泽。
      顾长安盯着那碗药汁,心跳快得像擂鼓。药成了。他按照师父留下的配方,又加入了赤芍、丹皮、栀子、黄连四味药。这四味药需要先煎,煎到一半的时候再加入主药。他把四味药按比例配好,放入药罐中,加了三碗水,放在炭炉上慢慢煎。火不能太大,太大了药汁会挥发太快;也不能太小,太小了药性出不来。顾长安守在炉子旁边,眼睛一刻都不敢离开药罐,手里拿着竹片,不时地搅动一下。
      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顾长安疲惫的脸上。他整夜没睡,眼睛下面是两团深深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的精神很好,好得不像是一个熬了整夜的人。因为他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一件他等了很久、准备了很久的事。
      药罐里的水从三碗煎到了一碗,药汁的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药香弥漫了整间药房。顾长安把那碗准备好的红褐色主药倒了进去,药罐里的液体瞬间沸腾起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泡,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更深的紫黑色,像是被墨汁染过一样。他继续用小火煎了一炷香的功夫,然后取下药罐,将药汁倒进一个白瓷碗里。
      药汁浓稠得像蜜糖,在碗中缓缓流动,颜色是深沉的红褐色,表面泛着一层细密的光泽。顾长安把碗端起来,凑近闻了闻,有一股复杂的香气,里面有九转回春草的清香、冰蚕的幽寒之气、赤芍的微苦、丹皮的辛凉、栀子的苦涩、黄连的极苦,所有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只属于解药的味道。
      他端着碗走出药房。谢重渊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给自己的伤口换药。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顾长安手里的药碗,目光顿了一下。
      “好了?”谢重渊问。
      “好了。”顾长安走到他面前,把药碗递过去,“喝吧。喝了这个,你的毒就彻底解了。从此以后,合欢散在你体内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谢重渊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红褐色的药汁。碗里倒映着他的脸,苍白、冷峻、带着一道浅浅的伤痕。他没有犹豫,端起来,一饮而尽。
      药汁入口的瞬间,苦味在舌尖炸开。那种苦不是黄连的苦,不是龙胆草的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绵长的、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染成苦味的苦。但苦过之后,舌尖上涌起一股淡淡的甘甜,像是苦尽甘来的某种隐喻。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留下一道温热的轨迹,像是一条温暖的小河在体内流淌。
      谢重渊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发生的每一个变化。他能感觉到那些藏在丹田深处、藏在经脉缝隙中的余毒,在药力的作用下一点一点地被瓦解、被清除。那些毒素像顽固的冰块,在温暖的阳光下慢慢融化,变成水,变成气,最后彻底消失。他的经脉在药力的冲刷下变得通透明亮,像是一条条被泥沙淤积了太久的河道,终于迎来了第一次大洪水,所有的淤堵都被冲开了。
      这个过程并不舒服。余毒被清除的时候,他的身体经历了短暂的剧烈反应——全身的骨骼像被拆散了重新组装,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痉挛,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顾长安跪在他面前,两只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了他的手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
      “忍一下,马上就好了。”顾长安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很稳,很紧地握着谢重渊。
      谢重渊没有回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体内。他知道这个过程不能中断,不能半途而废,必须让药力走遍全身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穴位。他咬着牙,一动不动,任由那股药力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匹野马在草原上狂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也许是半个时辰,那股狂躁的药力终于慢慢平息了。谢重渊的身体从剧烈痉挛中恢复过来,肌肉一块一块地放松,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额角的青筋也慢慢消了下去。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中衣已经被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顾长安跪在他面前,两只手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指甲在他手背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顾长安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就那样跪着,仰着脸看着谢重渊,像是在等待一个宣判。
      谢重渊运了一周天的功。内力在经脉中畅通无阻,没有任何阻滞,没有任何疼痛,只有一种久违的、轻松的、好像卸下了千钧重担的舒畅。毒素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他的身体像是被清洗过一样,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每一寸经脉都在歌唱。
      “清了。”谢重渊说。
      顾长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扑过来,抱住了谢重渊的脖子。他没有哭出声,但谢重渊感觉到自己的脖子上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滚烫的,像是能把皮肤烫出一个洞。他搂着顾长安的腰,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
      “清了。”顾长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终于清了。你终于不用再受那份罪了。”
      谢重渊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嘹亮,像是在为某个好消息欢呼。晨光越来越亮,从灰白变成了浅金,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温暖的纱。
      张伯端着早饭从厨房出来,听到顾长安的哭声,又听到谢重渊说“清了”,手里的托盘差点没端稳。他站在门口,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老泪纵横。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从谢重渊中毒的那天起,他就在等,等少主找到解药,等少主活下来。今天,他终于等到了。
      他把托盘放在桌上,悄悄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留两个人单独待着。
      顾长安哭够了,从谢重渊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鼻尖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伤口。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弯弯的,亮亮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谢大哥,你现在是健康人了。”顾长安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喝解毒的药了,不用再担心余毒发作了,不用再用内力压制了。你可以想吃辣就吃辣,想喝酒就喝酒,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谢重渊看着他,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大,很真,很暖,像是积攒了很久很久的笑容在这一刻一次性释放了出来,把他的整张脸都照亮了。
      “想做的第一件事,是陪你去吃糖葫芦。”谢重渊说。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中毒刚好就想吃糖葫芦?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甜的吗?”
      “你喜欢吃。”谢重渊说,“你喜欢吃的,我都想吃。”
      顾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谢重渊的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谢重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说情话不用打草稿。”
      “不是情话,是真话。”
      顾长安羞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在谢重渊腰间掐了一把。谢重渊不躲不闪,让他掐了一下,然后抓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在晨光中对视。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热闹,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谢大哥。”顾长安忽然开口。
      “嗯。”
      “你的毒清了,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谢重渊看着他,目光沉静而温柔。“先养伤。然后陪你去药王谷。”
      顾长安的眼睛亮了。“你还记得啊?你还答应过要陪我去找药王谷。”
      “答应你的事,一件都不会忘。”
      顾长安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高高的。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朵花在绽放,那朵花的花瓣是红色的,花心是金色的,花蕊里藏着谢重渊的名字。他靠回谢重渊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晨光、鸟鸣和身边那个人的体温。
      “谢大哥。”
      “嗯。”
      “以后每年的今天,我们都要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你的毒解了。庆祝你重获新生。庆祝我们在一起。”
      谢重渊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了一个吻。“好。每年都庆祝。”
      顾长安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谢重渊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心那道竖纹已经完全舒展开了,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眼底有光。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晚上没有睡死过去,听到了院门口那一声闷哼。如果那天晚上他睡得太沉,没有听到那声闷哼,如果他没有出去看,如果谢重渊没有被雪埋住之前就已经失去了意识,如果所有这些如果中的任何一个发生了,他这辈子都不会遇到谢重渊,不会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可以让他这么喜欢、这么心疼、这么想一辈子在一起。
      “谢大哥,谢谢你活着。”顾长安说。
      谢重渊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些。“谢谢你救我。”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从浅金变成了金黄,从金黄变成了灿白。新的一天开始了,这是谢重渊中毒以来第一个没有毒素在体内的一天,是顾长安来到姑苏以来最安心的一天,是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以来最温暖的一天。
      张伯在门外站了很久,听着里面的动静,听着那两个年轻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话,听着他们时而笑时而沉默,终于忍不住推开了门。
      “早饭凉了,我去热一下。”他假装没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的样子,端着托盘快步走回了厨房。
      顾长安从谢重渊怀里探出头,看着张伯佝偻的背影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转头看着谢重渊,发现谢重渊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背影上,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张伯等这一天等了很久。”顾长安轻声说。
      “嗯。”
      “以后我们好好孝敬他。”
      “好。”
      谢重渊站起来,扶着顾长安也站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到院子里,站在桂花树下。腊梅的花期已经过了,但桂花树的新芽正在抽出来,嫩绿色的,在晨光中透着生机。顾长安仰头看着那些新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树叶子的清香,有张伯厨房里飘出来的粥香,有谢重渊身上淡淡的松木味道。
      “谢大哥,我想吃糖葫芦了。”顾长安说。
      “今天去买。”
      “还想吃生煎包。”
      “也买。”
      “还想吃松鼠桂鱼。”
      “晚上吃。”
      顾长安转过头,看着谢重渊。谢重渊正低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孔照成了琥珀色。顾长安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谢重渊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
      谢重渊站在桂花树下,摸着被亲过的那边脸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地、不可抑制地弯了起来。他笑了很久,笑到张伯端着热好的早饭从他身边走过,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这孩子”,他才收敛了一些,但那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一直挂在他眼底、眉梢、嘴角,像一朵开在冰面上的花,倔强而温柔。
      他走进屋里,顾长安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酱菜。顾长安低着头喝粥,耳朵尖红红的,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谢重渊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你今天还要做什么?”
      顾长安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陪你。你今天什么都不许做,好好养伤。我陪你。”
      谢重渊看着他那个笑容,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好到他觉得以前的二十四年都白活了。以前的二十四年里,他从来没有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和一个会笑着对他说“我陪你”的人,坐在一张摆满早饭的桌子前,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把小笼包吃得一个不剩,把顾长安夹给他的每一样东西都吃得津津有味。顾长安看着他吃,心里那朵花开得更盛了,花瓣一瓣一瓣地绽开,露出里面最柔软、最香甜、最珍贵的东西。
      那是他用全部的心血浇灌出来的、只属于谢重渊一个人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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