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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长安是被 ...

  •   顾长安是被一阵沉闷的敲击声惊醒的。
      他猛地抬头,脖子酸得厉害,昨晚趴在榻边睡了一整夜,姿势不对,整个颈椎都僵住了。他揉着脖子,迷迷糊糊地往榻上看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
      榻上空空荡荡,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昨晚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不见了。
      顾长安心里一沉,赶紧跑出去。推开院门的瞬间,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就看见院子里的雪地上,那人正赤着上身,单手举着他平时磨药用的青石臼,一下一下地往地上砸。石臼少说也有七八十斤,青石雕的,顾长安平时要两只手抱着才能勉强挪动。此刻那石臼被那人单手举着,抡起来虎虎生风,每一下砸下去,雪地上就多一个深坑,溅起的雪沫子飞了一丈多高。他的肋下绷带上洇出一小片新鲜的红色,右臂的绷带也有些松了,但他面不改色,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你不要命了?!”顾长安冲过去,一把抓住石臼的边缘。
      那人手腕一翻,稳稳地停住了石臼,悬在半空中。顾长安的手指刚碰到石壁,就被那股大力震得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麻了。他咬着牙不松手,气急败坏地喊:“伤口裂开了怎么办?你昨晚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
      那人淡淡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松开手。石臼咚地砸进雪地里,砸出一个半尺深的坑,雪沫子溅了顾长安一裤腿。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像昨晚那样沙哑,恢复了清冷的本音,低沉而有磁性,像深冬里结冰的河水在石头下流淌。他的目光从顾长安脸上扫过,不带什么情绪,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我叫顾长安,是这药庐的大夫。”顾长安叉着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势一些。“你呢?你叫什么?从哪来的?怎么受的伤?中了什么毒?”
      那人沉默了片刻:“谢重渊。”
      只说了名字,别的都没答。顾长安等了半天,发现他真的不打算再多说一个字,心里有点郁闷。他伸手去探谢重渊的额头,想看看烧退了没有。谢重渊下意识偏头避开,动作快得像本能。
      “别动,我看看还烧不烧。”顾长安踮起脚,固执地把手贴上他的额头。
      额头还是有点烫,但比昨晚好多了。顾长安又搭了一下他的脉,脉象依然又急又乱,但比昨晚平稳了一些。他皱着眉感受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还是不对,这不是风热的脉象……”
      “还得吃药。”他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
      “不必。”谢重渊叫住他,语气生硬,“你的药不对。”
      顾长安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不服气。“怎么不对?你昨晚烧得那么厉害,我用了黄连石膏犀角,全是清热降火的药,虽然刚开始有点反复,但后来不是退了吗?发烧用退烧药,这有什么错?”
      谢重渊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像深潭里没有波澜的水。“那不是风热。”
      “那是什么?”
      谢重渊又不说话了。
      顾长安急了,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到底什么毛病?你得告诉我症状,我才能对症下药。你昨晚那个脉象,我翻遍医书都没见过,又急又乱——”
      “像是中毒。”谢重渊打断他。
      顾长安一愣。中毒?他师父说过,奔豚脉多见于中毒或走火入魔。他光想着外伤和发热了,把中毒这个可能性完全忽略了。
      “什么毒?”
      谢重渊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长安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合欢散。”
      顾长安倒吸一口凉气。合欢散,他听镇上说书的张大爷讲过,江湖上有一种歹毒的媚药叫合欢散,中者若不在一定时辰内与异□□合,便会血脉爆裂而亡。他一直以为那是说书先生编出来的故事,没想到真有其毒,而且就在眼前。
      “那、那你昨晚……”顾长安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起了昨晚谢重渊毒发时把他拽到榻上压住的事,想起了那些滚烫的呼吸和压抑的喘息。他当时只以为是高热引起的惊厥,现在才知道那是合欢散发作。
      “我用内力压住了。”谢重渊的声音很平静,“但余毒未清,还会再发。”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是大夫,不能被病人的病情吓到。他转身跑进药房,把师父留下的所有医书都搬了出来,在桌上一字排开。他从第一本开始翻,一页一页地看,看到跟中毒有关的内容就折个角做记号。师父留下的书有二十来本,涉及伤寒、温病、杂病、毒经等各个方面。但顾长安翻遍了那本毒经,发现里面记载的毒物大部分是蛇毒、蝎毒、草乌、钩吻之类的东西,没有合欢散。
      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在边角上发现了一行极小的小字,小到之前翻了十几遍都没注意到。他举着书凑到窗前,借着雪光辨认那行字,写的是:“合欢之毒,其状如狂,非阴阳调和不能解也,切切。”
      非阴阳调和不能解。顾长安的手微微发抖。他想起昨晚自己歪打正着用那个法子解了毒,但那是治标不治本。他定了定神,又往后翻了翻,想找合欢散的完整解药配方。但毒经里只提了这么一句,后面就再也没有相关内容了。顾长安又翻了其他十几本书,连夹缝里的小字都没放过,愣是没找到第二处提到合欢散的地方。
      他把书摞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师父啊师父,你既然知道合欢散,为什么不在书上写清楚解药?就留那么一行小字,还是写在边角上。
      “算了,先按解毒的思路来试试。”他起身去抓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蒲公英、紫花地丁,全是常见的清热解毒药,虽然不是专门解合欢散的,但至少不会像寒凉药那样火上浇油。他把药配好,放进陶罐里,加了水,放在炭炉上慢慢地煎。
      药煎好了,漆黑一碗。顾长安自己先尝了一小口,苦得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他龇着牙把碗端到里间,谢重渊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看那碗黑漆漆的药汤,又看了看顾长安期待的脸。
      “这是什么?”
      “解毒的。”顾长安把碗递过去,“我虽然不知道合欢散的彻底解药是什么,但先按普通热毒治总没错。放心,这次肯定不给你火上浇油。”
      谢重渊接过碗,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顾长安看得目瞪口呆。“苦不苦?”
      “还好。”
      “你骗人,肯定苦死了。”顾长安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递过去,“给,压压苦味。这是我偷偷藏的,一直没舍得吃。”
      谢重渊看着那颗蜜饯,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去,放进嘴里。
      “那你等着,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病人得吃东西才有力气恢复。”顾长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安心住着,被子够不够厚?晚上要不要再加一床?”
      “够了。”
      “那好,你先歇着。”
      顾长安钻进厨房,生了火,先把米下锅煮粥,又从地窖里拿出两颗白菜和一小块腊肉。腊肉是入冬前他自己腌的,虽然不如镇上肉铺卖的好吃,但在这大雪封山的时候,能有肉吃就已经很奢侈了。他把腊肉切成薄片,和白菜一起下锅炒,香味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厨房。粥里加了几颗红枣和一小把枸杞,给病人补气血。
      粥熬好了,菜炒好了,顾长安端着托盘走进里间。谢重渊正在打坐调息,双目微闭,呼吸悠长。顾长安把托盘放在矮几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谢重渊睁开眼,看见矮几上的饭菜。粥是红枣枸杞粥,熬得浓稠绵软,白菜炒腊肉油亮亮的,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腌萝卜和一双干净的竹筷。
      “吃饭了。”顾长安探头进来说,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重渊端起碗,慢慢地吃起来。粥很烫,他吹了吹,送了一口进嘴里,米粒已经煮化了,软软糯糯的,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清香融合在一起,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吃吗?”顾长安托着腮蹲在榻边看他吃。
      “尚可。”
      “尚可就是好吃的意思对吧?”顾长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你多吃点,锅里还有。”
      谢重渊没再说话,但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菜盘子也见了底,连那碟腌萝卜都没剩一片。顾长安收拾碗筷的时候,看着光溜溜的盘子和空碗,心里美滋滋的。
      他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谢重渊又闭上了眼睛,靠在榻上,像是在调息,又像是在假寐。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把他锋利的轮廓柔化了一些。
      顾长安轻轻地关上门,走到厨房去洗碗,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灶膛里的火还没灭,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暖融融的,像冬天里的一颗小火苗。但他心里不平静——合欢散,必须找到彻底解毒的办法,否则谢重渊的命撑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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