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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腊月廿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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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大雪封山。
顾长安窝在药庐里,把冻僵的手指凑到炭盆边烤了烤,又往灶膛里添了把干柴。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汽,满屋都是当归和黄芪的味道。这服药是给他自己熬的,前几日去后山采药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片。师父在世时常说他马虎,连自己的药材都备不齐,将来怎么给病人看病。顾长安每次听了都嘿嘿笑,说师父您老人家不就是我的活药柜吗,要什么您给我变出来不就行了。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拿竹尺敲他脑袋,说你这泼猴早晚要吃亏。
如今师父走了快两年了,顾长安确实吃了不少亏。药庐漏雨他得自己爬上去补瓦片,米缸空了得自己背米上山,遇见拿不准的病症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他常常对着师父的灵位自言自语,把一天遇到的事絮絮叨叨说一遍,说到最后总要加一句“师父您在天有灵,托个梦教教我呗”,可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
他在等一味药——雪山冰蚕。
师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长安,药王谷的传承就靠你了。后山断崖的冰隙里有雪山冰蚕,那味药能治天下奇毒,你一定要找到它,将来遇到解不了的毒,就用它。顾长安哭着点头,把师父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之后每一年冬天,他都会去后山看看,但前两年雪不够大,冰蚕没有出来。师父说过,冰蚕只在雪最大的年份才会从冰隙里爬出来,所以今年入冬以来,他每天都盼着下雪。
老天爷像是听到了他的祈祷,腊月二十开始,大雪就没停过。鹅毛般的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座山裹成了白色。顾长安高兴得在院子里转圈圈,仰着脖子接雪花吃,冻得嘴唇发紫还笑得合不拢嘴。他心想今年冰蚕总该出来了吧,等拿到冰蚕,他就离药王谷传人更近一步了。
外头风雪呼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压断了一根,发出一声脆响。顾长安探头看了一眼,正准备缩回去继续烤火,忽然听见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雪地里,紧接着是一声极低的闷哼。
顾长安竖起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风雪声太大,时而尖啸时而呜咽,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第二声,正准备关门,又是一声闷哼传来,这次比上次清晰,是从院门口的方向传来的。
有人。
顾长安立刻披上蓑衣,推开门。风雪扑面而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眯着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没膝的雪,艰难地往院门口挪。走了二十几步,隐约看见雪地里趴着一个人影,大半截身子已经被雪埋住了,只露出一片黑色的衣角。
他赶紧跑过去,蹲下来扒开积雪。一个年轻男子面朝下趴在雪地里,身上全是血,暗红色的血液渗进雪里,把周围的白雪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半边身子的衣服都冻成了冰碴子,摸上去硬邦邦的,像穿了一层冰甲。顾长安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手指感受到一丝微弱的热气——还活着。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人翻过来,一张冷峻的脸暴露在风雪中。那人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即便昏迷不醒、脸色惨白,也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顾长安愣了一瞬,倒不是被这张脸吓到了,而是这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气质太特别了,像一柄被雪埋住的剑,明明看不见锋芒,却能感觉到寒意。
顾长安来不及多想,赶紧把人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连拖带拽地往屋里挪。这人看着精瘦,实际上沉得要命,浑身肌肉硬邦邦的,像扛了一块铁坨子。顾长安膝盖本来就有伤,被这么一压,疼得龇牙咧嘴,差点两个人一起摔倒在雪地里。他咬着牙,一步一滑地撑到了屋门口,用脚踢开门,把人弄了进去,又回身把门关上,挡住了呼啸的风雪。
把人放倒在榻上的时候,顾长安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蓑衣上的雪化成了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上汇了一小滩。他喘着粗气把蓑衣脱了挂在门后,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让火烧得更旺一些。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那人苍白的脸上,顾长安这才看清他的状况有多糟糕。
黑衣上全是刀剑留下的破口,血迹已经干了,和布料冻在一起,变成黑褐色的硬块。但血没有完全止住,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新鲜的血液,说明伤口很深,而且不止一处。顾长安皱起眉头,手已经不自觉地搭上了那人的脉搏。脉象又急又乱,像万马奔腾,完全没有规律可循,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脉象,甚至不像普通伤者该有的脉象。
先救人要紧。他拿剪子去剪那人的衣服。黑衣被血冻住,硬得像盔甲,剪子插不进去,他只好先用温热的湿布敷上去,等冰碴子化开一点再剪。好不容易把外衣剪开,露出里面的中衣,中衣也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肤上,揭下来的时候顾长安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些伤口实在太触目惊心了。
那人精壮的胸膛和腹肌上纵横交错全是新旧伤痕,刀伤、剑伤、钝器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发白成了老疤,有些还泛着粉红色,是最近几个月留下的。最严重的是左肋一道新伤,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顾长安拿棉布按上去止血,棉布瞬间就被血浸透了,换了一块又一块,连换了五块才勉强止住。
顾长安一边按着伤口一边观察那人的脸色。失血这么多,脸色应该苍白如纸才对,但这个人脸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绯红色,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连露出来的手臂皮肤都隐隐发红。这不是冻伤的红,也不是发烧的红,而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烧的红,像是血管里流的不是血,是火。
他又搭了一次脉,这次摸得更仔细。脉象奔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一波接着一波,完全没有间歇。顾长安把师父教的脉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奔豚脉他只在医书上看过,师父说这种脉象多是中毒或者走火入魔的表现,寻常的发热不会有这种脉。他又翻看了一下那人的眼皮,瞳孔散大,眼底布满血丝,但瞳孔对光还有反应,说明意识虽浅但还有。
顾长安把师父留下的医书从架子上搬下来,堆了一桌子,一本一本地翻。他这人有个毛病,遇到拿不准的病症就喜欢翻书,好像书翻了病就能好似的。师父以前老骂他死读书读死书,看病要靠脑子不是靠翻书,可顾长安觉得翻书有什么错呢,书上写的都是前辈们的经验,多看看总没坏处。
他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在一章“风热论治”里找到了对症的描述。发热,脉急,面红目赤,昏迷不醒,书上的案例和榻上这个人的症状几乎一模一样。顾长安一拍大腿,这不是风热重症是什么?他兴奋地合上书,开始配药。
黄连用三钱,石膏用一两,犀角粉用五分,全是寒凉降火的猛药。他师父要是还活着,看见他这么开方子,肯定又要敲他脑袋,说他不知轻重,寒凉药过量会伤脾胃。但顾长安觉得这个人烧成这样,不用猛药压不下去,先把热降下来再说。
药煎好了,黑漆漆一碗,闻着就苦。顾长安端着碗走到榻边,那人的牙关咬得死紧,怎么都灌不进去。他用筷子撬,撬不开,用小勺子从嘴角往里喂,药汁全顺着嘴角流出来了,淌到枕头上,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顾长安急得满头汗,最后捏着那人的鼻子,趁他张嘴呼吸的瞬间,灌了一口进去。
那人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顾长安大喜,又灌了第二口、第三口,灌到第四口的时候,那人忽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此刻却像燃着暗火,瞳孔深处的火焰翻滚着,灼热而危险。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顾长安,像是猛兽盯着猎物,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侵略性。
顾长安被这眼神看得一愣,手里的药碗差点没拿稳。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点发虚:“你、你醒了?别动,你伤得很重,又染了风热,我正在给你喂药,你先别动,把这一碗喝完——”
话音未落,那人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滚烫滚烫的,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五根手指铁箍一样扣在顾长安细瘦的手腕上,力道大得惊人。顾长安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整条手臂都麻了,手里的药碗哐当掉在地上,药汁洒了一地。
“你干什么?我是大夫!”顾长安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使劲想抽回手腕,但那只手纹丝不动,像是长在了他手上一样。
那人喉结滚动,嘴唇翕动了几次,才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你……下了什么药?”
“黄连、石膏、犀角,都是清热降火的药,你烧得很厉害——”顾长安话没说完,就看见那人额角的青筋猛地暴起来,像有一条蛇在皮肤下扭动。他的呼吸骤然变得又急又重,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面颊上的绯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到脖子、胸膛,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这不是好转的迹象,反而像是火上浇油。
顾长安傻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人痛苦地弓起身体,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榻边的木沿,指节泛白,木沿发出咯咯的声响,随时都可能被他捏碎。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枕头上,瞬间就洇开了。
不对,全不对。医书不是这么写的,症状都对上了,方子也开对了,怎么会越治越重?顾长安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越想越乱,越乱越慌,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清明,他松开了攥着顾长安手腕的手,翻身背对着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出去。”
“可你的伤——”
“出去!”
这一声低吼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痛苦,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发出警告。顾长安吓得浑身一抖,不敢再留,抱起药箱跌跌撞撞地退到外间,把门关上,后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听见里头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是沉重的喘息,和极力压抑的、像是痛苦的闷哼。那声音断断续续地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期间顾长安好几次想推门进去看看,手搭在门板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进去又帮倒忙,怕自己胡乱用药把人害得更惨。
他趴在门板上听了很久,直到里头的动静渐渐平息,才悄悄推门进去。
那人已经昏过去了,浑身汗湿得像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色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榻上的被褥也被汗浸透了。但体温确实降了一些,顾长安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像之前那样烫得吓人了。
顾长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虽然过程吓人,但总算是退了烧。他重新去打了一盆温水,拿干净的棉布给那人擦身体,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又仔仔细细地把伤口清洗了一遍,上了金疮药,用绷带包扎好。左肋那道最深的伤口需要缝合,他没有麻沸散了,只好硬着头皮直接缝。针穿过皮肉的时候,那人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皱得死紧,但没有醒。
顾长安一边缝一边小声说:“忍着点忍着点,马上就好了,我是为你好,你别咬我啊。”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在跟昏迷中的病人说话。缝完最后一针,他打了个结,把线头剪断,又检查了一遍其他伤口,确认没有问题之后,给那人盖好被子。
忙完这一切,天已经快亮了。顾长安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趴在榻边,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拂过他的头发,很轻很轻,像是风,又像是错觉。他太困了,来不及去想那是什么,就沉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