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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在张伯的院 ...

  •   在张伯的院子里安顿下来的第三天,谢重渊终于决定出门打探消息。顾长安一大早就起来给他准备了干粮和水囊,又往他袖子里塞了几颗驱寒的药丸,絮絮叨叨地嘱咐了一大堆注意事项,从“不要跟人起冲突”到“天黑之前一定回来”,事无巨细,像一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
      谢重渊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普通布衣,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束起来,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这身打扮放在姑苏城里,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男子,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顾长安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巷口的晨光里,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什么。
      他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坐不住,又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张伯在院子里浇花,看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笑呵呵地端了一壶茶过来,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小顾大夫,过来坐,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顾长安走过去坐下,接过张伯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碧螺春,入口清香,回味甘甜。他捧着茶杯,目光却一直往门口的方向飘。
      “放心吧,少主不会有事的。”张伯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他在归元阁长大,对那里的每一条路、每一个暗哨都了如指掌。归元阁的人想抓他,没那么容易。”
      顾长安点了点头,勉强笑了笑。“我知道他厉害,但还是会担心。他身上的余毒还没清,万一动手的时候毒发了怎么办?他每次发作都要用内力压制,本来就消耗很大,再跟人动手的话……”
      “小顾大夫。”张伯打断了他的絮叨,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慈爱和了然,“你跟少主在一起了?”
      顾长安一愣,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想否认,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茶杯后面,用杯盖遮住了半张脸。
      张伯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非常满意的事情。“我就知道。从你们第一天到我这里,我就看出来了。少主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他这辈子看谁都是冷冰冰的,只有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温度。”
      顾长安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抬起头,看着张伯,犹豫了一下,小声问:“张伯,谢大哥以前……有没有对别人这样过?”
      “没有。”张伯的回答斩钉截铁,“我看着他长大的,他对谁都不亲近。归元阁里的人都怕他,叫他‘活阎王’,说他杀人不眨眼,连笑都不会笑。但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他只是……没有人教过他该怎么对别人好。”
      张伯放下水壶,在石凳上坐好,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少主是三岁那年被阁主带回归元阁的。那时候他小小的一个人,不哭不闹,不说话,也不跟任何人玩。别的孩子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吃奶,他已经开始练武了。阁主对他很严格,练不好就罚,罚站罚跪罚不许吃饭。他从不抱怨,罚他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再练。”
      顾长安听着这些话,手里的茶杯慢慢凉了。他想象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在冰冷的归元阁里,没有父母,没有朋友,只有没完没了的训练和惩罚。那个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他有没有在夜里偷偷哭过?他有没有想过逃走?他有没有怀疑过自己的人生为什么从一开始就这么难?
      “他十二岁那年第一次出任务,杀了一个人。”张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回来之后他一个人在练功房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出来的时候,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他那一夜没有睡。他从那以后就开始做噩梦,半夜会突然惊醒,一身冷汗。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但我听到过。”
      顾长安的眼眶红了。他把茶杯放在石桌上,两只手攥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后来他长大了,武功越来越高,在归元阁的地位也越来越高。阁主收他做义子,让他参与归元阁的核心事务。他本来以为自己在归元阁有了一个家,有了一位父亲。直到他发现了一个秘密——阁主,就是当年灭他满门的人。”
      张伯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和悲哀。“你知道他是怎么发现的吗?阁主自己说的。那天阁主喝醉了酒,把他叫到跟前,拍着他的肩膀说,重渊啊,你知不知道你爹当年是怎么死的?是我杀的。你全家上下二十三口人,都是我杀的。我留你一条命,就是为了把你培养成我手里最锋利的刀。”
      顾长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但眼泪又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他想起了谢重渊说自己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这三年留下的,想起了谢重渊说“我没有家可想了”时那种平静到让人心碎的语气,想起了谢重渊在月光下说“是我配不上你”时的样子。
      这个人活了二十四年,没有一天是容易的。三岁失去父母,十二岁开始杀人,二十岁发现认贼作父,从此被整个江湖追杀。他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他的每一天都是在还债——还那些他从来不曾欠下的债。
      “后来他就反了。”张伯说,“他杀了阁主,烧了归元阁一半的产业,带着归元阁的核心机密逃了出来。归元阁的人追了他三年,他身上的伤就是那三年留下的。他每次回来找我,身上的伤都比上一次多,也比上一次重。我劝他别再查了,找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安安静静地过日子。他不肯。他说他还没找到那个雇归元阁灭他满门的人,他还不能停。”
      “那个人是谁?”顾长安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归元阁的档案里没有记录,只有阁主一个人知道。阁主死了,线索就断了。”张伯叹了口气,“少主这些年一直在找,但是没有找到。那个人好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没有任何痕迹。”
      顾长安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攥在一起的双手,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表情很坚定。
      “我会帮他找到的。”他说,“等他的毒解了,我陪他一起找。找不到就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那个人欠他的,一定要还。”
      张伯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好,好。”他拍了拍顾长安的肩膀,力道很重,像是一种托付,“小顾大夫,少主体内的余毒,就拜托你了。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但今天我求你,一定要把他治好。”
      顾长安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他是大夫,大夫不能哭,大夫要治病救人,要冷静,要沉着。他深吸了几口气,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站起来,走进药房,开始整理那些从山上带来的药材。
      他要把每一味药都分门别类地放好,要把冰蚕的玉盒放在最安全的地方,要把所有可能用得到的东西都准备齐全。他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等谢重渊把九转回春草带回来,第一时间就开始配药。他不能再让谢重渊等下去了,他等了太久太久,从三岁等到二十四岁,从归元阁等到江湖,从生等到死,他等得够久了。
      下午的时候,顾长安在药房里炮制药材,张伯在外面打扫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顾长安把一株黄芪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筛里,放在阳光下晾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专注,心无旁骛,因为他知道,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开始担心谢重渊,就会开始想他有没有被人认出来、有没有跟人动手、毒有没有发作。
      日落时分,院门响了。
      顾长安从药房里冲出来,跑过天井,绕过影壁,正好看见谢重渊推门进来。他的衣服上沾了一些灰尘,但看起来没有受伤,脸色也还算正常。顾长安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在他胳膊上、胸口上、背上摸了一圈,确认没有伤口才松了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顾长安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天都快黑了。”
      “多打探了一些消息。”谢重渊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事。”
      两个人走进屋里,张伯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顾长安拉着谢重渊坐下,给他倒了杯热茶,又给他盛了一碗汤,看着他喝了两口,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打探到什么了?”
      谢重渊放下碗,面色平静,但眉心那道竖纹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深了一些。“归元阁的禁地加强了守卫。原来的十二人轮班变成了二十四人,每两个时辰换一班。禁地入口新增了三道机关,都是归元阁最顶尖的机关师设计的。九转回春草的存放地点也换了,不在原来的位置。”
      顾长安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还能拿到吗?”
      “能。”谢重渊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只是比以前难。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下个月十五,归元阁有一场大典,所有高层都会参加,禁地的守卫会抽调一部分去维持秩序。那天晚上是潜入的最好时机。”
      顾长安算了算日子,离下个月十五还有将近二十天。“那我们要在这里等二十天?”
      “嗯。”
      顾长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二十天就二十天,他可以在院子里继续研究冰蚕的药性,可以准备其他几味辅助药材,可以好好调理谢重渊的身体,让他以最佳状态去闯禁地。他拿起筷子,给谢重渊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青菜,把他的碗堆得满满的。
      “先吃饭。天大的事都要吃饱了再想。”
      谢重渊看着他认真夹菜的样子,眉心那道竖纹慢慢地舒展开了一些。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每一粒米的味道。顾长安坐在他对面,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的脸色,确认他今天没有毒发的迹象之后,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晚饭后,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闪烁,夜风温柔地吹着,带着腊梅的清香。顾长安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谢重渊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顾长安能感觉到谢重渊手臂传来的温度。
      “谢大哥,”顾长安忽然开口,“今天张伯跟我说了你小时候的事。”
      谢重渊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他说你三岁就到了归元阁,说你从来不哭不闹,说你十二岁第一次杀人之后一个人在练功房里坐了一整夜。”顾长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他还说那个阁主喝醉了酒告诉你真相的时候,你什么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谢重渊沉默了很长时间。夜风吹过桂花树,叶子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那时候我在想,”谢重渊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如果我不走,我会当场杀了他。但我打不过他,他武功比我高,身边还有十几个护卫。我杀不了他,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你等了三年。”
      “嗯。等了三年,练了三年,直到确认自己有把握了才动手。”
      顾长安偏头看着他。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谢重渊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静得像一面湖水,好像他在说的不是自己忍辱负重复仇的故事,而是一个跟他不相干的传说。
      “谢大哥,你杀了那个阁主之后,有没有觉得好过一些?”顾长安问。
      谢重渊想了很久。“没有。他还是死了,我爹娘也活不过来。”
      顾长安的心被这句话狠狠地揪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重渊的手,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谢重渊的手微微凉了一些,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温热,可能是因为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消耗了不少体力。
      “以后不许再想那些事了。”顾长安认真地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倔强,还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你想再多也改变不了。以后的事才是你能改变的。以后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你爹娘不在了,但你有我了。我虽然不会武功,不会打架,不能帮你杀人,但我能帮你解毒,能给你做饭,能陪你说话,能在你睡不着的时候给你讲故事。”
      谢重渊看着他那副认真的、固执的、像在发誓一样的样子,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很小,但很深,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整片湖水都柔软了。
      “你会讲什么故事?”谢重渊问。
      顾长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我会讲药王谷的故事。虽然我师父讲给我的也不多,但我可以自己编。反正药王谷已经消失了几百年了,我想怎么编就怎么编,没有人能说我编得不对。我可以把你编进去,把你编成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救了药王谷的传人,两个人一起重建药王谷,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牙。谢重渊看着他的笑容,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好。”谢重渊说,“你编,我听。”
      顾长安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的第一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药王谷的地方,谷里住着一群大夫,他们医术高超,能起死回生。药王谷的谷主姓顾,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他有一个徒弟,姓谢,是一个武功高强的年轻侠客……”
      他把谢重渊编进了自己的故事里,把谢重渊的过去全部改写,没有归元阁,没有追杀,没有认贼作父,只有一个从小被药王谷收养的孤儿,在药王谷里快快乐乐地长大,学会了武功,也学会了医术,后来成了药王谷最年轻的掌门人。
      谢重渊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顾长安,看着那张在月光下滔滔不绝的脸,看着那双讲到兴奋处会发光的眼睛,看着那两片不停翕动的、红润的嘴唇。
      顾长安讲到精彩处,手舞足蹈,声音时高时低,表情丰富得像在演一出大戏。他讲到谢重渊打败了一个为祸人间的妖怪,救了一个被困在山洞里的公主,那个公主长得特别漂亮,眼睛大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不要公主。”谢重渊忽然打断了他。
      顾长安一愣。“为什么?公主不好吗?公主很漂亮啊。”
      谢重渊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眼底,把他的目光照得清清楚楚。那个目光里面有温柔,有坚定,还有一种顾长安从未见过的、灼热的东西。
      “我不要公主。”谢重渊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认真,“我要大夫。”
      顾长安的呼吸停了。他看着谢重渊那双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脏跳得快到几乎要炸开。他的脸烧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烧到额头,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你说的是……”他声音发颤,问不下去。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谢重渊没有移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那目光里面有火焰,但那火焰不灼人,而是温暖的、让人想要靠近的。
      顾长安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耳朵红得像两片被晚霞染透的云。谢重渊没有催他,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平复。
      过了很久,顾长安从指缝里露出一双眼睛,红着脸,小声地说:“故事还没讲完呢,你还要不要听了?”
      “听。”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继续讲下去。“那个大夫呢,她不是公主,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夫,但她比公主还好看,比公主还善良,比公主还勇敢。她一个人住在山上,养了一只猫和一条狗,每天给人看病,采药,熬药,日子过得清贫但快乐。有一天,她在雪地里捡到了一个受伤的侠客,侠客浑身是伤,中了毒,快死了。大夫把他救活了,给他治伤,给他解毒,给他做好吃的。侠客好了之后就不想走了,他说,大夫,你这里还有没有空房间?我想住下来。”
      顾长安讲到这里停了下来,侧头看着谢重渊。谢重渊也在看他,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白色的河流。
      “还有呢?”谢重渊问。
      “还有。”顾长安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大夫说,有啊,我隔壁那间一直空着,你住吧。侠客就住了下来。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一起种药,一起看病,一起看星星,一起吃糖葫芦。后来药王谷重建了,大夫做了谷主,侠客做了谷主夫人。”
      谢重渊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个弧度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大到那双一直冷得像冰的眼睛里全是柔软的笑意。
      “谷主夫人?”谢重渊重复了这个词。
      顾长安说完就后悔了,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闷闷地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谷主夫君。”
      “你说了谷主夫人。”
      “我没有。”
      “你有。”
      顾长安从膝盖上抬起头,红着脸瞪了谢重渊一眼。谢重渊就那样笑着看着他,那笑容又大又暖,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
      顾长安被他看得没了脾气,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就靠了过去,把脑袋靠在了谢重渊的肩膀上。谢重渊的手臂揽过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拢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两个人就这样靠在一起,坐在桂花树下,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谢大哥。”顾长安的声音闷在谢重渊的胸口。
      “嗯。”
      “等你的毒解了,找到那个真凶了,你想做什么?”
      谢重渊想了很久。“开个武馆。”
      顾长安笑了,笑得浑身都在抖。“你还记得啊?我说过让你开武馆,我开医馆,我们做邻居。”
      “不做邻居。”
      “那做什么?”
      谢重渊收紧了揽着他的手臂,把他整个人贴在自己胸口。“住在一起。同一个院子,同一间屋子,同一张床。”
      顾长安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把脸深深地埋进谢重渊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谢重渊,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哪样?”
      “说话太直白了。一点都不含蓄。别人表白都是用诗词歌赋,你倒好,‘我喜欢你’三个字就完事了。现在又说要住在一起、睡同一张床,你就不怕我害羞吗?”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你会害羞,但你不讨厌。”
      顾长安被说中了心事,羞得说不出话来,伸手在谢重渊腰间掐了一把。谢重渊不躲不闪,让他掐了两下,然后抓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两个人在桂花树下坐了很久,久到月亮升到了中天,久到夜风变得有些凉了。张伯从屋里出来,看到两个人靠在一起的样子,笑呵呵地缩回了头,把门轻轻地关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满天的星星,和那棵开满了腊梅的老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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