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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顾长安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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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没有拉严实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被子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他在那片金色中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窝在谢重渊怀里,一整夜都没有挪开过。他的脸贴着谢重渊的胸口,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一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了上去,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人家。而谢重渊依然平躺着,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维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像是整夜都没有动过。
顾长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起头。谢重渊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晨光落在他冷峻的脸上,把他锋利的线条柔化成了温暖的轮廓。顾长安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心跳快得像有一只小鹿在他胸口里横冲直撞。
他忽然想起昨晚的事,想起自己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把人家中衣都哭湿了,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像做贼一样把搭在谢重渊腰上的手收回来,把翘上去的腿也放下来,然后一点一点地往外挪。他刚挪了不到一寸,揽在腰间的那只手就收紧了,把他整个人又拽了回去。
“跑什么。”谢重渊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低沉而慵懒,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
顾长安浑身一僵。他抬起头,发现谢重渊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正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那是顾长安从未在谢重渊脸上见过的表情,带着一点点捉弄人的狡黠,和藏不住的温柔。
“我没跑。我就是想起来看看几点了。”顾长安心虚地移开目光,盯着谢重渊的下巴,不敢看他的眼睛。
“还早。”
“早也要起来,还要赶路呢。”
“不急。”谢重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一些。顾长安的脸被压在他的胸口上,能清晰地听到那一下一下有力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和他自己的心跳声混在一起,像两把不同节奏的鼓被同时敲响,杂乱而又和谐。
顾长安觉得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他把脸埋在谢重渊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谢大哥,你先放开我,我要去洗漱。”
“叫我的名字。”谢重渊说。
顾长安愣了一下。“谢大哥?”
“不是这个。”
顾长安想了片刻,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犹豫了很久,嘴唇翕动了几次,才终于发出那个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重渊。”
谢重渊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下。那一下收紧只有一瞬,但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顾长安揉进骨头里。然后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手臂。
顾长安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在床边,背对着谢重渊,用手背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试图降温。他的手指在发抖,不,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明明已经互相表白了,明明昨晚都抱在一起睡了整夜,但叫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还是紧张得像是第一次给病人扎针一样,手心冒汗,心跳加速,连呼吸都不稳了。
“长安。”谢重渊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顾长安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去。谢重渊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头发散落在肩上,中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精壮的锁骨。晨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芒中,好看得不像是真的。
“怎么了?”顾长安问。
“没什么。”谢重渊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微笑,“就是想叫你的名字。”
顾长安的耳根红得像着了火。他猛地站起来,同手同脚地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关上门,然后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捂住脸,整个人慢慢地蹲了下去。他蹲在走廊里,脸埋在膝盖里,无声地笑了很久很久。
等他终于平复下来,去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回到房间的时候,谢重渊已经收拾好了。他把头发束了起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悬长剑,站在窗前,正看着窗外的街道。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长安身上,从头到脚慢慢地看了一遍。
“过来。”谢重渊说。
顾长安走过去,站在他面前。谢重渊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理了一下,把翻出来的领口翻进去,又把歪了的腰带正了正。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好了。”谢重渊收回手,退后半步。
顾长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抬头看了看谢重渊,忽然笑了。“谢大哥,你以后每天都帮我整理衣服好不好?”
“不是谢大哥。”
顾长安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重渊。”
谢重渊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花。“好。”
两个人下楼吃早饭。枫桥客栈的早饭很丰盛,有白粥、小笼包、油条、豆浆、酱菜、茶叶蛋,摆了满满一桌子。顾长安坐在谢重渊对面,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他。谢重渊吃东西的样子跟平时没什么不同,依然不紧不慢,依然一言不发,但顾长安觉得他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眉心的那道竖纹比平时浅了一些,也许是嘴角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也许什么变化都没有,变化的只是他看谢重渊的眼睛。
“看够了吗?”谢重渊抬起眼,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顾长安被抓了个正着,心虚地低下头,把脸埋进粥碗里。但他只是藏了不到两秒,又抬起头来,理直气壮地说:“没看够。一辈子都看不够。”
谢重渊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着顾长安那副红着脸却倔强地不肯认输的样子,嘴角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那就看一辈子。”谢重渊说。
顾长安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赶紧低下头喝粥,把整张脸都藏在了碗沿后面。粥很烫,烫得他直哈气,但他舍不得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要面对谢重渊那张让人心跳加速的脸。
吃过早饭,两个人继续赶路。马车出了枫桥镇,一路向南。今天的路比前几天都好走,路面干燥,车轮碾上去发出清脆的声响。顾长安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那本看了好几天都没翻几页的医书,心思完全不在书上。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方溜出去,落在对面的谢重渊身上。谢重渊正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顾长安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把医书放下,悄悄地往谢重渊那边挪了挪。他又挪了挪,直到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了一起。谢重渊没有动,顾长安就更大胆了一些,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地、试探性地往谢重渊那边伸。他的指尖碰到了谢重渊的手指,停了一下,又往前伸了一点,把整只手覆在了谢重渊的手背上。
谢重渊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顾长安的手指滑进了他的掌心里。谢重渊收拢手指,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在车厢里无声地牵着手,谁都没有说话。马车的辘辘声从外面传来,单调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顾长安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谢大哥,”顾长安忽然开口,“到了姑苏之后,我们还能这样吗?”
“怎样?”
“就是……牵手。在没人的时候。”
谢重渊睁开眼,看着他。“在人前也可以。”
顾长安的脸又红了。“在人前还是不要了吧。归元阁的人在找你,万一被人看到,对你不利。我们在外面就装作普通朋友,等回到张伯那里,关了门再……”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谢重渊看着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尖,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好。在外面装作普通朋友。关了门再什么?”
“你故意的!”顾长安又羞又恼,用另一只手去捶谢重渊的肩膀。谢重渊不躲不闪,让他捶了两下,然后抓住了他那只作乱的手,两只手一起握在掌心里。
“再牵手。”谢重渊替他说完了那个没说完的句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安羞得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脑袋藏进壳里的乌龟。谢重渊看着他那副缩头缩脑的样子,眼底漾开了一层淡淡的笑意。他没有松开手,两只手依然握着顾长安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
马车又走了大半日,傍晚的时候,终于到了姑苏城外。
顾长安掀开车帘,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得说不出话。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运河上,整条河都变成了金色。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古朴而厚重,城内的屋舍鳞次栉比,粉墙黛瓦,错落有致。几座石桥横跨在运河上,桥洞里穿行着乌篷船,船头挂着的灯笼已经点亮了,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像一颗颗红色的星星。
“好漂亮……”顾长安喃喃道。
谢重渊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头顶,看着这座他曾经生活了二十年的城市。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顾长安注意到他握着自己的手紧了一些。
“谢大哥,你以前就住在这里?”顾长安回头看他。
“嗯。”
“那你对这里一定很熟。以后你带我逛,我要看遍姑苏所有的风景,吃遍姑苏所有的美食。”
谢重渊看着他兴奋得发光的脸,点了点头。“好。”
马车没有进城,而是在城外的一个巷口停了下来。谢重渊带着顾长安下了马车,沿着一条窄窄的青石板路往里走。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常春藤,在暮色中显得幽深而静谧。走到巷子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谢重渊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探出头来。是张伯。他看到谢重渊,眼睛一亮,又看到顾长安,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少主,小顾大夫,你们可算来了。快进来,饭菜都准备好了。”
院子里别有洞天,虽然不大,但布置得雅致清幽。一进门是一道青砖影壁,绕过影壁,眼前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里种着几竿翠竹和一株腊梅,腊梅已经开了,黄色的花朵在暮色中散发着清冽的香气。天井后面是三间正房,左右各有一间厢房,窗明几净,收拾得一尘不染。
张伯把两人领进东厢房。房间不大但很温馨,一张雕花木床靠墙摆放,床上铺着崭新的被褥,摸上去软乎乎的。窗前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盏铜灯。墙角有一个小小的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这是给少主准备的。小顾大夫住隔壁那间,也是收拾好的。”张伯笑呵呵地说,“你们先歇歇脚,我去把饭菜端过来。”
张伯走后,顾长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被子,看了看书桌,推开窗户往外望。窗外是一个小小的后院,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还有一棵老桂花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谢大哥,你以前就住这个院子吗?”
“不是。这是张伯的家,我以前没住过这里。”
“那这里安全吗?归元阁的人会不会找到?”
“不会。这个地方不在归元阁的档案里,张伯从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顾长安放心了,把包袱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拿东西。他把玉盒、药材、医书、换洗衣服一样一样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最后他拿出那个兔子灯笼,看了看,挂在了床头的挂钩上。
谢重渊看着他挂灯笼的动作,走过去,把灯笼调整了一下,让它挂得更正。
“以后就住这里了。”顾长安站在床边,拍了拍软和的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虽然没有山上大,但比山上暖和多了。谢大哥,你觉得呢?”
“嗯。”谢重渊看着他,目光柔和。
张伯端着饭菜进来了。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菠菜、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碟桂花糕和一小壶温好的黄酒。四菜一汤,香气扑鼻,顾长安的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张伯您手艺真好!”顾长安坐下就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张伯笑得合不拢嘴。“小顾大夫喜欢就好。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做。”
“什么都不用,您做什么我吃什么。我不挑食的。”
张伯看了看顾长安,又看了看谢重渊,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给顾长安添了一碗汤,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顾长安吃得心满意足,饭后抱着那碟桂花糕,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桂花糕松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香,他吃了一块又一块,直到碟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他拿起那块桂花糕,犹豫了一下,递到谢重渊嘴边。
“谢大哥,最后一块给你。”
谢重渊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了看顾长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低头咬了一口。顾长安就着他咬过的位置,把剩下的半块吃了。吃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他刚才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跟别人分食同一块糕点。
谢重渊看着他红扑扑的脸,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的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
晚饭后,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姑苏的夜晚比山上温暖许多,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温柔的夜风,带着腊梅的香气和远处评弹的咿呀声。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镀了一层银。
“谢大哥,明天我们就去找九转回春草吗?”顾长安问。
“先打探清楚归元阁的情况。禁地的守卫布置、换班时间、机关陷阱,这些都要摸清楚才能动手。”
“那我做什么?”
“你待在院子里,等我的消息。”
顾长安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想去”,但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太差,去了只会拖后腿。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那你小心一点。每天都要回来,不许受伤。”
谢重渊低头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认真的脸上,把他眼底的担忧照得一清二楚。
“好。每天回来,不受伤。”谢重渊伸出手,把小指勾住了顾长安的小指,轻轻晃了两下。
顾长安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然后笑了。他想起第一次拉钩的时候是在山上的雪地里,那时候谢重渊答应他带他去归元阁找药王谷的名册。同样是拉钩,同样的两根小指,但这一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们之间多了很多没有说出口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东西。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顾长安晃了晃两人勾在一起的小指,笑得眼睛弯弯的。
谢重渊看着他的笑容,嘴角也弯了起来。两个人站在腊梅树下,月光照着他们,晚风吹着他们,桂花的香气围绕着他们。这一刻的姑苏,这一刻的夜晚,这一刻的彼此,都美好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
顾长安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谢重渊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屋里,砰地把门关上了。
谢重渊站在院子里,摸着被亲过的那边脸颊,看着那扇关得紧紧的门,站了很久很久。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着他嘴角那抹怎么都消不下去的笑容。那笑容是甜的,比桂花糕还甜,比糖葫芦还甜,甜到他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化了。
他慢慢地走回自己的房间,路过顾长安的房门时,停了一下。他听到门后面传来一阵闷闷的、压抑的笑声,像是有人把脸埋在枕头里,笑得浑身发抖。
谢重渊站在门外,听着那个笑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他没有敲门,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