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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暮色突围 马蹄声在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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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谢明昭回头看了一眼,城西方向那片废墟已经看不见了。他摸了摸怀里,账册硬硬的还在。
“直接回庄子。”谢明昭对旁边的萧朔说,“那地方偏,知道的人少,先把这东西弄清楚。”
萧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沿着官道往南跑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往左是去谢明昭京郊庄子的近路,往右绕个大弯也能到,但要多花半个时辰。
谢明昭一拉缰绳,正要往左拐。
萧朔忽然伸手拦住他。
“等等。”
谢明昭勒住马。
“怎么?”
萧朔没看他,眼睛盯着岔路口左边那条路的远处。那边路两旁是林子,静悄悄的。
“太静了。”萧朔说。
谢明昭皱起眉,也往那边看。确实,这会儿天还没黑透,那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连鸟叫都听不见。
“你怀疑有埋伏?”谢明昭问。
“庙祝跑了。”萧朔说,“他要是去报信,那边是回庄子最近的路。换了我,我也会在那儿堵着。”
谢明昭心里一沉。他看了看怀里的账册。
“绕路?”他问。
“绕路。”萧朔调转马头,往右边那条路走,“走北山那边,虽然难走点,但林子密,好藏。”
谢明昭没犹豫,跟了上去。
两人离开官道,钻进路边的林子。北山这一片他来的次数不多,只知道大概方向。萧朔却好像很熟,马头一拐就往一条几乎被杂草埋没的小路上走。
“你对这儿挺熟?”谢明昭跟在他后面问。
萧朔头也没回。“来过几次。”
“什么时候?”
“夜里。”谢明昭不问了。他知道再问萧朔也不会多说。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的树枝横过来,得低头才能过去。天渐渐黑下来,林子里更暗了。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个山坡。坡上隐约能看见个小屋的轮廓,黑乎乎的,没有亮光。
“那儿有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萧朔指着山坡说,“先去那儿避避,天黑了再想办法。”
两人把马拴在坡下的树林里,徒步爬上去。
小屋比想象中还破,门板掉了一半,窗户只剩个框。里面一股霉味,地上散着些干草,还有几个破瓦罐。
谢明昭进去看了看,确定没人。
“暂时安全。”他说。
萧朔跟进来,把掉了一半的门板勉强掩上。屋里一下子暗得几乎看不见。
谢明昭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了。一点微光亮起来,勉强能看清彼此的脸。
他在墙角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掏出那本账册。萧朔走过来,挨着他坐下。
两人肩并肩,凑在那点火光前。
谢明昭翻开账册。第一页还是空白的。他快速翻过前面那些武器调拨的记录——那些他们之前在废墟里已经粗略看过了。
翻到大概中间靠后的位置,笔迹变了,记录的内容也变了。
不再是“调破甲箭头三百”这种,而是简短的款项记录。“景和十七年五月,收三百两,付灰隼支用。”
“景和十七年八月,收五百两,付夜枭支用。”
“景和十七年十二月,收八百两,付石佛支用,备注:北山清道。”
谢明昭一页一页翻下去。
都是钱。
收钱,付钱。数额从几十两到上千两不等。
付款对象大多是那些代号——灰隼、夜枭、石佛,还有几个新的,像“铁爪”、“鬼手”。收款方没写名字,只写了“入”字。
“这是他们的账。”谢明昭低声说,“不只是武器,还有钱。养这么一支队伍,要花的银子海了去了。”
萧朔没说话,手指点在其中一条记录上。
“看这笔。”
谢明昭顺着他手指看去。
“景和十八年十一月,收两千两,付鹞子,备注:内用。”
数额是迄今为止最大的一笔。付款对象代号“鹞子”,备注只有两个字——内用。
“内用……”谢明昭念着这两个字,“宫内用度?”
“有可能。”萧朔说,“鹞子这种代号,不像战场上的人用的。倒像是……”
“像是宫里那些人的花名。”谢明昭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火光在萧朔眼睛里跳了一下。
“宫里有人。”谢明昭说,声音压得更低,“影卫的钱,有一部分是通过宫里的人走的账。或者……宫里的人本身就是他们的一员。”
萧朔点头。“而且地位不低。能经手两千两银子,不是普通太监宫女。”
谢明昭感觉后背有点发凉。
他之前怀疑过李相如,怀疑过几位掌兵的将军,甚至怀疑过宗室。
但他没想过,影卫的触角已经伸到了宫里。
雍帝身边。
“如果真是宫里的人,”谢明昭说,“那这位‘大人物’……”
“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近。”萧朔说完,沉默了几秒,“也可能,宫里不止一个人。”
账册还在谢明昭手里,他感觉这册子现在重得像块铁。
他继续往后翻。
后面的记录零零散散,一直到去年秋天就断了。
最后一笔记录是“景和十九年九月,收四百五十两,付铁爪,备注:抚恤”。
“抚恤。”谢明昭说,“看来他们的人也会折损。”
“做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折损是常事。”萧朔说,“关键是,谁在给他们钱,谁在指挥他们做事。”
谢明昭合上册子。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偶尔噼啪响一声。
远处好像传来什么声音。很模糊,像是很多人走路的声音,又像是马蹄声被林子隔开了,听不真切。
谢明昭立刻吹灭火折子。屋里一下子陷入黑暗。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听方向,好像是他们来的那条路,也可能是官道那边。
“搜过来了。”萧朔低声说。“这么快?”
“庙祝报信,他们调动人手需要时间。现在天刚黑,正是搜山的好时候。”萧朔说,“我们不能在这儿久待。”
“去哪儿?”谢明昭问,“庄子回不去,城里更不能回。”
萧朔在黑暗里想了想。
“往北山深处走。”他说,“我知道有个山洞,很隐蔽,以前猎人用来过夜的。先去那儿躲一晚,明天再想办法。”
谢明昭没意见。两人摸黑站起来,小心地挪到门口。
萧朔先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招招手。
谢明昭跟出去。
天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一点星光。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萧朔却好像能看见路似的,径直往一个方向走。谢明昭紧跟在他后面,深一脚浅一脚。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面出现一片石壁。石壁底下有个黑乎乎的洞口,被藤蔓遮了一大半。
萧朔拨开藤蔓,钻了进去。谢明昭也跟着进去。
洞里比外面还黑,但空间不小,能容下四五个人。地上很干燥,有股土腥味。萧朔在洞口听了听,然后转身往里走。
“今晚就这儿了。”他说。谢明昭在黑暗里坐下,背靠着石壁。他摸了摸怀里的账册,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账册在。刀也在。
但敌人也在外面,而且越来越近。
“你觉得他们能找到这儿吗?”谢明昭问。
“看运气。”萧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如果他们带了猎犬,或者对北山地形特别熟,有可能。如果只是普通士兵拉网式搜山,这地方一时半会儿找不到。”
“一时半会儿是多久?”
“撑到天亮应该没问题。”
谢明昭不说话了。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萧朔忽然开口。
“那本账册,”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谢明昭没立刻回答。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交给父亲?父亲现在自身难保,交给他可能更危险。
交给雍帝?雍帝身边可能有影卫的人,交上去等于自投罗网。
自己留着?留着有什么用?一本册子,又不能当刀使。
“不知道。”谢明昭最后说,“先活着出去再说。”
萧朔嗯了一声。
洞里又安静下来。
谢明昭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萧朔的。两个人的呼吸在黑暗里几乎同步。
“谢明昭。”萧朔忽然叫他名字。
“嗯?”
“如果这次出不去,”萧朔说,“账册你想办法毁掉。别落在他们手里。”
谢明昭笑了。
“说得轻松,怎么毁?吃下去?”
“烧了。或者埋了。总之不能留。”
“那你呢?”谢明昭问。
萧朔沉默了几秒。
“我?”他说,“我本来就是个该死的人。多活一天算一天。”
谢明昭不笑了。
他在黑暗里转过头,虽然看不见萧朔的脸。
“你不会死。”谢明昭说,“我也不会。账册我们得带出去,该知道的人得知道。”
“该知道的人是谁?”
“总有人该知道。”谢明昭说,“天下这么大,总有个讲理的地方。”
萧朔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你有时候真像个傻子。”
谢明昭又笑了。
“傻子才活得长。”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隐约的狗吠。
很远的,但确实是的。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狗吠声又响了几声,然后停了。接着是人的吆喝声,还有火把的光在林子远处晃。
他们真的带了猎犬。
而且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