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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秋猎前夜   永昌二 ...

  •   永昌二十三年九月十四,秋猎前夜。
      天启城的皇宫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氛围中。白日里,宫人们往来穿梭,搬运着明日围猎所需的器物——鞍鞯、弓箭、猎犬笼、各色旌旗,还有那些专供勋贵女眷乘坐的轻便围车。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桐油和新鲜草料混合的气味,混着秋日特有的干燥尘土味。马蹄声在宫道上哒哒作响,偶尔夹杂着几声犬吠和武官粗豪的吆喝。整个皇宫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在夜色降临前做着最后的伸展。
      怡兰轩内却异常安静。
      康怡站在寝殿中央,烛火在她身侧投下摇曳的影子。她面前的长案上,平铺着一套墨绿色的骑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冰凉柔滑,在烛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针脚密实,是尚衣局最好的绣娘花了半个月赶制出来的。旁边摆着一双鹿皮小靴,靴筒刚过脚踝,靴底压着防滑的暗纹。
      她伸出手,指尖从衣襟抚到袖口,再到腰间的束带。每一个扣襻,每一处接缝,都仔细检查过去。前世秋猎,她穿的是一套鹅黄色的骑装,那是康王“特意”为她挑选的颜色,说是衬她肤色。那套衣服的束带在关键时刻松了,让她在马背上险些失衡。虽未酿成大祸,却让她在父皇和众臣面前失仪,也让康王“及时”出手相扶,博了个爱护皇姐的美名。
      今生,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殿下,都检查过了。”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松弛,“衣料里没有夹层,束带的牛皮扣是新换的,靴底也让人重新压了一遍,绝无问题。”
      康怡转过身。苏婉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放着几样零碎物件:一对护腕,一顶遮阳的帷帽,还有几个颜色各异的香囊。
      “秦猛那边有消息了。”苏婉将托盘放在案上,声音压得更低,“西林外围的布防已经调整完毕,明面上增加了三处岗哨,都是他信得过的人。暗地里,他在溪流上游和下游各藏了两个人,一旦有异动,能立刻发出信号。”
      康怡拿起一个香囊,凑到鼻尖轻嗅。里面是晒干的艾草、薄荷和少许冰片,气味清冽提神,能驱赶蚊虫,也能在必要时让人保持清醒。
      “陆昭呢?”她问。
      苏婉的眉头微微蹙起:“陆参将的弟弟陆明,昨日午后确实离开了康王府,乘一辆青布小轿往城南去了。我们的人跟到甜水巷附近,眼线太多,没敢再近。至于陆昭本人……”她顿了顿,“守在西营外的人回报,这几日陆参将回营时脸色都不太好,前日还在校场发了好大一通火,杖责了两个迟到的兵卒。昨日更是把自己关在营房里大半日,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康怡将香囊放回托盘,指尖在冰凉的紫檀木上轻轻敲击。
      陆昭,京营西营参将,正四品武官,掌管西营三千兵马。前世,他就是康王在秋猎中埋下的那把刀——西林“惊马”事件的直接执行者。康王许了他什么?升迁?钱财?还是拿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陆明做要挟?
      前世秋猎后,陆昭因“护卫不力”被革职查办,不久就在狱中“暴病而亡”。他弟弟陆明也随之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条线,就这么断了。
      今生,康怡让沈青崖从账册入手,果然摸到了陆昭这条线。那些流向京营的银子,最终都汇入了陆昭名下几个隐蔽的田庄和铺面。而陆明,一直被康王“请”在府中“做客”,美其名曰照顾,实为人质。
      “陆明离开康王府,是康王放他走,还是他自己逃的?”康怡问。
      “不好说。”苏婉摇头,“甜水巷一带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都有,陆明若真想藏,那里倒是个好去处。但康王府守卫森严,他一个文弱书生,想悄无声息地逃出来,恐怕不易。”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庭院里桂花的甜香,还有远处宫道上传来的、尚未停歇的搬运声响。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光芒微弱。
      陆昭情绪焦躁,陆明离府。
      这意味着什么?
      是康王已经用完了陆明这颗棋子,准备弃子?还是陆昭那边出了什么变故,让康王不得不先放人稳住他?又或者……这是康王故意放出的烟雾,想引蛇出洞?
      康怡闭上眼,将所有的细节在脑中重新铺开,像在下一盘复杂的盲棋。
      秋猎。西林。午时初刻。瑞王追逐一头受伤的鹿,冲进溪流边的陡坡。埋伏在坡上的人用淬了药的吹箭射中瑞王坐骑的后臀,马匹受惊狂飙,瑞王被甩下马背,滚落陡坡。坡下是乱石滩,若无人及时相救,非死即残。
      前世,康王“恰好”在附近,闻声赶来,指挥侍卫救下瑞王,又“顺藤摸瓜”抓住了两个“形迹可疑”的江湖人。那两人当场服毒自尽,死无对证。但康王从他们身上搜出了端王府的令牌——虽然事后证明令牌是伪造的,但疑云已经种下。瑞王重伤,端王被疑,康王则成了救弟有功、明察秋毫的贤王,在父皇面前大大露脸。
      而康怡自己,那时正被那套鹅黄骑装困扰,远远落在后面,什么也没看见。
      今生,她要改写的,就是这一幕。
      她要“救”瑞王,但不是康王那种充满算计的救。她要赶在康王之前,出现在那个陡坡附近,要在惊马发生的瞬间就做出反应,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展现出长公主的果决与仁爱。她要让父皇看见,让随行的勋贵大臣看见,更要让康王看见——他精心布置的局,被人破了。
      但破局的前提,是她自己的安全。
      金丝软甲已经取出,明日会贴身穿着。萧破军会带着四名最得力的护卫,以“护卫公主”的名义紧随左右。秦猛调整了西林布防,增加了明岗,那些暗哨也会在关键位置盯着。苏婉准备的香囊里,除了寻常药材,还有一个装着特制伤药和解毒丸的小瓷瓶,藏在夹层里。
      还有刘显。
      瑞王的舅父,兵部侍郎。他听懂了她的暗示,今日在瑞王府门前那句“多加提点”,就是一种暧昧的回应。明日秋猎,刘显作为兵部官员,必然随行。他会盯着瑞王,也会盯着她。这是一个变数,也可能是一个助力。
      康怡睁开眼,眸光在黑暗中清亮如寒星。
      “苏婉,”她转身,“去把前几日太医院送来的那批金疮药和解毒散拿来,再找些薄荷脑、冰片、三七粉,按我上次说的方子,配几个香囊。要快。”
      苏婉应声退下。
      康怡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提笔写下几行字。墨迹在宣纸上晕开,字迹清秀却带着一股沉静的力道:
      “明日,西林惊马,目标瑞王。我将‘救’瑞王,破康王此局,引父皇注目。关键:时机在午时初刻前一刻抵达溪流上游高地;证人需有刘显、秦猛,最好能引一两名御史在场;自保:金丝软甲不离身,萧破军不得远离十步,香囊随身。变数:陆昭状态,端王动向,康王后手。”
      写罢,她放下笔,等墨迹干透,然后将纸折好,塞进书案暗格中的一个扁平的铁盒里。铁盒里已经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空白,内里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记满了字——那是她的“未来事件簿”,记录着前世的重要节点和今生已发生的变数。
      她取出簿子,就着烛火,一页页翻过去。
      永昌二十三年七月初三,父皇病重,咳血。
      七月十五,康王暗中联络首辅严嵩。
      八月初十,瑞王府宴请,刘显示好。
      九月初五,沈青崖发现账册线索,指向陆昭。
      九月十四,秋猎前夜,陆明离府,陆昭焦躁。
      每一个日期,每一个事件,都像棋盘上的一颗子。有些是她落的,有些是康王落的,还有些,是命运随手抛下的。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提笔,蘸墨,写下:
      “九月十五,秋猎。西林惊马局。破局者,康怡。”
      笔尖停顿,墨汁在纸上聚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她看着那点墨迹,仿佛看到了明日西林溪边可能溅起的血。
      不是瑞王的血,就是她的血。
      又或者,是康王的血。
      她合上册子,放回铁盒,锁好暗格。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点亮烛台,将寝殿内的烛火拨亮了些。暖黄的光晕铺开,驱散了角落里的黑暗,也将她脸上最后一丝犹疑照得无所遁形。
      苏婉回来了,手里捧着几个新配好的香囊。布料是普通的素色锦缎,但针脚细密,收口处用同色丝线缠得结实。她将香囊一一放在案上,又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里面装着分装好的药粉和药丸。
      “殿下,都备好了。”苏婉的声音有些哑,“金疮药和解毒散是太医院最好的,薄荷脑和冰片也按方子加了量,提神醒脑的效果应该更强。三七粉单独包了一小包,止血最快。”
      康怡拿起一个香囊,放在鼻下。浓烈的薄荷气味冲进鼻腔,带着冰片的凉意,瞬间让人精神一振。她点点头,将香囊系在腰间,又将其余几个分给苏婉。
      “明日你跟着我,这些香囊都带上。还有这个,”她将皮囊递给苏婉,“贴身收好,万一……用得着。”
      苏婉接过皮囊,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康怡,烛光在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跳跃,映出底下深藏的担忧。
      “殿下,”她轻声说,“明日……一定要小心。”
      康怡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会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都会小心。”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敲了三下,悠长而空洞,在寂静的宫墙内回荡。
      三更了。
      子时已过,离天明,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康怡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夜风更凉了,带着露水的湿气,扑在脸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远处,皇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更远的地方,京郊围场的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里此刻一定也很忙碌。禁军正在清场,布置围栏,检查兽笼。康王的人,或许已经潜伏在西林的某个角落,擦拭着吹箭,等待着明日午时的信号。瑞王大概正在王府里兴奋难眠,擦拭着他那匹西域宝马的鞍鞯。端王……端王在做什么?依旧沉默,依旧隐忍,依旧在暗处观察着一切?
      还有父皇。
      永昌帝,她的父亲,大周朝的皇帝。此刻应该躺在乾元宫的龙榻上,咳嗽着,喘息着,或许还在批阅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明日,他会强撑病体,御驾亲临围场,坐在高高的观猎台上,看着他的儿子们纵马驰骋,展示勇武。他会看到什么?看到兄弟相残的序幕?还是看到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康怡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秋夜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草木将枯未枯的涩味,还有宫墙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再睁开眼时,眸中最后一丝温度也已褪尽,只剩下冰封的锐利,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转身,吹熄了烛台。
      寝殿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在这片黑暗里,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响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
      “周景琰,你的第一局,我来赴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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