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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瑞王的邀请   康怡回 ...

  •   康怡回到怡兰轩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在殿内投下温暖的光晕。苏婉为她卸下钗环,换上常服,低声汇报着玲珑阁今日的收支。康怡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还残留着白日里刻意伪装的柔和,但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封的锐利。沈青崖的话在耳边回响——“西林之地,兽类易惊,人更易惊。”她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长发,梳齿划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挂在天际。秋猎,还有不到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需要布好局,需要找到破局的关键,需要在康王的罗网中,撕开一道口子。梳子停在半空,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声说:“苏婉,明日去库房,把那套金丝软甲找出来。”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了。
      三日后,清晨。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怡兰轩正殿,在地砖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着早膳的米粥香气。康怡正用着早膳,一碗碧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虾饺。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殿下。”苏婉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康怡放下银勺,接过请柬。请柬是暗红色的底子,边缘用金线勾勒出繁复的云纹,正中用浓墨写着“瑞王府”三个大字。她展开,里面的字迹粗犷有力,甚至有些潦草:
      “皇姐安好。弟新得西域宝马一匹,通体雪白,日行千里,实乃神骏。特请皇姐过府一观,共赏良驹。今日午时,备薄酒以待。弟景瑞拜上。”
      言辞直率,甚至有些粗鲁,连个“恭请”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有,完全符合瑞王周景瑞一贯的作风。
      康怡合上请柬,指尖在烫金的云纹上轻轻摩挲。
      瑞王周景瑞,她的三皇弟,母妃是已故的刘德妃,出身将门。他本人长得高大魁梧,自幼习武,骑射功夫在几位皇子中算得上拔尖,但性子莽撞,行事冲动,说话不过脑子。前世,他一直是康王手里最好用的那把刀——康王需要有人冲锋陷阵、吸引火力时,就会在背后轻轻推他一把。秋猎时西林那场“意外”,前世她一直以为是康王派人做的,但现在想来,以康王谨慎的性格,未必会亲自出手。那么,最有可能的执行者,就是这位容易被煽动、又对她这个“软弱”皇姐没什么防备的瑞王。
      “殿下要去吗?”苏婉轻声问。
      “去。”康怡将请柬放在桌上,“瑞王亲自相邀,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况且……”她顿了顿,“我也想看看,这位三皇弟,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庭院里,几株桂花正开得热闹,金黄色的碎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秋风吹过,花瓣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更衣吧。”康怡说,“穿那身鹅黄色的宫装,配那套珍珠头面。既然瑞王喜欢直来直去,咱们也不必太过拘谨。”
      苏婉应声去准备。
      午时初刻,瑞王府。
      王府位于皇城东侧,紧邻着勋贵聚集的朱雀大街。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用黑曜石镶嵌,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门楣上挂着“瑞王府”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雄浑,据说是先帝御笔。
      康怡的轿辇在府门前停下。苏婉掀开轿帘,扶她下来。刚站稳,就听见府内传来一阵喧闹声——有马嘶,有人喊,有兵器碰撞的脆响,还有粗豪的大笑声。
      “皇姐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瑞王周景瑞大步流星地走出来。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箭袖锦袍,腰束玉带,脚蹬鹿皮靴,头发用金冠束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浓黑的眉毛。他长得像刘德妃,五官英挺,皮肤是常年习武晒出的麦色,笑起来时露出一口白牙,显得格外爽朗——如果忽略他眼中那抹藏不住的骄纵之气的话。
      “三皇弟。”康怡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温婉中带着几分疏离。
      “皇姐快请进!”瑞王上前,很自然地伸手想扶她,但康怡已经自己迈步上了台阶。他的手在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也不在意,转身引着她往里走,“我新得的那匹马,真是绝了!通体雪白,一根杂毛都没有,跑起来跟风似的!皇姐待会儿见了,保准喜欢!”
      王府内的景象,让康怡微微蹙眉。
      庭院极大,青石铺地,两侧摆满了兵器架,刀枪剑戟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十几个侍卫正在院子里操练,呼喝声震天响。更远处,几个穿着胡服的驯马师正牵着一匹白马在空地上溜达,那马确实神骏,肩高足有六尺,四肢修长有力,鬃毛如银丝般披散,跑动时肌肉线条流畅如波浪。但让康怡皱眉的不是马,而是整个王府的氛围——太吵,太乱,太张扬。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马粪味,还有酒气。廊下摆着几张矮几,上面放着酒壶和吃剩的肉骨头,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
      这哪里像个王府,倒像个军营,还是个纪律散漫的军营。
      “皇姐见笑了。”瑞王似乎看出她的不适,哈哈一笑,“我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兄弟们练武累了,就喝点酒,吃点肉,痛快!”
      康怡笑了笑,没说话。
      瑞王引着她穿过庭院,来到马场。马场是用黄土夯实的,方圆足有百丈,四周用木栅栏围着。那匹白马已经被牵到马场中央,正昂首挺胸地站着,不时打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着土。
      “怎么样?”瑞王得意地指着白马,“这可是我从西域商人手里花三千两银子买来的!叫‘追云’!皇姐要不要骑一圈试试?”
      康怡摇摇头:“我骑术平平,怕糟蹋了这样的好马。”
      “也是。”瑞王挠挠头,“皇姐身子弱,还是看着就好。来人!把追云牵过来,让皇姐仔细瞧瞧!”
      驯马师牵着马走过来。离得近了,更能看出这马的雄骏。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明亮,睫毛很长,看人时带着一种高傲的神气。康怡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脖颈,皮毛光滑如缎,温热而富有弹性。马儿似乎很享受,低下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好马。”康怡由衷地说。
      “那是!”瑞王更得意了,“皇姐你是不知道,为了这匹马,我跟端王府的人差点打起来!那帮穷酸,出不起价,还想跟我争,呸!”
      康怡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端王也看上了这匹马?”
      “可不是!”瑞王啐了一口,“装得跟个圣人似的,说什么‘君子不夺人所好’,转头就派人去跟西域商人谈价!要不是我抢先一步,这马就归他了!假清高!”
      他说得兴起,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几个侍卫都看了过来。
      康怡轻轻拍了拍马颈,示意驯马师把马牵走,然后转身,看着瑞王:“端王性子温和,许是真心喜欢这马,未必是故意与你争。”
      “温和?”瑞王嗤笑,“皇姐你是不知道,他背地里可没少给我使绊子!上次兵部调拨军械,明明该给我的亲卫营换一批新甲,他硬是卡着不给批,说什么‘国库空虚,当节俭用度’!节俭?他端王府修园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节俭?”
      康怡静静听着,目光扫过周围。几个侍卫已经退到远处,但廊下还站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青色官服,腰佩玉带,面容方正,留着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正看着这边。兵部侍郎刘显,瑞王的亲舅舅,也是瑞王在朝中最大的倚仗。
      “二皇弟呢?”康怡忽然问,“他如今协理朝政,这些事,他不管吗?”
      提到康王,瑞王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瑞王哼了一声,“他管得太宽了!前几日我不过是教训了几个不长眼的御史,他就把我叫去训了一顿,说什么‘身为皇子,当为天下表率’!表率?他自己私下里收了多少礼,当我不知道?”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康怡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气息,目光却始终平静。
      “二皇弟也是关心你。”她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春日的溪水,“他是兄长,自然要多提点你几句。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马场远处那片稀疏的林子,“秋猎在即,纵马驰骋虽快意,也要当心。尤其西林那边,路杂林密,莫被突然窜出的东西惊了马。”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但语气依然是那种温婉的、带着关切的口吻,像是一个姐姐在叮嘱莽撞的弟弟。
      瑞王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皇姐放心!我的骑术好得很!别说西林,就是北山的悬崖边上,我也能纵马如飞!再说了,秋猎围场早就清过场了,能有什么东西窜出来?”
      他笑得爽朗,完全没听出康怡话里的深意。
      但廊下的刘显,目光却微微一闪。
      康怡用余光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精光。她心中了然,面上却依然带着浅笑:“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小心些,马再好,也是畜生,受惊了可不管骑术高低。”
      “知道了知道了!”瑞王摆摆手,显然没往心里去,“皇姐,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进去喝酒!我让人备了烤全羊,还有西域来的葡萄酒,咱们好好喝几杯!”
      康怡没有推辞。
      宴席设在王府正厅。厅堂极大,装饰得金碧辉煌,墙上挂着猛虎下山图,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摆着鎏金香炉,炉中燃着龙涎香,香气浓郁得有些呛人。正中一张紫檀木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肴:烤得焦黄的整羊,炖得酥烂的鹿肉,清蒸的鲈鱼,还有各色时蔬。酒是琉璃瓶装的葡萄酒,颜色深红如血。
      瑞王坐在主位,康怡坐在他右手边,刘显坐在左手边。几个侍卫统领作陪,都是粗豪的汉子,喝酒用海碗,吃肉用手抓,席间喧哗不断。
      康怡只略动了动筷子,酒也只用嘴唇沾了沾。她安静地坐着,听着瑞王大声吹嘘自己的骑射功夫,抱怨端王的“虚伪”,抱怨康王的“管束”,抱怨朝中那些“迂腐”的文官。刘显偶尔会插一两句话,多是劝瑞王“慎言”,但瑞王显然没听进去。
      酒过三巡,瑞王已经有些醉了,脸红得像关公,说话更加肆无忌惮。
      “皇姐!”他忽然凑过来,满嘴酒气喷在康怡脸上,“你说,父皇是不是老糊涂了?储位空悬这么久,到底想传给谁?要我说,就该立长立贤!大哥早夭,二哥……哼,装模作样!三哥我虽然排行老三,但论文治武功,哪点不如他们?”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侍卫统领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刘显的脸色沉了下来,低喝一声:“殿下!慎言!”
      瑞王被他一喝,酒醒了几分,但嘴上还不服软:“我说错了吗?舅舅,你评评理,我哪点不如他们?”
      刘显没理他,转头看向康怡,拱手道:“长公主莫怪,殿下喝多了,胡言乱语。”
      康怡放下筷子,用丝帕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从容。
      “无妨。”她声音平静,“三皇弟性子直爽,酒后吐真言,也是常事。只是这话,在外人面前还是少说为好,免得惹祸上身。”
      她说着,目光扫过瑞王,又扫过刘显,最后落在厅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上。
      “天色不早了。”她站起身,“我该回宫了。”
      瑞王还想留她,被刘显一个眼神制止了。刘显亲自起身,送康怡出府。
      走出正厅,穿过喧闹的庭院,来到府门前。夕阳的余晖将整条街染成金红色,远处的皇城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巍峨。康怡的轿辇已经等在门外,苏婉正站在轿边,见她出来,上前扶她。
      “长公主。”刘显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康怡回头。
      刘显站在台阶上,深青色的官服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肃穆。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今日殿下之言,末将记下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瑞王殿下……确有莽撞之处,还望公主日后多加提点。”
      康怡静静看着他,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她微微颔首。
      “刘大人放心。”她说,“三皇弟是我弟弟,我自然会看着他。”
      刘显深深看了她一眼,拱手行礼:“恭送长公主。”
      康怡转身上轿。轿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抬起,平稳地向前行去。轿内很安静,只有轿夫轻微的脚步声和轿子摇晃时发出的吱呀声。康怡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瑞王府的一幕幕闪过:喧闹的庭院,神骏的白马,瑞王粗豪的笑声,刘显那闪动的目光。
      瑞王确实莽撞,易被利用。但刘显……这个兵部侍郎,瑞王的亲舅舅,显然不是个简单人物。他听懂了她的暗示,也看出了瑞王的危险。他今日的示好,是真心想借她之手约束瑞王,还是另有所图?
      轿子轻轻一晃,停了下来。怡兰轩到了。
      苏婉掀开轿帘,扶她下来。殿内已经点起了灯,温暖的光从窗棂里透出来,驱散了秋夜的寒意。康怡走进殿内,脱下外袍,坐在暖榻上。
      “殿下。”苏婉递上一杯热茶,“今日可还顺利?”
      康怡接过茶,捧在手心,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热。
      “顺利。”她轻声说,“瑞王还是那个瑞王,莽撞,冲动,易怒。但刘显……他听懂了。”
      “那刘大人……”
      “他在观望。”康怡抿了口茶,茶香清苦,在舌尖化开,“瑞王是他外甥,他自然希望瑞王好。但瑞王这样的性子,在夺嫡之争中,注定是炮灰。刘显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那我们要拉拢他吗?”
      “不急。”康怡放下茶杯,“先看看。秋猎在即,刘显如果真听懂了,自然会有所动作。如果他只是嘴上说说……那也无妨。今日之行,至少让瑞王阵营内部,裂开了一道缝。”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已浓,星子稀疏。秋风吹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西林,秋猎,埋伏。
      康王,瑞王,刘显。
      棋子已经摆上棋盘,下一步,该落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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