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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生辰快簕啊 今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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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阿簕六岁的生辰。
阿簕自己都记得清清楚楚。
往年每一日,她都是晨起便帮邻里忙活琐事,安安静静、温温顺顺,半点孩子气都不肯露。可今日不一样,从睁眼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揣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欢喜,嘴角从头到尾都轻轻扬着,眼底亮得像是盛了光。
她长到六岁,在槐安村待了整整六年。
无亲族、无过往、无荣华,一年四季粗茶淡饭,可忠伯待她极尽温柔,邻里待她万般和善,岁岁平安,年年安稳。生辰于她,从不是什么大日子,没有糕饼、没有礼物、没有热闹宴席,可她依旧欢喜。
因为这是她长大的日子,是忠伯年年都会悄悄记着、悄悄疼她的日子。
天刚亮透,阿簕就早早爬起,穿戴好朴素的粗布衣裳,小跑着出了卧房。
忠伯早已起身,坐在灶台前忙活。
听见脚步声,他不用回头,便知道是自家小姑娘醒了。
“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忠伯一边收拾手边东西,一边笑着开口,“往日你总要多赖片刻,今日倒是积极。”
阿簕跑到他跟前,仰着小脸,眉眼弯弯,语气藏不住的雀跃。
“忠伯,你忘了?今日是我的生辰呀。”
忠伯动作一顿,故意板起脸,佯装思索,一本正经地逗她。
“生辰?哪个生辰?我怎么不记得我家小丫头还有生辰?”
阿簕被他逗得眉眼更弯,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袖口,软软撒娇。
“忠伯你故意的!你肯定记得!你每年都记得的!”
六年了。
每一年的这一日,忠伯嘴上不说,心里从来不会忘。哪怕日子再清贫,哪怕家中再拮据,他也会悄悄给她凑一点吃食,当作生辰礼。
忠伯看着她难得鲜活雀跃的模样,眼底温柔得一塌糊涂,嘴上依旧打趣。
“哦?原来你还知道我每年都记得?那我问你,今日生辰,你不打算干活偷懒了?”
阿簕立刻用力摇头,眼神认真极了。
“不偷懒!我还要干活!今日生辰,我干活也开心!多干点活,心里更欢喜!”
往日她干活,是懂事、是报恩、是心里记挂着邻里恩情、记挂着忠伯辛苦。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她浑身都是轻松的、欢喜的,连弯腰劳作、抬手收拾,都带着孩童最纯粹的快活,半点不觉得累,半点不觉得枯燥。
忠伯看着她蹦蹦跳跳的模样,忍不住失笑。
“你这孩子,真是稀奇。别人家孩子生辰,都是想着吃好的、玩好的、歇着偷懒。偏你,生辰最开心的事,是多干活。”
阿簕眨巴着干净的眼眸,认真回话。
“因为大家都疼我呀。平日里大家帮衬我们,我多干活,就是最好的欢喜。今日我生辰,我运气好、心情好,干什么都不累。”
忠伯心头软软的,又酸又暖。
他的小姑娘,自小就比旁人通透、比旁人知足、比旁人懂得惜福。
明明命最苦,偏偏心最善。
明明本该金尊玉贵,偏偏甘于清贫、乐于劳作、知恩图报。
“好好好,随你。”
忠伯笑着妥协,“今日你最大,你想如何便如何。只是今日风大,天格外冷,别在外头待太久,冻着身子。”
阿簕连忙点头:“我知道啦忠伯!我晓得冷暖的!”
她一如既往,先跑去邻里家中帮忙。
往日她干活安安静静,不多言不多语,沉稳得不像孩童。今日却是不一样,眉眼带笑,脚步轻快,嘴里还时不时轻轻哼着村里老人教的小调,一举一动都透着藏不住的开心。
村口张婶看见她过来干活,一眼就看出她今日格外不一样。
“阿簕来了?”
张婶一边忙活手里的活,一边笑着打量她,“哎哟,今日我们阿簕怎么这么高兴?眉眼都笑开了,看着比往日鲜活多了。”
阿簕蹲下身,熟练拿起手边的活计,一边忙活一边甜甜回话。
“张婶,今日是我的生辰呀!”
张婶瞬间恍然,立马笑开。
“原来是生辰!怪不得这么开心!怪不得看着喜气洋洋的!”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
“你等等婶子!婶子昨日蒸了白面馒头,本来是留着家里孩子吃的,今日你生辰,婶子给你拿两个!小孩子家生辰,得吃点好的!”
阿簕连忙抬头摆手,乖乖推辞。
“不用的张婶!我不用的!您已经帮我们太多了,我不能再拿您的东西!我今日过来帮您干活就很开心了!”
“傻孩子,跟婶子客气什么。”
张婶不容她拒绝,很快拿了两个温热的白面馒头出来,硬塞到她手里,“一年就一次生辰,哪能什么都没有?拿着!这是婶子给你的生辰喜物,图个平安顺遂!”
阿簕捧着温热的馒头,心里暖得不行,眼眶微微发热。
“谢谢张婶。”
“谢什么谢。”张婶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这孩子乖巧懂事,日日帮村里人干活,我们疼你是应该的。今日生辰,好好开开心心玩一天,别总闷头干活。”
阿簕用力点头:“嗯!我今日要开开心心的!”
帮张婶干完活,她又陆续帮李大爷收拾院子、帮王奶奶喂完鸡鸭。
每一户邻里看见她今日格外欢喜的模样,听说她过生辰,都忍不住笑着祝她岁岁平安,有的给她一把干果,有的给她半块糖块。
都是最朴素的东西,却是槐安村最纯粹的善意。
阿簕一一道谢,心里甜滋滋的。
六年生辰,年年清贫无礼,可年年岁岁,皆有众人温柔相待。
忙活完邻里所有零碎活计,日头还未过半。
今日的风确实极大,一阵阵刮过村口,吹得人脸上发凉,寒意阵阵,比往日冬日都要凛冽。村里大人都不愿多出门,可今日的阿簕实在太开心,心里的欢喜盖过了身上的寒意。
村口几个同龄小孩看见她,立刻高声喊她。
“阿簕!快来!今日难得天气晴,我们一起玩捉迷藏!”
往日无论孩童如何邀约,阿簕几乎从不参与。
她心里记挂忠伯身体,记挂家中活计,记挂邻里恩情,从来舍不得贪玩,日日勤勉懂事,克制得完全不像六岁孩童。
可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想任性一次,想好好玩一次,想像寻常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疯闹一场。
阿簕站在原地,犹豫片刻,随即笑着应声。
“好!我今日陪你们玩一会儿!”
几个小孩都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以往喊她百次,她次次都拒,今日居然肯答应!
“太好了!阿簕终于愿意跟我们玩了!”
“快快快!我们玩捉迷藏!今日谁抓到阿簕,谁就是最厉害的!”
一群小孩叽叽喳喳,围着她热闹不已。
阿簕被他们围着,心里格外轻松。
风吹得很冷,呼呼作响,刮得衣角翻飞,可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跟着村里的小孩跑、闹、躲、笑,笑声清亮软糯,在空旷的村口飘得很远。
这是她长到六岁,为数不多肆意玩耍的时刻。
她不用想着干活,不用想着报恩,不用想着体谅忠伯辛苦,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懂事周全所有人。
今日她只是阿簕,只是一个六岁、恰逢生辰、想要贪玩片刻的小姑娘。
玩闹之间,风越来越大。
有小孩冻得搓手,忍不住开口。
“风好大啊!太冷了!我手都冻僵了!”
“是啊,今日风怎么这么凶,比前几日都冷!”
“要不我们不玩了吧,太冷了!”
几个小孩渐渐扛不住寒意,纷纷打起退堂鼓。
阿簕虽然也冷,指尖微微发冻,可心里依旧欢喜。
她见大家都不想玩了,也不勉强,乖乖点头。
“那我们今日就玩到这里吧,下次天气暖和,我们再玩。”
小孩们纷纷应声散开,各自回家避寒。
村口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阿簕一人站在原地,迎着大风,嘴角依旧浅浅带着笑意。
玩过一场,心里的欢喜更满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揣着邻里给的小零食,转身慢悠悠朝着自家小院走回去。
风刮得呼呼响,寒意扑面,可她心里暖烘烘的,一点都不觉得苦、不觉得冷。
走到院门口,远远就看见忠伯站在门口张望。
风太大,他放心不下,早早就在门口等着她归来。
看见小小的身影慢慢走近,忠伯立刻迎上前,语气带着心疼与无奈。
“玩够了?”
阿簕抬头,笑得眉眼弯弯:“嗯!玩够了!今日玩得好开心!”
忠伯伸手,轻轻握住她冻得微凉的小手,皱眉嗔怪。
“你这孩子,今日风这么大,天这么冷,偏要出去疯玩。手都冻凉了,也不知道躲着点风。”
阿簕软软辩解:“可是今日是我生辰呀,我想玩一会儿。”
忠伯被她一句话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无奈叹气,牵着她走进院里。
“好好好,生辰最大,你说什么都对。”
进了屋,避开凛冽寒风,屋里暖了许多。
阿簕一眼就看见灶台边摆着的小麦粉,眼睛瞬间亮了。
她知道。
忠伯这是给她准备的生辰粉。
家里清贫,无糕无饼、无酒无席,每一年她的生辰,忠伯都会攒上一点麦粉,给她煮一碗热乎面糊,当作生辰饭。
村里人都笑说,这是阿簕专属的生辰粉。
阿簕看着那一盘干干净净的小麦粉,心里又暖又甜,转头看向忠伯。
“忠伯,你早就准备好啦?”
忠伯一边生火,一边笑着应声。
“不然呢?我家小姑娘一年就一次生辰,我岂能忘了?”
他一边烧火,一边继续打趣她。
“往日你半点贪玩的心都没有,日日勤恳得像个小大人。今日倒好,仗着生辰,顶着大风也要出去疯闹,玩得小手冰凉。”
阿簕乖乖站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跳跃,轻轻开口。
“因为今日开心嘛。”
“我以前不敢玩,是怕耽误干活,怕给您添麻烦,怕辜负大家对我们的好。”
“可是今日我生辰,我就想放纵一小会儿,像别的小孩一样玩一次。”
忠伯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心头酸涩蔓延。
他太懂了。
别的孩童的贪玩是天性。
阿簕的贪玩,是小心翼翼、自我克制、攒了整整一年,才敢释放片刻的孩子气。
他转头看向身边乖巧站着的小丫头,轻声问道。
“今日玩得真这么开心?”
阿簕重重点头,眼底光亮纯粹。
“真的!特别开心!”
“大家都陪我玩,大家都祝我生辰快乐,张婶给我馒头,爷爷奶奶给我干果,还有忠伯给我准备生辰粉。”
她仰着小脸,认认真真总结。
“我今日,是最幸福的小孩。”
忠伯看着她毫无杂质的欢喜,喉间微微发涩。
他的小姑娘,所求从来不多。
一碗热粉、一场嬉闹、几句祝福、几分善意,就足以让她知足欢喜整整一日。
可她本该拥有的,是满府荣华、满堂庆贺、双亲疼爱、姐妹相伴。
是大辛最尊贵的生辰礼遇。
而不是如今,乡野清贫、一碗面糊、岁岁简淡、无人知她真实来路。
忠伯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尽量让语气轻快温柔。
“既然这么开心,那以后每年生辰,都准你出去玩一会儿。”
阿簕眼睛一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忠伯笑着应声,“一年一次生辰,该你快活。平日里你太过懂事,太过克制,小小年纪背负太多,本就不该是你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阿簕似懂非懂,轻轻眨眼。
“克制不好吗?忠伯,我听话懂事,是不是能让你少辛苦一点?是不是能让大家一直喜欢我们?”
忠伯看着她澄澈的眼眸,轻声答道。
“听话懂事是极好的。”
“只是我的阿簕,也该有孩子气,也该有贪玩的时候,也该有无忧无虑、不用报恩、不用周全旁人、只做自己的片刻。”
阿簕听着,默默记在心里,笑得更甜了。
灶火温热,面粉静静摆放。
屋外寒风呼啸,冷意不止。
屋内却是岁岁安稳、岁岁温柔。
忠伯一边烧水,一边轻声问她。
“今日六岁了,阿簕有没有什么心愿?”
阿簕认真思索片刻,缓缓开口。
“我的心愿很简单。”
“我希望忠伯身体一直好好的,不要总咳嗽,不要总劳累。”
“希望村里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都平平安安。”
“希望我来年,还能好好干活,好好报恩,好好陪着忠伯。”
句句皆是旁人,半句不为自己。
忠伯听得心口阵阵发酸,忍不住开口。
“就没有一点为自己的心愿吗?”
阿簕摇头,笑得干净。
“我现在就很好啦。有忠伯,有邻里,有饭吃,有屋住,能开心过生辰,我什么都不缺。”
忠伯沉默许久,轻轻叹气。
“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水渐渐烧开,热气袅袅升起。
忠伯拿起细白麦粉,准备给她煮一碗热腾腾的生辰粉。
这是六年以来,从未变过的生辰仪式。
没有奢华庆贺,没有贵重礼物,可岁岁年年,温情满满。
阿簕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小声开口。
“忠伯,我觉得风再大也不怕。”
“只要家里暖,只要您在,我就一点都不冷。”
忠伯转头看她,眼底盛满温柔。
“好。”
“以后无论多大的风、多大的雨,忠伯都在。”
“年年岁岁,都陪你过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