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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忧来忧来惑   五年光 ...

  •   五年光阴,乡野岁岁安稳,帝都年年深沉。
      当年风雪寒夜留下的那枚幼女,姒令姝,如今已满五岁。
      她长在朱门姒府,锦衣玉食、仆从环绕,是整个府邸唯一的小小嫡小姐。人人疼她、宠她、敬她,把世间最好的安稳尽数捧到她面前。
      可没人知晓,这满身荣华,是囚笼。
      五年前那场宫杀、那场帝心猜忌、那场双生分离、那场生母惨死,姒府上下,无人敢在她面前提半个字。
      姒礼自妻子言荟去后,心性彻底冷沉,五年未再续弦,一心守着独女,疼她入骨,也瞒她入骨。
      姒砚之身居朝堂,步步谨慎、处处收敛,卸了大半锋芒,压尽世家气焰,岁岁如履薄冰。
      他护着府中这唯一的稚女,也死死封住了所有过往秘辛。
      姒令姝五岁,聪明、敏感、早慧,远超寻常孩童。
      她锦衣加身,衣食无忧,却从不像别家世家儿女肆意嬉闹、任性骄纵。她安静、听话、懂事,眼底却常年压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郁。
      这日午后,书房之内。
      姒礼陪着女儿静坐读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神色温柔,却眼底含霜。
      姒令姝小小身子端正坐着,一字一句跟读,读完之后,忽然放下书卷,抬眸看向自己的父亲。
      她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
      “爹爹。”
      姒礼立刻回神,柔声道:“怎么了姝儿?可是读累了?”
      姒令姝轻轻摇头,盯着他的眉眼,小声发问。
      “爹爹,我为什么没有娘亲?”
      一句话,让书房瞬间安静。
      五年了。
      这是女儿第一次直白问起娘亲。
      姒礼指尖骤然僵住,心口猛地一疼,喉间瞬间发紧。他隐忍五年的思念、五年的愧疚、五年的悲痛,被孩童一句天真问话,彻底戳破。
      他压下眼底酸涩,尽量让语气温和如常。
      “你娘亲……去了很远的地方。”
      姒令姝歪着头,追问不休。
      “很远的地方是哪里?是和祖父上朝一样,去了皇宫吗?还是去了外地?她什么时候回来?”
      姒礼喉头滚动,字字艰涩:“她……不会回来了。”
      姒令姝眨了眨眼,眼底浮出一丝茫然,却不哭闹,只是安静追问。
      “为什么不会回来?是姝儿不乖,娘亲不要姝儿了吗?”
      “不是!”姒礼立刻打断她,声音微微发颤,“我的姝儿最乖、最懂事,从来没有不乖。”
      “那娘亲为什么不回来?”姒令姝执拗看着他,“别人家的小朋友,都有娘亲陪着。只有我,从来没有。”
      姒礼再也说不出话,只能伸手,将女儿轻轻揽进怀里,抱得极轻、极珍重。
      “是爹爹不好。”
      “是爹爹没能护住你娘亲,和姝儿无关。”
      姒令姝乖乖靠在他怀里,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沉默片刻,又轻声问。
      “那娘亲是生病走的吗?府里管家爷爷说,娘亲是生我的时候走的。”
      姒礼闭着眼,强忍泪意,低声应道:“是。”
      他只能这样说。
      他不敢告诉五岁的女儿,她的娘亲不是病逝,是死于皇权暗杀。
      不敢告诉她,她本有一个孪生姐姐,早已被迫远走天涯。
      不敢告诉她,她的降生,引来了王朝杀机,毁了阖家安稳。
      所有血色、所有阴谋、所有亏欠、所有宿命,父辈尽数扛下,只愿她一辈子懵懂安稳。
      姒令姝似懂非懂,小小声呢喃。
      “那娘亲走的时候,疼不疼?她有没有舍不得姝儿?”
      姒礼心口剧痛,死死抱紧她。
      “她最舍不得的,就是你。”
      “她很疼,也很舍不得。”
      姒令姝安静了许久,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轻轻抬手,摸向自己掌心常年戴着的那枚双鱼吊坠。
      吊坠贴身戴了五年,日夜不离。
      是父亲当年放在她襁褓中的,温润微凉,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慰藉。
      “爹爹。”
      她又开口,“这枚玉佩是什么?为什么我从小就要戴着?”
      姒礼目光落在那枚吊坠上,眼底翻涌无尽复杂。
      这是另一半信物。
      是姐妹血脉唯一的羁绊。
      是天涯那头,阿簕身上那枚吊坠的另一半。
      五年分离。
      他压下所有汹涌心绪,轻声哄道:“是娘亲留给你的念想。”
      “戴着它,就像娘亲一直在陪着姝儿。”
      姒令姝似懂非懂点头:“那我一辈子都戴着,不摘。”
      父女二人正说着,门外脚步声轻至,姒砚之缓步走入书房。
      他看着相拥的爷孙二人,目光落在乖巧安静的孙女身上,眼底带着疼惜,也带着深重的谨慎。
      “姝儿今日读书可乖?”
      姒令姝立刻从父亲怀中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祖父,孙儿很乖,今日的书都读完了。”
      姒砚之颔首,走到她身前,伸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
      “乖是乖,只是太过安静了。”
      他看向姒礼,轻声开口,语气带着无奈。
      “你莫总是拘着她,她才五岁,该玩便玩,该闹便闹,不必日日端坐书房。”
      姒礼低声回道:“孩儿只是想着,姝儿身在世家,身在帝都,步步皆局,唯有知礼懂事、沉稳内敛,方能自保。”
      “自保。”
      姒砚之轻轻叹气,“说到底,是我姒家亏欠孩子。”
      “她本该有双亲疼爱,有同胞相伴,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如今却自小无母、无亲妹、无依靠,身在金笼,步步惊心。”
      这话落音,姒令姝敏锐捕捉到不对劲。
      她抬眸看向祖父,清脆发问:“祖父,什么同胞相伴?我还有亲人吗?”
      姒砚之神色一僵。
      他一时失言。
      姒礼立刻接过话头,温柔岔开:“没有。祖父只是随口说笑。姝儿只有爹爹,只有祖父,只有姒家。”
      姒令姝眼底的疑惑更深。
      她年纪小,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只知道府里所有人,都在刻意瞒着她一些事。
      所有人都疼她,却所有人都有秘密。
      她锦衣玉食,仆从成群,看似应有尽有,可心底常年空落落的。
      不像别家孩童,肆意大笑、无忧无虑。
      她轻声追问:“爹爹,你们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姒礼心头一紧,柔声安抚:“小孩子家家,哪来这么多胡思乱想。”
      “我们只是希望姝儿一辈子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姒令姝沉默片刻,小小声说道:“可是我不快乐。”
      “大家都对我很好,可我总觉得,我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书房瞬间寂静无声。
      姒砚之与姒礼相视一眼,皆是满心苦涩。
      他们护住了她的性命,护住了她的荣华,护住了她的安稳,却唯独护不住她的童心纯粹。
      宿命刻在骨血里,双生羁绊遥遥相牵。
      千里之外槐安村的阿簕,清贫劳苦,却心无阴霾,日日安稳知足。
      身在帝都金笼的姒令姝,锦衣荣华,却自幼心事沉沉、敏感多疑、暗藏孤凉。
      姒砚之缓缓开口,轻声叮嘱姒礼。
      “往后言语谨慎,切勿再提半个字。”
      “她年纪尚小,一旦知晓身世、知晓双生、知晓当年血色,以她的心性,必定执念缠身,深陷局中。”
      姒礼点头,眼底满是疲惫。
      “孩儿明白。我会一辈子瞒着她,护着她,不让她沾染半分朝堂血色、宿命风波。”
      姒令姝站在一旁,听不懂二人深沉的对话,却莫名心口发闷。
      她低头看着掌心温润的双鱼吊坠,小小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
      她不知道天涯之外,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命格,一样的宿命囚笼。
      一个在乡野吃苦报恩,无人知晓身份。
      一个在帝都锦衣被困,无人敢诉真相。
      姒令姝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爹爹,祖父,我以后乖乖的,不惹你们难过。”
      “我好好读书,好好听话,好好守着姒家。”
      姒礼看着女儿过分懂事的模样,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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