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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走廊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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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亮得让人无处躲藏。
湛迟暮低着头,外设包的带子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松开,来回反复几次才终于把它重新挎回肩上。他没看江枕微,转身往后台通道的出口方向走。江枕微没有犹豫,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一个快一个慢,但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外面雨确实停了。体育馆的侧门推开之后,一股带着潮湿泥土气息的夜风扑面而来,把室内空调的冷气吹散了大半。湛迟暮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云层散开了大半,月亮露出来,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格外清透,甚至能看到几颗稀疏的星。
江枕微从他身后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台阶上,谁也没先说话。远处有散场的观众在停车场的方向喧嚷着,但隔了一段距离,听起来模糊又遥远。
"车在那边,"江枕微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我开了车过来。去姑苏。"
湛迟暮看了他一眼:"你不用跟队伍庆祝?"
"我跟老周说了,今晚有事。"江枕微侧过身来看他,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庆祝明天也行。冠军又不会跑。"
湛迟暮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停车场的方向走。江枕微跟在后面半步的距离,按了车钥匙解锁,一辆黑色的车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灯。湛迟暮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江枕微上车之后没有急着发动,他先调了一下空调的温度,然后看了一眼湛迟暮闭着眼睛的侧脸,把手伸过去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累了吧?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湛迟暮感觉到车辆转弯的惯性,然后是一段平稳的直路。沪城夜晚的街灯从车窗外掠过,光线在眼皮上明灭明灭地闪。他没有睡,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最后一局的那个画面——风止从窄巷冲出来,那颗子弹打在护栏上溅起的火花,零点二秒的视野遮蔽,然后是他的屏幕变灰。
零点二秒。他输在了零点二秒上。
车子上了高速之后变得很平稳,车轮碾过雨后湿漉漉的路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江枕微开得不算快,车载电台放着一首舒缓的曲子,音量很低,像是怕吵到旁边的人。湛迟暮过了一会儿睁开眼,偏头看向窗外,高速路两旁的田野在夜色里是深沉的墨绿色,远处的村庄亮着稀稀疏疏的灯火。
"你不开心,"江枕微忽然说,语气不是试探,是陈述,"你坐在那里闭着眼睛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湛迟暮没转头:"输了比赛当然不开心。不然我应该笑?"
"你可以笑。"
"那我现在笑一个给你看?"
江枕微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阿暮,你要是想说气话就说,我接着。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你心里有气可以发出来。"
湛迟暮转过头看他。江枕微的侧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被仪表盘的微光映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很稳,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等什么。
湛迟暮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
"我没生你的气,"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是在气我自己。那一枪我应该中的。你那个火花操作我知道,我看过你用,在训练录像里。但我当时忘了。零点二秒我都反应不过来,那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反应过来了,"江枕微说,"你准星偏了不到一个像素,说明你看到火花了,你在试图纠正。只是时间太短了。"
"纠正不够快就是不够快。"
江枕微没有再争。他伸手把电台的音量调低了一点,又保持了安静。
之后的路程里两个人没有多说话。湛迟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看着沪城的高楼渐渐远去,换上姑苏郊区的轮廓,然后进入老城区熟悉的街道。车子在半夜的街道上穿行,最后停在了VM基地门口那条巷子外面。
"车开不进去,"江枕微熄了火,"走进去吧。"
湛迟暮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夜里的老街安静得不像话,雨后的青石板路还带着水光,在路灯下反射着零星的亮。两个人并肩往里走,走了没几步,空气里就飘来了一股浓郁的花香——桂花。
那棵桂花树在院子门口,满树的黄色小花密密麻麻地开着,被夜风一吹,细细碎碎的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香。湛迟暮在树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那棵在夜色里依然开得热烈的树。
"开得真好。"他说。
江枕微也停下来,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桂花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我说了会来看。"江枕微说。
"你来看的是树还是我?"
"你说呢。"
湛迟暮没有回答。他在树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垂着头看着脚边的青石板。江枕微也跟着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的石阶上,月光和花香把他们包围在中间。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湛迟暮开口了。
"我今天输给你的时候,第一反应其实不是难过,"他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第一反应是——原来你真的这么强。四年前你走的时候我总在想,如果你没有伤、如果你没有走、如果你一直打到现在,你会是什么样子。今天我知道了。"
江枕微转过头看他。月光把湛迟暮的侧脸照得温柔又清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眼神很平静。
"你是那个样子,"湛迟暮继续说,"比我想象的还强。那零点二秒的操作我见过一次,在LW的训练录像里,你打长庚的时候用过。我看过那盘录像,但没记住,因为长庚不是江枕微。我记不住你对别人打的细节,我只记得你跟我打的那些。今天你用的那个招数是我见过一次的,但我忘了。因为在我心里,你跟我打的每一场都有它自己的样子,跟别人不一样。"
江枕微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迟暮——"
"所以我没有输给别人,"湛迟暮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落进他的瞳孔里,亮晶晶的,"我是输给了你。输给你,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江枕微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那里。他伸出手,慢慢地把湛迟暮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夜风的凉和掌心的暖交汇成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度。
"你难过的话可以说,"江枕微说,"不用为了安慰我假装不难过。"
"我真的不难过了。"湛迟暮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我气的是那零点二秒,不是输给你。你赢了我去世界赛,这个结果我能接受。你想让我为你高兴吗?"
江枕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柔软,里面带着一点被击中了要害之后的认输。
"想。"
"那我高兴。"湛迟暮捏了捏他的手心,"你去了世界赛,把冠军拿回来。我在国内看直播,给你点赞。打完了你还欠我十天饭,别想赖。"
江枕微的笑彻底放开了,眉眼弯弯地看着他。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举起来,在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嘴唇碰上去的触感温热又郑重。
"阿暮,"他说,"世界赛拿冠军回来之后,我陪你打一辈子训练赛。你想打多晚打多晚,你想用哪个图用哪个图。你打不过我我就练到你打得过我为止。"
"你今晚刚赢了我,就说这种话?"
"赢了更要说。赢了才有底气说。"
湛迟暮看着他,月光、花香、夜风、还有眼前这个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光,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让他觉得今晚输掉的那场比赛好像真的没那么重要了。比赛总会有的,赢和输都会有的。但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是实打实地回来了,坐在姑苏的桂花树下,握着他的手,说"陪你打一辈子"。
他靠过去,把额头抵在江枕微的肩膀上。灰色队服的布料软软的,带着一点车里的冷气和这个人身上好闻的味道。
"江枕微。"
"嗯。"
"世界赛打完,回来之后,我们去买房子吧。"
江枕微的肩膀僵了一下。
"姑苏的。"湛迟暮的声音从他肩膀上传来,闷闷的但很认真,"你说退役了想住这儿。我先买了,你到时候直接搬进来。"
江枕微低下头,下巴搁在湛迟暮的头顶上。夜风把桂花树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花瓣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细碎又温柔。
"我明天就跟老周说,"江枕微的声音有点哑,"世界赛打完我就转会来VM,或者直接退役。你买房子我出钱,你挑位置我装修,你选家具我搬。"
"退役太早了。你至少再打两年。"
"行,你说几年就几年。"
"那就两年。打完两年退役,搬来姑苏。"
"好。"
湛迟暮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他的眼眶不红了,眼底清亮亮的,嘴角那个弧度虽然不大但很稳。
"那你今天先住民宿。明天早上我去找你吃早饭。"
"我住你那儿不行吗?"
"不行,阿灯明天一早看到你会尖叫一整天的。"
"那让他叫。"
"他被我罚了太多次了,这次不罚了。"
江枕微看着他,叹了口气,但眼底全是纵容的笑意:"行,民宿。但你明早得早点来,我等你吃早饭。"
湛迟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花瓣。江枕微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桂花树下,夜风把花瓣吹得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在月光里像一场细碎的黄金雨。
"进去吧,"江枕微说,"你该休息了。"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你每次都让我先走。"
"因为我是主人。"
江枕微看着他,没有再争。他弯下腰把湛迟暮肩上一片落花拿掉,指尖蹭过他的领口,然后往后退了两步。
"那我走了。明天早上见。"
"嗯。到了发消息。"
江枕微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湛迟暮还站在桂花树旁边,穿着那件VM的队服,头发被夜风微微吹乱,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在月光和桂花香里显得格外好看。
江枕微也笑了,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巷口的月光里。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很多,背影在路灯下拉长又收短,消失在转角处。
湛迟暮站在桂花树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脚边落了一地的细碎花瓣,弯腰捡了一小朵放进队服的口袋里。
他转身推开院门,走进基地。楼上的灯还亮着几盏,阿灯的房间隐约传来说话声。他上楼的时候脚步放轻了,走过阿灯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句"暮哥回来了好像",然后是时雨的声音说"别去打扰他"。
湛迟暮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他把口袋里的那朵桂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拿起手机。江枕微的消息已经到了——一张照片,是民宿窗外的夜景,老街上湿漉漉的青石板和远远近近的灯火。配文是"到了,窗户外能看到你们基地的屋顶"。
湛迟暮放大了那张照片看了看,然后回了一条:"明天早上七点,面馆见。"
江枕微秒回:"六点半也行。"
湛迟暮:"六点半太早了,你打完比赛不累?"
江枕微:"赢了你不累。"
湛迟暮看着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换了衣服洗了脸,躺回床上。床头柜上那朵桂花在灯下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他侧过身看着那朵花,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一下它的花瓣,很轻。
明天早上还要去吃面。后天开始继续训练。世界赛的直播他会在基地看,给那个人加油。然后世界赛打完,他要去买房子,选一个有院子的,可以种桂花树。
他闭上眼睛,在桂花香里慢慢睡着了。
二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