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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躯壳存,魂魄散 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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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冷萧瑟的风卷着荒野间的寒气肆意穿梭,呜呜作响的风声如同鬼魅低语,一遍遍掠过荒芜死寂的城郊乱葬岗。沈惊尘悠悠从混沌黑暗中挣脱意识,眼皮沉重得仿佛坠着千斤巨石,费尽浑身力气,才勉强将眼眸缓缓掀开一条缝隙。
入目所见的景象阴森压抑,漫天阴云沉沉压在天际,黯淡无光的天色将整片荒野笼罩得死气沉沉。凛冽寒风裹挟着泥土腐朽、枯败草木的刺鼻气息扑面而来,钻入口鼻之间,带来一阵阵令人心底发寒的不适感。周遭地面散落着风化断裂的白骨残骸,零零散散掩埋在枯黄杂草与泥泞土层之中,无人收殓,尽显荒凉悲凉。几株枯黑的老树歪歪斜斜伫立在荒地各处,光秃秃的枝桠狰狞扭曲,像是一只只伸向天际的鬼爪。漆黑乌鸦盘踞在枯树枝头,时不时发出几声沙哑凄厉的啼鸣,破空之声回荡旷野,本就阴森的环境,更添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气息。
意识回笼的瞬间,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四肢百骸,从皮肉筋骨到五脏六腑,没有一处能够幸免。每一寸肌肤都遍布青紫淤伤,被拳脚重创的胸腹隐隐作痛,骨骼仿佛尽数错位断裂,哪怕只是极其轻微地挪动指尖,周身筋骨便会传来仿佛尽数碎裂般的难忍痛感。裸露在外的伤口被凛冽冷风反复吹拂,寒气顺着破损的皮肉钻进肌理深处,刺骨的寒意与剧烈的痛感交织缠绕,疼得沈惊尘下意识倒吸一口凉气,单薄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蜷缩颤抖。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浑身散架般的折磨,一点点活动僵硬麻木的肢体,费了许久功夫,才踉踉跄跄撑着地面,艰难地挺直身形。身躯摇摇欲坠,他顺势挪动脚步,后背重重倚靠在一旁冰冷坚硬的青石岩壁之上,冰凉刺骨的石面紧贴后背,稍稍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惊尘垂落沉重的眼帘,目光漠然地低头打量着自己此刻的模样。身上原本朴素干净的衣衫早已被泥水、血迹浸染得脏乱不堪,布料多处撕裂破损,沾满污垢尘土,再也看不出原本的样貌。肌肤之上新旧伤痕层层交错,淤青红肿遍布全身,狰狞的伤口凝固着暗红的血痂,一道道伤痕纵横交错,皆是昨日被肆意殴打留下的印记。
狼狈落魄的身形,满身触目惊心的伤痕,往日里眼底藏着热忱光亮、身形挺拔利落的青年,此刻只剩下满身颓败与沧桑。望着这般毫无生机的自己,沈惊尘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勾勒出一抹极致苦涩、饱含无尽绝望的惨淡笑意。笑意浅浅浮现在脸庞,眼底却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下空洞死寂。
昨日那场惨烈的殴打,那般撕心裂肺的背叛,本足以彻底夺走他的性命。冥冥之中,一位常年在城郊山野捡拾废品、孤苦无依的年迈拾荒老人恰巧途经此地,发现了倒在泥水里气息奄奄的他。老人心怀善意,不忍看着一条鲜活性命就此消散荒野,耗费力气将奄奄一息的沈惊尘拖离凶险之地,又简单为他擦拭血迹、处理外伤,勉强将他从冰冷的死亡边缘硬生生拉扯回来。
他侥幸留住了一口气,肉身尚且存活于世,可沈惊尘心底清楚无比,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对比痛快离世而言,反而更是一种无尽煎熬。死亡不过一瞬解脱,可活着,就要日复一日沉溺在背叛的痛苦里,反复回想那些伤人至深的画面,承受灵魂永无宁日的折磨。
脑海之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反复回放昨日发生的一幕幕场景,每一个画面都清晰无比,如同镌刻烙印一般,死死盘踞在脑海深处,挥之不去。苏晚璃面对满身狼狈的自己时,那双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冷漠嫌弃,字字句句斩断情分的绝情话语;豪强周虎居高临下的轻蔑嘲讽,言语间肆意践踏自身尊严的刻薄论调;还有一众保镖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一下下狠狠落在身躯之上的沉重痛感……
每一帧画面,每一句言语,都化作一柄柄锋利冰冷的利刃,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破碎不堪的心上反复切割剐蹭。伤口一次次被撕裂,早已痛到麻木,却依旧能清晰感受到灵魂深处传来的阵阵钝痛,反反复复折磨着残存的意识。
回想短短数日之前,彼时的沈惊尘心中盛满暖阳,眼底藏着满心爱意,对往后的日子怀揣着无限憧憬与美好期盼。三年时光,他将所有深情执念全都倾注在苏晚璃一人身上,满心满眼皆是对方的身影,甘愿为了心上人吃苦受累,心甘情愿为这份感情倾尽所有。
可残酷的现实毫不留情地击碎了一切美好幻想,满腔赤诚被肆意践踏,坚定不移的爱恋被狠心碾碎。就在被背叛、被拳脚相向的那一刻,他炽热鲜活的魂魄仿佛便已经彻底脱离躯体,坠入阴冷昏暗的阴间地府之中。如今依旧停留在这人世间的,仅仅只剩下一具失去灵魂、没有喜怒哀乐的冰冷躯壳,徒留一副皮囊在世间茫然飘荡。
稍稍休整片刻,身上的剧痛依旧未曾消减,沈惊尘缓缓撑着石壁站起身,双脚踩在泥泞湿滑的荒野小道上,漫无目的地朝着前方未知的方向缓步挪动脚步。此刻的他全然失去了人生方向,如同一具没有思想、没有感知的行尸走肉,脚步拖沓迟缓,漫无目的游荡在天地之间。
饥饿感一阵阵从腹中疯狂翻涌袭来,空荡荡的肠胃不断痉挛收缩,灼烧般的饥饿折磨着躯体。他没有心思寻找吃食,实在饿得难以支撑时,便弯腰随手捡起路边路人丢弃、尚且还能入口的野果,麻木地送入口中咀嚼吞咽,酸涩干涩的果肉难以下咽,却也仅仅只是为了勉强维系肉身存活。
口干舌燥之际,便俯身低头,喝下路边低洼处积存的雨水积水,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驱散焦灼干渴,却带不起心底半分波澜。行路途中身心俱疲,浑身筋骨酸痛难忍,再也无法迈步前行时,他便随意寻一处破败庙宇的角落,或是街边避风的断墙根下,直直躺下身躯,闭眼休憩休整。
曾经每日准时奔赴码头卖力做工的身影彻底消失,他再也不会踏入熟悉的码头半步,往日里辛苦劳作换取生计的念头尽数烟消云散。周遭世间的一切纷杂琐事,都再也无法牵动他半分心神。日复一日,沈惊尘始终保持着浑浑噩噩的状态,双目常年空洞无神,眼眸里再也寻不到一丝光亮,脸上没有欢喜,没有悲伤,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所有情绪尽数消散无踪,内心一片死寂荒芜。
沿途往来赶路的行人,每每撞见这般落魄颓废、死气沉沉的沈惊尘,都会下意识纷纷侧身避让,脚步匆匆远离,生怕被沾染晦气。众人的目光之中,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鄙夷与看热闹的戏谑,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对着他指指点点,闲言碎语不绝于耳。
“看这个人模样凄惨,怕是被女子抛弃,受了刺激疯癫了吧。”
“空有一身力气却守不住心上人,被人轻易抛弃,说到底就是个没用的窝囊废。”
“为了一段情爱落得这般下场,实在是可怜又可笑。”
一句句嘲讽鄙夷的话语清晰传入耳中,若是放在往日,这般羞辱定然会让他心生波澜,可如今这些言语落在沈惊尘的耳畔,却再也无法激起他内心半分涟漪。经历过撕心裂肺的背叛与生死折磨,他早已变得麻木不仁,世俗的羞辱非议、旁人的冷眼相待,再也无法让他感受到丝毫难堪与疼痛。
他目光空洞地扫视着周遭世间百态,街道上往来的男男女女,有人为了儿女情长心生欢喜笑意,有人为了功名利禄奔波劳碌不休。街边成双成对的亲密恋人依偎相伴,轻声细语诉说着甜蜜情话,温馨美好的画面映入眼帘,放在从前会让他心生艳羡,此刻却只觉得无比漠然。
世间众生皆被七情六欲牵绊,在爱恨得失之中辗转浮沉,尝遍人间酸甜苦辣。而属于沈惊尘的七情六欲,早在那段痴心爱恋彻底破碎的瞬间,便已然随着消散的情意一同烟消云散,再也不复存在。
不知不觉间,他的脚步停留在一处清澈小河岸边。这里是三年来他与苏晚璃时常相伴散心的地方,往日里两人并肩坐在河畔,迎着微风闲谈说笑,彼此许下相守一生、不离不弃的山盟海誓。曾经的每一段相处回忆,都承载着他满心的欢喜与珍视,如今再次重回此地,过往甜蜜回忆对照当下凄惨处境,只余下满心荒唐与极致讽刺。
沈惊尘双腿微微弯曲,缓缓蹲坐在河边草地之上,平静无波的河面如同镜面一般,清晰倒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发丝杂乱蓬乱,沾满尘土草屑,脸颊遍布深浅不一的伤痕,脸色苍白憔悴毫无血色,一双眼眸空洞呆滞,黯淡无光。
对比曾经那个朝气蓬勃、眼底带着温柔笑意,对生活满怀热忱的少年,如今的他早已面目全非,再也寻不到半分昔日意气风发的模样。
活到此刻,沈惊尘终于彻悟,肉身带来的伤痛终究有愈合消退的一天,皮肉筋骨的折磨总会随着时间慢慢消散。可心死之后衍生出来的无尽麻木,才是这人世间最为极致痛苦的煎熬。
他明明真切地存活在世间,有着鲜活的呼吸,能够迈步行走,能够进食饮水,具备一切活着的外在体征,可精神与灵魂早已死去。每日机械重复着吃饭、行路、休憩的本能动作,躯体冰冷僵硬,内心毫无温度,前路没有半点期许,余生看不到丝毫希望,如同飘荡在红尘之中的孤魂野鬼,被困在一具空空躯壳之内,无处解脱。
日子就在这般浑浑噩噩的游荡之中悄然流逝,没人知晓究竟过去了多少个日夜晨昏。风雨轮番交替,阴晴不断变换,沈惊尘始终守着破败庙宇一处角落栖身。这一日,他静静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透过庙宇破损的窗棂,望向屋外灰蒙蒙一片的天际。
窗外风雨交加,风声呜咽,雨声淅沥,嘈杂的声响萦绕耳畔,衬得庙宇之内愈发孤寂冷清。长久麻木的状态让他萌生了放弃一切的念头,这般行尸走肉般虚度光阴,日复一日承受灵魂空洞的折磨,早已没有丝毫意义。
可心底深处,一股不甘的情绪却顽强地缓缓升腾而起。他不甘心自己倾尽真心换来无情背叛,不甘心数年付出尽数化为泡影,不甘心自己被人肆意践踏尊严、殴打欺辱,更不甘心伤害自己的人依旧安稳顺遂,坐拥荣华逍遥度日。
沉寂死寂的心底,一缕微弱却愈发清晰的恨意,冲破层层麻木束缚,缓缓生根发芽,慢慢在胸腔之中蔓延生长。
既然满腔深情惨遭辜负,赤诚魂魄已然散尽消散,那从今往后,他便彻底斩断红尘情爱,再也不做一往情深的痴情之人,再也不对世间温情抱有半分留恋。
这人世间人心凉薄,世俗规则趋炎附势,真情抵不过富贵权势,真心换不来相守白头。既然世道如此不公,人心如此险恶,那他便下定决心,亲手撕碎这冷漠虚伪的世道规则。所有曾经背叛自己、出手伤害自己的人,他都会一一铭记在心,来日必定倾尽所能,让这些人悉数付出惨痛无比的代价,偿还所有亏欠与伤害。
念头愈发坚定,沈惊尘原本紧闭的双眼,缓缓用力睁开。方才还一片空洞死寂的眼底,此刻骤然褪去麻木呆滞,一缕源自地狱深渊的冰冷戾气悄然浮现。眼眸深处裹挟着劫后余生的绝望苦楚,同时又凝聚着一往无前、不计后果的狠厉决绝。
过往那个性情温和、满心痴情、甘愿为爱付出一切的沈惊尘,在那场背叛与殴打之中,彻底消亡陨落。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温柔痴心少年,唯一留存下来的,仅仅是一具只为复仇执念而苟活前行的冰冷躯壳。往后余生,爱恨皆断,初心尽毁,唯剩恨意支撑,步步踏向复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