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痴情碎,半条命     江 ...

  •   江南的梅雨季,向来缠缠绵绵,一连数日阴云蔽日,连绵不绝的冷雨裹挟着潮湿的寒气,密密麻麻笼罩整座江南古城。淅淅沥沥的雨丝无休止地从灰暗天幕垂落,重重砸在青灰色的石板长街上,碎开一圈圈细碎冰凉的水花,顺着凹凸不平的路面蜿蜒流淌,汇聚成一道道浅浅水洼,将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阴冷湿寒之中。冰冷的雨水穿透单薄衣衫,狠狠浇透沈惊尘周身每一寸肌肤,也将他胸腔里那颗炙热滚烫、执着了整整三年的真心,一点点冲刷得冰冷刺骨。

      沈惊尘今年方才二十二岁,生于寻常市井寒门,没有显赫家世撑腰,没有过人天赋傍身,只是江南城码头之上一名再平凡不过的苦力劳工。从晨光破晓的拂晓时分,到夜色沉沉的深宵夜半,他日复一日固守在喧闹嘈杂的码头码头之上,日复一日弯腰躬身,扛起沉重硕大的货箱,拖拽沉甸甸的货物,靠着一身实打实的力气换取微薄生计。

      码头之上风餐露宿,日晒雨淋早已成为家常便饭,粗糙坚硬的货物绳索日复一日摩擦掌心,在他原本细嫩的手掌上割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层层叠叠的血泡反复溃烂结痂,最后化作一层厚实坚硬、布满老茧的硬皮。常年背负远超身体负荷的重物,硬生生将他挺拔的脊背压出一道微微佝偻的弧度,每一次起身发力,腰背筋骨都会传来阵阵酸胀钝痛。

      他平日里生活节俭到极致,挣到手的每一枚铜板、每一张皱巴巴的银票,都被他小心翼翼紧紧攥在掌心,舍不得给自己添置一件厚实御寒的衣衫,舍不得买一口温热饱腹的饭菜,更舍不得花钱消遣享乐。所有辛辛苦苦血汗换来的酬劳,他分毫都不肯私自动用,尽数悉心积攒收拢,心里时时刻刻牵挂着心中挚爱,满心满眼都想着悉数交到心上人苏晚璃的手中,只想倾尽自己全部所能,护得对方安稳无忧。

      他与苏晚璃的缘分,起始于三年前那段落魄困顿的岁月。彼时苏家骤然遭遇变故,昔日风光家境一朝崩塌,家族败落,家产散尽,曾经锦衣玉食的苏家小姐一夜之间跌落尘埃,无家可归,孤身一人流落街头,整日三餐不继,受尽旁人冷眼排挤,在繁华又冷漠的江南城中艰难求生。

      就在苏晚璃最无助绝望、走投无路的时刻,偶然路过街头的沈惊尘撞见了她窘迫凄惨的模样。心底善良柔软的他心生恻隐,毫不犹豫伸出援手,尽心尽力帮流离失所的苏晚璃寻得一处简陋安稳的落脚住所,每日省下自己为数不多的口粮,定时送去温热吃食,无微不至照料她的日常起居。

      彼时的沈惊尘一无所有,拿不出金银财宝赠予佳人,也给不了富丽堂皇的居所,只能将自己身上仅存的所有温暖与善意,毫无保留全都倾注在苏晚璃身上。从伸手相助的那一日开始,沈惊尘便彻底认定了这个命运坎坷的女子,心底暗暗立下重誓,往后余生必定拼尽全身力气,拼命劳作谋生,一心一意守护苏晚璃,竭尽全力为她打拼出一处安稳归宿,护她往后岁岁年年,再也不必品尝颠沛流离的苦楚,再也不用承受世间半分委屈心酸。

      三年朝夕相伴的时光缓缓流逝,沈惊尘一腔痴情纯粹又炙热,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将自己的真心全盘交付。他把苏晚璃视作此生唯一的念想与寄托,对方的喜怒哀乐牢牢牵动着他所有心绪,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深深烙印在他心底,成为平淡苦累生活里唯一的光亮。

      苏晚璃随口一句羡慕旁人精致银簪,沈惊尘便记在心底念念不忘。为了满足心上人的小小心愿,他咬着牙加倍操劳,主动在码头额外揽下两份繁重零散的活计,每日压缩休息时间,白日黑夜接连奔波劳碌,整整半个月里,每日睡眠时间仅仅只剩短短两个时辰。困倦疲惫席卷全身也丝毫不敢懈怠,哪怕累到眼皮沉重、浑身酸痛难忍,依旧咬牙坚持干活,硬生生靠着透支身体攒下银两,如愿买下那支苏晚璃心仪许久的银簪,满心欢喜送到对方手中。

      每逢苏晚璃身染风寒、身体不适卧病在床,沈惊尘更是忧心忡忡,心急如焚。哪怕遇上狂风暴雨、大雨倾盆的恶劣天气,他也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小心翼翼背起身形柔弱的苏晚璃,踏着满是泥泞湿滑的道路,步履匆匆穿梭在江南城大街小巷,不辞辛苦跑遍半座城池寻访医者看病抓药。一路之上,他将苏晚璃稳稳护在身前,用自己单薄的身躯遮挡凛冽风雨,任凭冰冷雨水疯狂拍打浸透自己全身衣衫,从头到脚湿冷刺骨,也始终牢牢护住背上之人,不让一丝风雨侵扰到苏晚璃分毫。

      平日里,身边一同做工的工友、熟识的街坊邻里,时常看着他这般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规劝,告诫他世间人心复杂易变,太过掏心掏肺的痴情,到头来很容易落得一场空,劝他多为自己考量几分。可每当听见旁人这般话语,沈惊尘总是轻轻摇头,脸上带着质朴又坚定的笑意,始终坚信自己满腔赤诚真心,定然能够换来同等相待,坚信二人之间的情意能够地久天长。

      三年岁月里,沈惊尘将自身全部七情六欲、悲欢喜乐尽数寄托在苏晚璃一人身上。日子纵然清贫苦涩,每日劳作疲惫不堪,可只要能够默默守在心爱之人身旁,看着对方安然无恙,他便觉得所有辛苦付出都有意义,哪怕自身受尽磨难苦楚,内心依旧觉得人间值得,满心皆是安稳期许。

      涉世未深的他满心沉浸在自己构想的美好情爱之中,却渐渐忽略了现实世间的残酷凉薄,终究没能看透浮华人心。在至高权势与富贵荣华面前,一份朴素真挚的深情,往往渺小又卑微,根本没有半点分量,轻而易举便能被肆意舍弃践踏。

      日复一日的劳作终于迎来当月结算工钱的日子,这天傍晚,沈惊尘结束了一整天繁重辛苦的搬运活计,满身疲惫卸下肩头重物,从码头管事手中接过一叠带着体温、褶皱不堪的银票。指尖触碰着来之不易的血汗酬劳,他脸上不由自主扬起淳朴憨厚的笑意,心底早早盘算好了打算,怀揣着这份积蓄,脚步匆匆朝着苏晚璃居住的住处快步赶去。

      他想着许久未曾好好陪伴对方,也想将工钱交给苏晚璃补贴日常开销,顺便给心上人带去一份意外惊喜,驱散平日里生活里的平淡乏味。冷雨依旧不停歇地洒落,打湿他的发丝衣襟,赶路途中冷风阵阵吹拂,寒意不断侵入四肢百骸,可沈惊尘全然不曾察觉周身阴冷,满心热忱都奔赴心中牵挂之人,脚下步伐愈发急促,一心只想尽快见到苏晚璃。

      一路穿过热闹街市,避开往来行人,就在行至城郊地界,整座江南城最为奢华气派、名流权贵齐聚的烟雨楼门前时,眼前猝不及防撞见的一幕,如同晴天霹雳轰然砸落,瞬间让沈惊尘浑身血液近乎凝固,整个人僵立当场,神魂剧烈震颤,陷入极致的错愕与崩溃之中。

      烟雨楼雕梁画栋,灯火璀璨,在阴雨天色里依旧尽显奢靡华贵,与周边朴素民居格格不入。楼前开阔空地之上,苏晚璃一身华美精致的锦绣绸缎长裙加身,布料光泽细腻,款式典雅大气,将她身姿勾勒得曼妙动人。往日素净淡雅的容颜精心描摹妆容,眉眼点缀胭脂水粉,褪去平日里温婉朴素的模样,多了几分艳丽妩媚的风情。

      此刻的她毫无半分往日相处时的温婉矜持,整个人亲昵慵懒地依偎在江南城内赫赫有名的豪强恶霸周虎怀中,眉眼弯弯,眼波流转间流露着无限娇媚顺从,这般柔情缱绻的模样,是沈惊尘相伴三年以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态。

      身形魁梧壮硕的周虎满脸倨傲嚣张,左手肆意揽住苏晚璃纤细腰肢,姿态轻浮张扬,右手漫不经心把玩着她乌黑柔顺的发丝。周虎身侧齐刷刷站立着十数名身形高大魁梧、气势凶悍凌厉的黑衣保镖,众人神色肃穆,气场逼人,一众护卫簇拥左右,尽显豪门豪强的嚣张气焰,寻常百姓根本不敢轻易靠近。

      眼前刺眼至极的画面狠狠刺痛沈惊尘双眼,三年相守的情意瞬间变得荒诞可笑。他浑身剧烈一颤,手中紧紧揣着的银票骤然脱手,轻飘飘坠落进脚下泥泞积水之中,瞬间被泥水沾染浸湿。此刻的他早已顾不上弯腰捡拾赖以生计的钱财,脑海一片空白,心底翻涌着震惊、不甘、愤怒与心碎,脚步不受控制猛地向前冲去,嘶哑着嗓子厉声呼喊出声。

      “晚璃!”

      奔跑到两人身前,沈惊尘双目赤红,目光死死盯着依偎在旁人怀中的心上人,心绪纷乱翻涌,他颤抖着手想要上前拉开二人,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慌乱:“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先前明明告诉我,今日整日在家中刺绣度日,为何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听见熟悉的呼喊声响,苏晚璃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浑身被雨水淋透、衣衫沾满泥污、身形狼狈不堪的沈惊尘身上。方才依偎在周虎怀中的温婉笑意瞬间尽数消散,俏丽的脸庞之上,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淡漠疏离,以及浓烈刺眼的嫌弃与厌烦。

      她神色冰冷,毫不犹豫用力甩开沈惊尘伸过来的手掌,脚步迅速向后退却数步,下意识再度躲回周虎宽厚的怀抱之中,仿佛眼前苦苦相守三年的爱人,是令人避之不及的累赘麻烦。苏晚璃清冷的嗓音毫无温度,字字句句冰冷刺骨,狠狠敲在沈惊尘的心尖之上。

      “沈惊尘,你不要再靠近我,我们之间,早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结束?你怎么能轻易说出结束二字?”

      沈惊尘瞳孔骤然急剧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冰冷大手狠狠攥紧,骤然袭来的剧痛席卷全身,胸口沉闷压抑,呼吸都变得艰难滞涩,痛得他几乎无法正常喘息。他死死望着眼前绝情冷漠的女子,眼眶不受控制泛红,满心皆是不甘与不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我们整整三年朝夕相伴的感情,你仅凭一句话便草草了结?这三年里我对你掏心掏肺,倾尽所有,把能给予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交到你手上,全心全意待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要这般决然放手?”

      一旁的周虎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不屑讥讽的冷笑,迈步上前踏出几步,居高临下以俯视的姿态打量着身形单薄、狼狈落魄的沈惊尘。他眼神之中盛满赤裸裸的轻蔑与鄙夷,全然没将这个底层苦力放在眼中,话音落下的同时,手臂猛地发力,狠狠一掌重重推搡在沈惊尘胸口。

      猝不及防的力道袭来,沈惊尘身形不稳,踉跄着向后连连后退数步,堪堪稳住身形。周虎傲慢狂妄的声音缓缓响起,句句都在践踏沈惊尘的尊严与真心。

      “原因?单凭你一个一无所有的穷苦苦力,根本给不了晚璃想要的富贵生活!她生来貌美聪慧,理应享受锦衣玉食、珠宝环绕的日子,这些,你通通都做不到。你甚至连一件体面像样的衣衫,都无力为她置办,这般处境,又有什么资格守在她的身边?”

      这番刻薄话语狠狠戳中现实落差,沈惊尘心头怒火与不甘交织缠绕,他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情绪激动地放声嘶吼,雨水顺着眉眼不断滑落,分不清究竟是冰冷雨水,还是心碎落泪。

      “我可以努力干活!我可以拼尽所有力气拼命打拼!只要坚持不懈,往后我定然能够赚取足够银两,总有一天让她过上安稳富足的好日子!”

      “努力?拼命?”

      苏晚璃冷漠开口,昔日温柔嗓音此刻变得尖锐刻薄,没有半分过往情意眷恋,言语之间满是对清贫生活的鄙夷嫌弃。

      “沈惊尘,麻烦你不要再这般天真愚昧了。你的出身早已注定一生格局,这辈子到头来,终究只能困在底层做苦力谋生。若是一直追随于你,往后日复一日只能粗茶淡饭勉强糊口,还要时时刻刻承受旁人鄙夷轻视的目光,这样的日子,我再也无法忍受。周哥能够赠予我气派豪宅,数不尽的金银珠宝,还能让我身居高位,受周遭众人恭敬仰望,这些你穷尽一生,都永远无法给予。”

      一句句话语如同锋利冰冷的刀刃,接连不断狠狠刺入沈惊尘的心脏深处,割裂他坚守三年的爱恋与执念。他怔怔地望着眼前面目疏离的女子,望着她眼底毫不遮掩的嫌弃厌烦,望着她义无反顾投向荣华富贵怀抱的决然模样,心底所有美好期许轰然崩塌碎裂。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幡然醒悟,世间情爱最是脆弱不堪,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听起来动人无比,可在残酷现实与奢靡诱惑面前,不堪一击,轻易就能被背叛舍弃。人心凉薄,真情难守,曾经笃定不渝的情意,终究抵不过浮华名利的诱惑。

      周虎看着沈惊尘失魂落魄、不肯接受现实的模样,脸色骤然阴沉下来,眼底凶光乍现,对着身旁待命的一众保镖厉声下达命令。

      “动手教训他!狠狠打,打到这个穷小子彻底认清现实为止!”

      命令话音刚落,四五名身形壮实的保镖立刻齐齐合围上前,将沈惊尘牢牢围困在中间。密密麻麻的拳头裹挟着凌厉风声,如同倾盆雨点一般,毫无留情狠狠砸落在他的身躯、脸颊、胸腹各处。

      骤然遭受猛烈殴打,沈惊尘身躯剧痛难忍,可他始终默默站立原地,没有做出半点还手反抗的动作。他目光痴痴定定凝望着苏晚璃,心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微弱期盼,奢望对方能够念及三年相伴旧情,于心不忍回头劝阻,奢望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恋还有挽回余地。

      可现实终究残忍无情,面对他遭受拳脚殴打,苏晚璃只是面无表情地将脸庞偏向一侧,冷眼漠然看着眼前一切,自始至终神色没有半点波澜,眼底不见丝毫心疼动容,彻底斩断了彼此之间所有情分。

      身躯之上传来的剧烈皮肉痛楚,相较于心底万念俱灰的绝望心碎,根本不值一提。刺骨疼痛席卷全身,沈惊尘浑身力气飞速消散,再也支撑不住挺拔身形,重重蜷缩倒伏在泥泞积水的地面之上。嘴角不断溢出温热猩红的血迹,顺着下颌缓缓滴落,浸染脚下泥水,浑身上下筋骨错位般酸痛难忍,仿佛全身骨骼都被硬生生打散拆解。

      冰冷雨水不停冲刷着他体表渗出的鲜血,血水与雨水、泥水相互交融混杂,狼狈不堪。沈惊尘瘫躺在阴冷潮湿的泥地之中,双目空洞无神地望向灰蒙蒙的阴沉天空,胸腔里那颗炽热滚烫、坚守三年的痴情真心,在接连不断的背叛与殴打之中,彻底碎裂成漫天灰烬,再也无法复原。

      意识渐渐变得模糊涣散,周身痛感麻木蔓延,他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三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回想自己毫无保留的付出,回想曾经许下的相守诺言,再对比此刻绝情背叛的结局,满心只剩无尽悲凉。

      沉沉冷雨依旧不休,笼罩着失意落魄的少年,一往情深尽数付诸东流。他终于彻彻底底懂得,在这人情冷暖、世事凉薄的凡尘世间,一旦陷入深情执念,一味痴心付出,最终只会被伤得体无完肤,硬生生被碾碎仅剩半条性命,在绝望泥泞之中,葬送全部过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