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孤幼无主 后脑勺的钝 ...
-
后脑勺的钝痛还没消,大伯又来了。
苏禾是被门外的动静惊醒的。不是敲门,是踹门。夯土墙震了一下,房梁上的灰簌簌地落了她一脸。
“苏陈氏!你倒是出来说句话。”
嗓门大得像一面破锣。苏禾闭着眼也能从原身的记忆里调出这个声音的主人:苏广,她父亲的兄长,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种田是把好手,占便宜更是把好手。父亲在时他尚且收敛三分,父亲一死,他就像闻见血腥味的豺狗一样天天往这院子里钻。
苏禾慢慢坐起来。苏晨已经不在炕边了,外屋传来祖母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大伯来了,晨儿,去给你大伯倒碗水。”
“倒什么水!”苏广的声音压过来,“我今天是来谈正事的。”
苏禾没有急着出去。她脑子里飞快地运转。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一块一块拼接起来——
父亲苏平,三个月前死于一场急病。母亲周氏更早,生苏晨时难产没撑过来。家里只剩下祖母苏陈氏、十五岁的苏禾、十岁的苏晨。祖母不是大伯的亲娘,大伯是祖父前头那位妻子生的,祖母是续弦,只生了父亲一个。这也是为什么大伯在这个家里毫无顾忌。
田五十亩。屋三间。无牛。
这三个数字是原身记忆里最清晰的东西。五十亩薄田在边郡不算少,是父亲一辈子的积攒。三间破屋是祖父留下来的,夯土墙裂了好几道缝,但好歹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没有牛,意味着每年春耕都得求人——汉代耦犁要用二牛三人,没有牛就得等别人家耕完了借,或者用人力拉犁。父亲在世时还能靠人情周转,如今人不在了,谁还肯把牛借给孤儿寡母?
“苏陈氏,”苏广的声音从外屋传进来,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我已经问过乡里了。你家现在户无成丁。你知道户无成丁什么意思吗?”
祖母没有说话。
苏广自己答了:“就是这一户里没有一个能顶门户的男人。按朝廷的规矩,男子十五傅籍才算成丁。苏晨才十岁,你一个老太婆,加上一个迟早要嫁出去的丫头,这家,撑不住。”
苏禾听见祖母慢慢地说:“老身还在。这家,轮不到别人来管。”
“谁管你了?我是来帮你们的。”苏广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假惺惺的热络,“我是苏平的大哥,苏晨的大伯,这家里没有成丁,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出来撑门面,难道让外姓人欺上门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掌声,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
“从今天起,这家的田产房契,暂由我来代管。等苏晨十五傅籍,我再一样一样还给他。”
苏禾的手指停住了。
她在脑子里飞速地翻译这段话。十五傅籍,苏晨要满十五岁才能登记为成年男丁,承担徭役赋税。五年。五年里田产在大伯手里,五年后他说还,还什么?五十亩薄田每年能打多少粮食,五年够他吃干抹净几轮?到时候一句“收成不好”、“年景差”,或者干脆翻脸不认账,他苏广是亲大伯,苏晨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能拿他怎么办?
这不是帮忙。这是抢劫。抢得理直气壮,抢得披着亲情的外衣,抢得连衙门都挑不出毛病。
“大伯这话说得不对。”
苏禾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夯土地面上,身上还是那件沾了血的粗麻短衣,后脑勺的伤口用一条破布草草裹着,脸色白得发青。但她走出来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又冷又亮。
苏广看见她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丫头还能站起来。上午那一下他是使了全力的,后脑勺撞在门柱上那声响,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下午他再来一趟也未尝没有看看情况的意思。他心虚地把目光移开了一寸。
苏禾注意到了他的心虚。
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细节:他怕。不是怕她,是怕这事儿被翻出来。一个把亲侄女推倒撞柱、险些闹出人命的人,最怕的就是“人命”这两个字被摆在台面上。
“哟,阿禾醒了?”苏广很快恢复了那副长辈的嘴脸,“正好,你也来听听。大伯是为你家好。”
“大伯刚才说代管田产,”苏禾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有一事不明。”
苏广皱了皱眉:“你说。”
“代管,是个什么说法?”苏禾慢慢走到祖母身边,把手轻轻放在祖母肩上,示意她不用担心,“是说大伯帮我家种地,收成归我家?还是说大伯帮我家收租,钱粮归我家?还是说田产房契写到大伯名下,从此这五十亩田和大伯自家的田并在一起,再过五年,大伯从自家的田里分出五十亩还给苏晨?”
苏广的脸沉了下来。
他没料到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侄女能问出这么刁钻的问题。汉代民间替亲属“代管”产业本就是一笔糊涂账。说是代管,实际操作中哪有分得清的?田契过手就是过手,五年后归还全是空口白话,到时候苏晨十五岁了,要真敢去讨田,苏广一句话就能堵死:“你姐已经嫁出去了,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田我替你种着,亏待不了你。”再拖三年,再拖五年,拖到谁也说不清哪块田是谁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广的声音沉下来,“你大伯我是那样的人?”
“我没说大伯是什么样的人。”苏禾的语气仍然平稳,“我只是想问清楚,大伯说的‘代管’,在大汉律法里有没有先例。”
苏广噎了一下。
大汉律法里当然没有“代管”这个先例。汉代律令里只有户主继承的规矩——父亲亡故,户主由成年儿子继承;若无成年儿子,由寡妻暂代直至子嗣成年。苏平死了,户主应该是祖母苏陈氏,田契房契都该在祖母名下。大伯一个外户之人,哪来的资格“代为掌家”?
但他敢这么说,倚仗的不是律法,是现实。户无成丁就是没人撑门面,没人撑门面就会被人欺。里正不会为一个孤老婆子和两个孩子去得罪苏广这个有男丁的宗亲,乡啬夫每天事多如牛毛更懒得管这种家长里短。苏广赌的就是这一点:律法是死的,人情是活的,活的能压死死的。
“阿禾,”苏广换了个语气,变回那副苦口婆心的嘴脸,“你在家养伤,不懂外面的事。你爹在世时有几分人情,还能撑得住。如今他不在了,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你家吗?田里还没收干净的粟穗,昨天夜里就有人偷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什么挡?”
苏禾没有说话。
她确实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看,因为她才穿越过来不到一天。但原身的记忆告诉她,苏广说的未必没有道理。汉代边郡的农村不是法治社会,朝廷的律令到村里就是一张废简。一个没有成年男丁的家庭,在别人眼里就是一块没锁门的粮仓,一块谁都觊觎的肥肉。
但她不能退。退了这一步,田没了,屋没了,祖母和弟弟吃什么?靠着大伯施舍一碗粥活下去,等苏晨十五岁再被他随便找个理由打发出去?
“大伯的话我听懂了。”苏禾终于开口,“大伯是怕我家孤儿寡母守不住这些东西,所以想替我们守住。”
“就是这个道理。”苏广脸色稍缓。
“那好。”苏禾抬起眼,“大伯既要代管,那就按规矩来。请乡啬夫和三老来做个中人,立一份文书——代管期限、归还条件、期间收益如何分配,一样一样写清楚。文书一式两份,我家一份,大伯一份,三老手里再存一份。田契房契暂由祖母保管,待到苏晨傅籍之日,请乡官当场交割。大伯以为如何?”
她说得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楔子一样钉得死死的。
苏广的脸彻底黑了。“请三老”、“立文书”、“一式两份”、“到期交割”,这些东西他一个都没想过。他只想过最简单的:堵上门,吓老太太几句,把田契拿到手。至于什么文书、什么三老、什么到期交割,他只想要田,不想背责任。
“你。”苏广涨红了脸,“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敢跟我谈规矩?!”
“大伯刚才不是说,是为我家好吗?”苏禾的声音不急不缓,“既然是为自家好,立个字据又有什么关系?除非——大伯没打算归还。”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苏广的脸从红转青,从青转白,大嘴张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他想拍桌子,发现面前没有桌子。想摔门,门是破的摔不动。最后他抬起手,指向苏禾,指头微微发抖:“好,好。你厉害,你比你爹厉害。”
他猛地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三天。三天后我再过来。到时候,你最好还是这个态度。”
他摔帘而出,粗麻布帘被他扯得掉了一只角。
院子里安静下来。祖母坐在破旧的草席上,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苏禾的头。老人的手又干又凉,指节粗大弯曲,但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摸一块从祖上传下来的旧布——怕摸坏了,又舍不得放。
“阿禾,”祖母的声音苍老而平静,“你刚才说的那些,三老,文书,一式两份,都是你爹教你的?”
苏禾垂下眼:“嗯。爹生前说过,做人要讲规矩。有规矩在,谁也不能乱来。”
她不擅长撒谎,但祖母没有追问。老人的目光在苏禾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了窗外。窗外院子里那棵枣树正在掉叶子,黄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夯土墙根底下,堆了厚厚一层。
苏晨从角落里钻出来,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倒出去的水。他仰着脸看苏禾,眼睛里写满了两个字:害怕。
“姐,”他小声说,“大伯会不会真的把咱家的田拿走?”
苏禾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不会。”她说,“姐跟你保证,谁也拿不走。”
她握着苏晨的手从小碗上挪开,发现他的小手冰凉。她握紧了:“不过,姐需要你帮一个忙。你这三天,帮姐跑跑腿、传传话,能做到吗?”
苏晨猛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苏禾站起来,走到门口,望向院门外那条土路。苏广已经走得没影了,只留下一串大脚丫子印在黄土上,踩得又深又重。
三天。
三十六个时辰。够她弄清楚这个村子的权力结构、人际关系、还有每一个能拿住苏广的软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陌生的手,细瘦、粗糙、指甲里有洗不掉的泥。但这双手曾经在实验室里写过实验方案,在灶台前做过美食测评,在图书馆翻过一整架一整架的农学典籍。
原身不识字。但她识字。
原身没见过世面。但她知道一个道理,在任何时代,信息就是武器。
而她现在最缺的,就是信息。
苏禾转向苏晨:“村里管事的人叫什么?”
“里正姓赵,叫赵翁。”苏晨扳着手指,“还有三老,三个人呢,管教化的。还有啬夫,不过啬夫不住村里,在乡上。还有游徼,管抓贼的。”他顿了顿,“姐你问这个干啥?”
“有用。”苏禾说,“明天,你带姐去里正家。”
苏晨眨巴着眼睛,想问为什么,但看到姐姐脸上的表情,又把话咽回去了。姐姐那个胸有成竹的坚定表情他第一次见过,不是平时的温顺,也不是刚才和大伯说话时的冷硬。
小男孩似懂非懂,但他本能地觉得,姐姐跟被大伯推倒之前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姐姐的眼睛亮了。但是这又是他最熟悉最爱的姐姐,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没有变,对他的血浓于水的亲情没有变。虽然有些陌生,但又很熟悉。这种感觉说不上来,却让他很安心,自从父亲走后,他再没有这么安心过。
窗外的枣树又落了几片黄叶。一只灰扑扑的麻雀站在墙头上,歪着头看院子里的人。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叫,还有小孩子追跑打闹的声音,那些都是别人家的热闹,和这三间破屋暂时还没关系。
但苏禾觉得,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