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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魂穿即地狱 疼。 ...

  •   疼。

      不是磕了桌角的那种疼,也不是熬大夜之后太阳穴突突跳的那种疼——是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狠狠撞过、颅骨里像灌了一把碎石子、每晃一下都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疼。

      苏禾想伸手摸一下后脑勺,手指动了动,摸到的不是自己宿舍里那块记忆棉枕头,而是一把粗粝的、带着土腥味的干草。

      她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黑乎乎的屋顶。不是天花板,是一根一根横着的木头,木头上面铺着发黑的草席,草席缝隙里漏下来几缕灰白的天光。墙壁不是白的,是黄褐色的土墙,夯得紧紧实实,表面粗得像砂纸,有几道裂缝从墙根一直爬到房顶。

      这不是她的宿舍。

      也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地方。

      苏禾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后背刚离地,一阵剧烈的眩晕就攫住了她,眼前的土墙和茅草顶像被人搅进了洗衣桶,天旋地转。她闷哼一声又倒了回去,后脑勺重新陷进那把干草里。

      干草底下是硬邦邦的土炕。凉的。没有烧过火的凉。

      “姐!”

      一个声音炸在耳边,又尖又哑,像是哭了很久的嗓子硬挤出来的。

      苏禾偏过头。

      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跪在她身边。大概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糊着眼泪和泥巴,眼眶肿得像两颗核桃,鼻尖红通通的,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麻短衣,袖口磨破了边,领子大得快要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衣裳。

      他看见苏禾睁了眼,整个人像被松开的弓弦一样弹了一下,嘴一咧又要哭:“姐你醒了!你、你流了好多血,我以为你——”

      话没说完就哽住了,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苏禾的手背上。

      温热的。

      苏禾盯着手背上那几滴眼泪,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不认识这个小孩。

      但她身体知道他是谁。她的心脏在看到他的一瞬间抽紧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根埋在肋骨底下的线被拽了一下,又酸又疼。她的嘴自己动了动,吐出一个她脑子还不记得,但身体已经做出反应的名字。

      “……晨晨”

      男孩拼命点头,鼻涕眼泪一起下:“我在,姐,我在,你别死,你别死……呜呜,今天你昏过去,我快吓死了。”

      苏禾闭上眼睛。

      好。整理一下。

      第一,她在某个陌生的地方醒来了,这个地方看起来像一个极度贫困的农村土坯房。没有电灯,没有电器,没有任何现代工业产品的痕迹。

      第二,她受了伤,后脑勺被撞过,流了很多血。致命程度的伤。

      第三,她有一个弟弟。她本人不认识,但她的身体认识。她的身体会心疼他。

      第四,也是最荒唐的一条,她叫苏禾。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叫苏禾,但她也清清楚楚记得,昨天她还在实验室里给新的转基因大豆测蛋白质含量,想着晚上回宿舍把剩的半盒外卖热一热。

      这不是她的身体。

      苏禾第三次睁开眼,用一种研究样本的冷静看着自己举到眼前的手。

      皮肤比记忆中黄两个色号。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土。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农具磨出来的,不是实验室里握移液枪磨的那种。手腕细得离谱,小臂上几乎没有肉,青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像毛笔在生宣上勾的一道淡墨。

      这不是一双新时代农业研究生的手。

      这是一双饿瘦了的、干惯了粗活的、农家女的手。至于这农家在哪个朝代——她不知道。

      但接着,她的脑仁狠狠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开了一扇门,门后面涌进来一大堆乱糟糟的画面——不是她的记忆,是原身的。

      汉代。夯土墙。茅草顶。粟米粥。竹简上的字不认得几个。父亲三个月前病死了,母亲更早。田有五十亩,屋有三间。大伯每次来都沉着一张脸,眼睛在屋子里转,像在估这批东西值多少。

      还有最后那个画面:大伯苏广堵在门口,嗓门震得房梁上的灰往下掉,原身挡在祖母面前说什么,大伯一抬手把她推开——不,不是推开,是抡起胳膊甩出去的。原身踉跄了一步,后脑勺直接撞在了门柱上。

      那根柱子苏禾现在还能看见——就在门口,木头被撞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

      她的血。

      或者说,原身的血。

      那个十五岁的、父母双亡的、饿得皮包骨头的女孩,在那个瞬间就死了。然后苏禾就来了。

      “姐?”苏晨看她半天不说话,又慌了,小手抓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姐你还疼不疼?伯父今天太可怕了,要不,我去找里正。”

      “先别去。”苏禾按住他的手。

      声音是哑的。嗓子里像糊了一层干泥巴。她清了清嗓子,慢慢撑着坐起来,这次动作很慢,忍着眩晕一寸一寸地挪。苏晨赶紧把一团破旧的麻布塞到她背后让她靠着。

      苏禾靠着冰凉的土墙,喘了几口气,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一明两暗的格局。她现在在最里面这间。大概是原身和弟弟睡觉的地方。土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连一床像样的被褥都没有,铺的是干草,盖的是一条硬邦邦的、絮都结成了疙瘩的麻被。墙角搁着一只陶罐,罐口豁了一块。窗是木棂的,糊的是几片编在一起的苇席,透光不透风。

      外面那间大一些,影影绰绰能看见一张矮木案、几个陶碗,灶台在最那头,灶口是冷的。

      家徒四壁这个词,苏禾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现在她就坐在这个成语里面。

      苏晨蹲在她身边,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狗,眼巴巴地看着她。苏禾看了他一会儿,伸出手,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泥巴和眼泪。袖子是麻的,粗得硌手,但她动作很轻。

      “姐没事,”她说,声音还是哑的,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稳当一些,“就是有点晕。歇一歇就好了。”

      苏晨吸了吸鼻涕:“真的?”

      “真的。”

      小男孩盯着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她没有骗她,然后整个人垮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这次哭得没有声音,只是抖。那种小孩子意识到差点失去唯一亲人的后怕。

      苏禾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没说话。

      窗外有鸟叫。不是实验室窗外梧桐树上的乌鸫,是某种叫声很粗的鸟,啾啾啾的,嗓门大得像在吵架。光从苇席缝隙里漏进来,一道一道地落在土炕上、落在苏晨的头发上、落在自己那双陌生的手上。

      空气里有味道。干草的霉味、泥土的腥味、灶台那边飘过来的冷灰味。还有一点点从苇席缝隙里透进来的、不知道是什么植物的青涩气息。

      这些加起来,就是古代的味道。

      苏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好了。

      她是苏禾。现代农业大学作物栽培与食品加工专业,研究生二年级,业余美食博主,粉丝一万二。她的知识库里有从大豆蛋白变性到花椒酰胺阈值分析的完整体系。她做过无数次实验设计:控制变量、对照样本、失败分析、方案迭代。

      穿越这件事不在她的实验设计里。

      但既然样本已经放进来了,就得按实验的规矩来:先观察,再分析,后决策。

      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个还在发抖的小脑袋。

      第一个实验中的小变量已经确认了:这个弟弟叫苏晨,是她的家人。

      “晨晨。”她叫他。

      苏晨抬起糊满了眼泪的脸。

      “去给姐倒碗水。”

      “好!”小男孩蹭地跳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跑出去的脚步蹬蹬蹬的,踩得地面都在震。

      苏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慢慢把头靠在土墙上,盯着头顶那几根横梁间漏下来的天光。

      没有多少时间了。

      大伯苏广一定还会再来。夺产、夺屋、把这对姐弟和年迈的祖母赶出去。

      苏禾动了动手指,指节咔咔响了两声。后脑勺还在钝钝地疼,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她——这具身体刚刚死过一次。

      “你放心,既然我来了,我就会担起你的责任。”她低声说。

      声音轻得只有梁上的灰听见。

      苏晨端着一只陶碗颠颠地跑回来,碗里的水洒了小半。苏禾接过碗,看见水里映着一张陌生的脸——瘦削、苍白、额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痂。但那双眼是亮的。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凉的。有一股土腥味。是她这辈子喝过最难喝的水。

      也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重要的一碗水。

      苏晨重新蹲回她身边,仰着脸看她喝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种“姐姐还活着”的弯法。窗外那只大嗓门的鸟又叫了一声,远处传来谁家的狗在吠,再远处是风吹过一大片庄稼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无数双手在搓着谷穗。

      苏禾放下碗,把最后一口水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然后把苏晨拉过来,让他的背靠着自己的膝盖,把手搭在他瘦瘦的肩膀上。

      “跟姐说说,”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语气已经稳了,“当天大伯还说了什么。”

      苏晨仰起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开始磕磕绊绊地学舌。苏禾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麻布袖口的线头。

      守住家产,然后活下去。活下去,没有什么人比一个农学研究生更擅长在贫瘠的土地上找到能种的东西。

      哪怕她手里现在只有一把干草、一只豁口的陶碗、和一个小小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弟弟。

      当然前提得是先把家产守住。

      要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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