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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离府 回到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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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苏府。
苏怀瑛在院里撞见了随赵嬷嬷同来的丫鬟,芳汀。小丫头才十五岁,年纪不大,话不多还有点贪吃。一双圆眼总是趁别人不注意时四处打量,或是偷偷盯着她看。
那日惊马受伤时芳汀也在马车上,腿脚受了伤,现下看来是养好了。
她养病时苏怀瑛去探望过。她的房间被安排在倒座房里,阳光不足,且因靠近后院的池塘,房间内有些潮湿,角落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
院子里空房很多,赵李两位嬷嬷却偏偏给她安排了最差的一间,苏怀瑛心下了然,芳汀不是她们的人。大约她在她们眼里只是一颗注定要牺牲的棋子,不招她们喜欢,因而过得不怎么好。
苏怀瑛朝她招招手,芳汀低眉顺眼地走到跟前,恭敬问道:“姑娘有何吩咐?”
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门房送来给素绮的信,她忘了拿,你跑一趟给她送去吧。”
“是,奴婢这就去。”芳汀领了差事,劲头十足。
苏府下人多,许多事情她帮不上忙,而且也怕露了怯。
她本只是个外头买来的奴才,在侯府里没有根基,很受排挤。平日里只在厨房打下手帮忙,根本没有近身伺候过主子。
偏偏赵嬷嬷挑中了她,说她老实话少,给她一个出头的机会,让她伺候准备归京的姑娘。不仅给她提了月钱,还让她陪同一道南下扬州。她这几个月都像做梦一样,每日轻飘飘的,感觉日子特别不真实。
及至到了扬州,亲眼看到未来的主子,竟然是这般仙姿佚貌的人物,性子虽冷淡但也算温和,活计还少,她觉得自己简直是撞了大运,心里不停感谢菩萨。
养病一个多月以来,她内心还有些不安,哪有白拿钱不干活的道理。如今腿脚好了,有事情做了,自是卖力去干。
她知道自己不够伶俐,素绮不喜欢她,赵李二位嬷嬷话里话外也时常挤兑她,但芳汀没有放在心上。如今有吃有喝,还有每月一两银子,真真是神仙日子。
芳汀寻到素绮时,后者正在打点上京的行李。
“见过素绮姑姑。”因素绮今年已二十二岁,府里的小丫头为显尊重,都称她为姑姑。
“这是门房送来的姑姑的信。”
素绮蹙眉腹诽,心里暗骂门房几个懒货,倒支使起外人来了。
因她们快要入京,府里已遣散了一批奴仆,剩下的人渐渐也开始懒怠起来。素绮本不打算和他们计较,但如今觉得临行前有必要敲打一番,免得日后生出什么事来。
“劳烦你走一趟。”
“不麻烦,姑姑可有什么吩咐?”芳汀试问道,她有心想和这位素绮姑姑处好关系。
“此处无事,你回姑娘那伺候吧。”
近日冷眼观察下来,素绮觉得芳汀还能入眼,人虽然不机灵,但心眼实在,不像那等打鬼主意的人,便不拦着她伺候苏怀瑛。
待人走了,素绮才拆开信看。未料才读到一半,两行清泪便流了下来,打湿了信纸。
信上说她的母亲重病卧床。
她双手颤抖着,险些就抓不住轻飘飘的信纸。她自幼丧父,由母亲养大。家里因给父亲治病欠下了许多外债,她的母亲在村里白日种地织布,夜晚给地主家浆洗衣服,日夜不得歇息才养大了她,不至于母女二人被债主卖进花楼。
后来,母亲又咬牙借钱教她跟随村里的耆老读了些书,识得几个字。长到十岁在地主家做杂役时,遇见了下乡的苏老太爷。苏老太爷见她伶俐出挑,便带她进苏府,让她伺候苏怀瑛。
在苏府十余年,她攒下了不少体几钱,早几年便已还清家里的外债,还将两间土房修成了砖瓦房,供她母亲安度晚年。村里哪个不羡慕她母亲生了一个伶俐能干的好女儿。
她原有心接母亲到城里来,只是母亲省俭惯了,不要她乱花钱,总是让她好好攒着做嫁妆,也不欲耽误了她的差事。
因而平日里,都是隔房的婶子一家在照看母亲,素绮每隔一段时间便会送些银钱回去。去岁,她母亲病了一场,身子骨便不如从前硬朗了。
村里识字的人不多,若有事,都是到集市里找人代写信顺便托人带去城里,而集市每旬才开一次。
信从乡下送来又还要耽误些日子,如此推算,母亲生病已有一段时日,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光景。
素绮紧咬着嘴唇,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心下两难。她极想回家看望母亲,可是入京的船过几日便要出发,而她回乡一来一回,再怎么快也得十日左右。船不等人,不可能因为她误了功夫。
可若不随同苏怀瑛上京,她又不放心。玉瑚出嫁了,纵然府里还有其他仆妇丫鬟,到底比不得她们二人伺候多年。
***
苏怀瑛在卧房内歇了下来。这一个白日做了许多事情,先是送玉瑚出门,后到南楼听戏,她的精神像一根拉得极紧的琴弦,绷得快要断裂,待终于能稍稍放松,已觉恍惚至极。
可是她未能久眠,心底里还藏着最后一桩事。
醒来后没有等多久就看见了素绮,她来回禀行囊已收拾妥当,随行的仆妇和留下来的人也已打点好。
却没有听她提及家里的事。
她虽净过面,重新上了妆,但还是未能遮盖眼角的泛红,藏不住方才哭过的痕迹。
知她与寡母相依为命,苏怀瑛才出此下策。正因她如此看重自己,才不忍她和她一起送命。
假装不知情,苏怀瑛问道:“方才门房送来了你的信,我让芳汀给你送去了。”
“可是有什么事?”
“小姐不必担心,我无事。”素绮强忍着心绪回道。
她思来想去还是没有想到周全的法子,因不想让苏怀瑛发现自己的不对劲,便重新理了妆来伺候。
心如乱麻,此刻亟需做点别的事情来稳住心神。
话毕,便要给苏怀瑛梳头。
铜镜锃亮如鉴,映出一张澄明夺目的面孔,苏怀瑛看向镜里,倏忽捉住了那只落在自己发梢上的手,缓声道:“别骗我了,可是你母亲出了什么事?”
素绮霎时愣住。
铜镜里的女子还在注视着她,目光坚定,不容她逃脱。乍然被说破心事,她再也维持不住面上的镇静,带着哭腔说道:“姑娘,是我娘病重了。”
苏怀瑛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凝重,“出了这样大的事,你不早些回我?”
“还在此处做什么,该回去照顾她才是。”
“可是你......奴婢不放心你一个人上京。”
她们都知道素绮此时回家意味着什么。
苏怀瑛宽慰道:“我这里不缺人伺候,又不是没别人了。你不放心侯府里来的人,我多带几个府里的人不就是了。”
见她面露难色,还在挣扎。苏怀瑛继续劝道:“若你娘真有什么事,你与她母女一场,岂有不去磕头尽孝的道理?我若还拘着你,成什么人了?”
她提到了最坏的可能,素绮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苏怀瑛一边安慰她,一边唤来了下人,替她收拾行囊,备好马车,趁天光还亮尽早出发。
没一会儿素绮也振作起来,既然她现下不能陪着上京,定然还得妥善安排好。
等事情都办好,已届酉时。
金乌将要西沉,红霞染满了半个天边。
看着装满整整两大车的行李,和一旁等候的仆妇、长随小厮,打眼看去居然有十来人,素绮怔愣了片刻,她茫然地看向苏怀瑛,“姑娘,这是......?”
“你此次回去,还不知什么情况,多带几个人也好给你帮忙。”
“何况,届时事毕上京,你也好有个伴。”苏怀瑛温声解释。
素绮感念姑娘的体贴和细致,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只是虚长几岁,许多事还没有姑娘考虑得周全。
只是,看见那几个熟面孔,她到底犹豫了:“怎好把姑娘身边得用的人都带走,我带几个人便够了。”说着就要吩咐他们回去。
苏怀瑛忙拦住她:“且慢。这些人只怕还是不够。”
她顿了顿,附在素绮耳边轻声提醒:“若要有事,你以为家里的人是好应付的。”
“且看我便知道了。”
余下的她不用点破,素绮必能明白。她们母女相依为命,在乡间无甚依仗。
心下了然,姑娘是借着苏家给她撑腰。
从身后接过一个包袱,苏怀瑛递给她,絮絮道:“这里头有燕窝、人参,还有些养心丸。我记得你母亲患有心悸之症,说不定还能用上,你一同带回去。”
“如此贵重,奴婢怎么能收?”说着便要推拒。
苏怀瑛反握住她的手,却不去接包袱,劝道:“如何不能,本就是给人吃的东西。”
“快去吧,早去早回。”
轻轻吐出最后一句话,端丽眉眼里藏着一股淡淡的别愁,心头泛起的却是释然。
“姑娘定要好好保重,万事多留个心眼。等奴婢安顿好家里,即刻便上京寻你。”眸中含着热泪,她抱着包袱一步三回头,不舍地上了马车。
等马车走出一程,她掀开车帘,探出身去,只见恬淡出尘的女子莹莹立在原地。落日霞光铺洒在她身后,晕染出一幅绝美画卷。
天地悠悠,风轻云淡,素绮心底却莫名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蔓延开来。
她一改往日的稳重克制,朝着远处扬声喊道:“姑娘万万保重——”
闻言,女子眉眼忽地舒展开来,笑意自唇边漫入眼底,再不似平日一样疏离淡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