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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寿宴 “母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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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儿臣这几个字写得如何?”立在展开的卷幅前,姜烁朝冯太后问道。
纸面上以行楷题“松鹤延年”四字,笔墨沉稳有度,字形结构端方,足可窥见少年平日所下的苦功。
“字写得好,最要紧的还是皇儿的殷殷孝心。”冯太后含笑应道。她年方三十出头,姿容秀美典雅,气韵雍容。即便久居深宫,也不见消沉之气,反倒日渐端庄沉静。谁还能想到当年太后娘娘不过出身京中一小官之家。
姜烁得意地欣赏着这几个字。他本想让人镶上紫檀木框,再让身边的宦官亲自送到外高祖母处才显得尊贵得体。
可惜皇叔说此举太过惹眼,且紫檀木贵重,外高祖母向来俭朴,不如以锦绫装裱,既便于携带,悬挂于室内也显得风雅别致。
姜烁觉得有道理。毕竟,朝中大臣不喜他与章家过于亲厚,连他的亲外祖父也对章家颇有微词。为显隆重,他便亲自挑选了月白五福捧寿纹一色锦绫来装裱。
心意算是到了,只是可惜不能像喻宁一样亲自去贺寿。
“阿烁,夜深了,该回去歇息了。”冯太后提醒道。明日早起上朝后,还要到御学读书,直至午膳都不得歇息,夜间若睡晚了白日便打不起精神。
“好,母后我们回去吧。”姜烁乖巧地应道。
冯太后上前牵上他的手,一同走回位于紫宸殿后方的乾元殿。如今因他年幼,冯太后与他同居乾元殿,二人分别居于正殿和偏殿。
姜烁每日卯初便起身梳洗,准备上朝。等上完早朝再去御学,上午听侍讲授课,下午练习骑射,一直到申时到紫宸殿,在此会见朝臣处理要紧的政事。
他尚未亲政,辅臣们只在有要紧事时才会来找他和姜洵商议,大多时候姜烁只是在一旁聆听。待事毕又再到偏殿读书习字,一直到亥初才回寝殿歇息。
皇宫里人不多,后宫中的殿宇大多都空置,德宗皇帝的太妃们也好静。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除了内侍们的脚步声外,并无其他声响,远近内外都显得无比静谧。
夜色沉沉,繁星点点缀于长空,前方灯影错落。这条从紫宸殿到乾元殿的路,从前冯太后与先帝并肩走过,如今轮到她牵着幼子一同前行,心中悄然生出了几分感慨来。
她与先帝共同经历了不少风波。当年德宗皇帝不喜章皇后及其所生的二子,只是碍于章家势大,不得不忌惮一二。
起先德宗也不打算传位于先帝,否则不会给他寻一位出身平平的王妃。彼时的冯国丈不过是五品太常丞,在朝中并无实权,也无根基。记得赐婚圣旨下来后,满朝文武皆为之一震。
当时还是副都御史的董廷岳看出德宗欲弃嫡长子而立宠妃之子为储,因而联合御史们上书,极力反对这门亲事,言太常丞庸碌,冯氏女才名贤名俱不显,不堪为王妃。
然而德宗为了给雍王铺路,不惜大力打压先帝和章家,不顾朝中非议,强行赐下婚事。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先帝仁厚,冯太后性格柔婉,二人婚后很是恩爱。即便德宗曾以王妃无子为由赐下过好些侍妾,先帝亦未曾宠幸,只养在府中。
后来先帝驾崩,冯太后便赐下财物,将这些女子放归家中,从此可自行婚嫁。
待姜烁睡后,冯太后才出了殿来。
“明日去给东平侯传话,章家老太君寿辰,让冯家备上一份礼,不必太贵重。侯爷可不亲至,但寿礼定要到位。”
提及冯家,太后神情淡漠,便是私下与心腹说话,也只称呼东平侯,而不称父亲。
“是,娘娘,奴婢记下了。”云书应道。她是冯太后的陪嫁侍女,如今乃太后身边的掌事女官。
太后此举的用意,无非是压一压外头的流言。
东平侯自诩为陛下外祖父,不满章家压自己一头,事事想与章家相较。然而东平侯才能平庸,冯家又无得力子弟,平日除了给娘娘找麻烦,旁的忙根本帮不上。
连云书对冯家所为也甚是不满,侯爷怎么就这么糊涂?若不是当年执掌重兵的章家力保,先帝如何能顺利继位。
德宗昔年属意雍王,为他择的王妃乃是将门出身,娘家坐镇辽西府,手握一方精兵。后来因生出不臣之心,被德宗打压整治了一番,家族声势才从此没落。又兼雍王贪图安逸,难堪储君重任,德宗才彻底打消了立他为嗣的念头。
如今天子亲军的神策军、羽林军等十六卫半数以上皆由摄政王统领,余下的由章、林两家分握,京师五军都督靖国公又与摄政王来往甚密,若王爷真有反心,陛下如何能安坐天下至今。
何况,不倚靠摄政王和章家,难不成真要指望不成器的冯家?倘若如此,只怕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
现国丈与前国舅相争,虽然前者不足为惧,但到底会引朝臣猜测,冯太后多次从中斡旋,又给亲弟弟赐下太常寺少卿一职以作安抚,消停了一段时日,没想到前段日子居然又起风波。
趁摄政王不在京中,东平侯竟然暗中联络御史参劾章家二爷,言其作为神策将军治军不严,手底下的兵卒换防时喧哗,举止轻慢。
其实那不过是吹毛求疵。御史去的那日所见乃是兵士列队传令、彼此应答,并非乱象。
东平侯自以为行事隐秘,可天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事情早就传到太后和摄政王耳中。即便章家不计较,冯太后却不得不表明态度,故而前段时间降旨传见了太常寺少卿,当面申斥其经办宗庙祭祀一事敷衍潦草,礼乐错漏失仪。
此番章老太君寿辰,正是让冯家赔礼的好机会,云书心想,若侯爷这回还是不能领略娘娘的用意,不与娘娘一条心,只怕会彻底让娘娘失望。娘娘对侯爷早已心生芥蒂,此后是再难修复了。
天家富贵表面看起来烈火烹油,然而权之一字蛊惑人心,便是血脉至亲也会因此离心甚至反目。
***
章家寿宴这日,宾客盈门。虽然只宴请了京中密切的亲朋,但毕竟是根基深厚的世家,来客数量也颇为可观,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因早已放了话不收寿礼,门房省了不少功夫,宾客虽多,但应付起来也从容有余。
只是那些欲借机巴结,带着贺礼不请自来的客人只能在门房的婉言拒绝里讪讪离去。
章家宅邸内颇为热闹。午宴招待外客,晚宴便是章家人自个儿为老太君贺寿。如今才是申时,老太君热闹了一上午,歇过了觉如今正在三个儿媳们的陪同下在园子里听戏。
台上演着五女拜寿,原是章老夫人最爱的一出戏,只是今日她在台下却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问身旁的丫鬟到了什么时辰。
章大夫人和二夫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皆笑而不语,知道老夫人在等摄政王,心中已渐渐焦急起来了。
要说这一日寿宴,满堂宾客,她最惦念的还是那个想见却不能常见的外孙。章老夫人育有三子一女,唯一的女儿便是章皇后,亦是章家长女。余下的三个儿子,除了长子章璞任礼部尚书外,二子章弘和三子章屹也分别担任要职,前者是神策将军,后者于京营任参将。
今日除了章屹在京营无法抽身、外放任同知的长孙章懋以及外嫁了的长孙女之外,其余章家子孙皆到场,此刻也一同坐在堂下听戏。
“二姐姐,你猜我哪只手藏了珠花,哪只手藏的石榴籽儿?”
章宜芷蓦地被人戳了一下肩膀,她转头看过去,原是秀妹妹。她今年才八岁,坐不下听戏,便从三夫人那悄悄溜过来。
章家子弟众多,然则女儿少,孙辈里未出嫁的如今就剩下这两位。
只是章宜芷也已定了亲,对方乃国子监司业之子,官位虽然不高,但章家门庭已足够鼎盛,正是要低调的时候,因而结亲也不看高门,更在乎人品学识。
她的未婚夫在国子监进学,还是三哥哥章恪的同窗,人生得不错,也能包容她的脾气,对这门亲事她还算满意,如今在家中只待明年出嫁。
“我猜左边藏的珠花”她随意指了指左手。
小姑娘咯咯笑道,“二姐姐,你猜错了。”她摊开手,只见掌心里头藏了一颗饱满的石榴籽,正是方才丫头给她剥的。
“猜错了,你当如何?”章宜芷睨了她一眼,轻轻掐了下她脸上的一团软肉,留下了淡淡的红印。
身后跟着章宜秀的女使有点无奈,二姑娘就爱闹她家姑娘,偏她家姑娘就喜欢与她玩。反观表姑娘那么和软的性子,她倒不爱。
“二姐姐,我们去斗草罢?”章宜秀又提议道。
“不去”章宜芷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今日打扮齐整,穿的还是她喜欢的绾色杭绸罗裙,广袖翩跹,哪能陪她到外头蹲在地上找草。到时候衣裳沾了泥点子或是干草,被母亲或是祖母看见了又要说她不够庄重了。
章宜秀也不强迫,只坐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话,“今日萱姐姐打扮得真好看。”
女子凤眼微抬,朝前头老夫人的身后看去,只见一位容色明丽的少女。面上略施薄粉,长眉入鬓,妆容清丽。似是为了迎合那人的喜好,云鬓只用一支绒纱绢花挽起,并未满饰珠翠。不过那一身罗裙素雅,绣工精巧,与耳间的瑶珰配色相当,一看便知是精心打扮过的。
她促狭地朝小姑娘笑道:“你猜是为了谁?”
章宜秀摇摇头。
“姑娘”身后的女使忙出言提醒,只怕自家姑娘说错了话,又惹夫人责备。
她家姑娘什么都好,只这性子恣意了些,若学得几分表姑娘的乖巧伶俐,也不用总是被罚了。
章宜芷轻哼了一声,未再多言,把目光转向戏台。
依她看,祖母这回又是白忙活一场。
待几出戏唱完,到了酉时一刻,仆人来传摄政王将至,一家人转到正堂迎候。
姜洵提前从皇城出来,特意先回王府换了一身常服,再来拜寿。
看见这位久不见面的外孙,章老夫人眸光大亮,待他行过礼便把人拉过来左看右看。天家血脉自是一副好皮囊,只是在她看来外孙儿似乎又清减了些。
随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喻宁,今日御学休假,他特意来为老太君贺寿。他的祖母是她的故交,老夫人看见他也是满脸喜色。将人抱在怀里打量一番,见他下江南一趟晒黑了,便知在外没少贪玩。
姜洵让穆闻舟呈上姜烁所作的贺礼。
卷幅展开,字写得苍劲有力,老夫人心中欣慰不已,连声说好。
可转眼又不由得忆起自己的女儿和先帝,眼中盈着泪。
三夫人见状笑道,“老夫人看见这么好的字竟是把泪也勾出来了,您是没看见瞻儿的字,若是看见了岂非要大哭一场。”
此话一出,满堂哄笑。
老太君转眼间便收回了眼泪,佯装骂道:“你这当娘的怎还带头取笑自己的儿子。”
章瞻是三夫人的长子,只爱舞刀弄枪,一手字写得难看,被他父亲督着不知练了多久,但总是不见长。
他如今在京营历练,也是个直爽的性子,此时也不惧众人取笑,反而附和道:“母亲此言差矣,祖母若是见了儿的墨宝,想是要气极反笑。”
他们这样一打岔,老太君也揭过了方才的伤心事。
众人聚在一起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开宴。
因是家宴,并不那么讲规矩,待酒过三巡,气氛便活络起来。
章谟和章瞻围在姜洵一侧,因都喜习武,数他们二人最仰慕这位表兄,此时都闹着要与他喝酒。
见姜洵眼带笑意,神色悠然,章璞和章弘这两个长辈也未拦着。
章恪在国子监读书,性格更内敛,只笑着看他们闹,也不上前劝酒,最主要是他酒量不好,怕引火上身被这两个混世魔王缠上。
喻宁则和比自己年长几岁的章策和章昭坐在一处,这俩人还未出过远门,都要听喻宁下江南的见闻。
另一边的女席也是热闹非凡。三夫人说话俏皮,妙语连珠哄得连一向端庄的大夫人也掩唇而笑。
凌萱侍立在老夫人一侧,为她布菜添酒,偶尔不经意地往另一边瞟去。
坐于尊位的男子龙章凤姿,身量出众,自有一派皇家的矜贵威仪和俊秀神采,此时他神情温和,不似素日看见外人那般淡漠。
只悄悄望了一眼她便觉两颊生起了热意,不敢多看。
从前她以为章家表兄们生得够好看的了,直到去岁年节时在府里看见了摄政王,有他在,竟把旁人都比了下去。
自此她心中便生了爱慕之情。章老太君是她的姨祖母,她因家道中落而来投奔,去年便已及笄,老太君有心为她择一门亲事,还问府中表兄可有她中意的,若有可任她挑选,可她都拒绝了。
初时她还不敢将自己的心事说出口,未料老夫人眼明心亮,自己瞧了出来,便打算为她试一试。
她所求不多,只要能入王府,便是侍妾也是好的。王府后院空无一人,只要笼络了王爷的心,又何须在乎一时的位份。
今日她精心打扮,只盼能一偿心愿。
宴饮后,姜洵先与两位舅舅入书房议了一会儿事,临走前又到章老夫人处辞别。
男人两颊现出淡淡的绯色,看起来更加神姿秀逸。
老夫人略带不满地道:“元亭,那两个皮猴儿又闹着你喝酒了?你莫要纵了他们,待明儿我定要好好罚他们一顿。”随后又吩咐人端来解酒汤。
知道他公务缠身,回去后定然还要忙活好一会儿,老太君也不绕圈子。
解酒汤是一早就备好的,由凌萱端了上来。
杨柳纤腰款步而来,她捧着碗奉到姜洵跟前,女子的柔荑托在蓝釉葡萄纹瓷碗上更显白皙。
“王爷,请用茶。”
语声带着少女的清脆,说话时她还抬眸飞快看了上首之人一眼。
一旁侍立的穆闻舟微微皱眉,暗道这女子好生胆大,但他大概也猜到是谁给了她这样的胆气。
姜洵未接,只淡声道:“放下罢”神色依旧平和。
凌萱的表情滞了滞,抿了抿唇,依令放下解酒汤,低着头道了一声告退,不敢再看。
方才对上王爷的视线,她感到了几分凉意,心底已有了不好的预感,只还指望老夫人的话能管用。
凌萱虽不算见之难忘的大美人,但容色在女子中亦算佼佼者,章老太君见外孙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也知道他无意,只是想到他年岁不小,膝下还空空,还是开口道:“元亭,这丫头是外祖母小妹的孙女,今年十六岁,性子乖巧可人,身家也清白。”
老妇人笑了笑,“你身边也没个可心人,你看,她若还得用,便带回去给你伺候笔墨,红袖添香也是一桩美事。”她的话说得委婉,因没忘记眼前之人虽是她的外孙,但也是执掌朝纲的摄政王,乍然插手他的事,还不知会不会引起他的不满。
姜洵淡声应道:“多谢外祖母的好意,只是王府内不缺人伺候,外祖母既中意她,给她挑个好人家便是。”
说完他起身,唇畔带着笑意,准备告辞:“府中还积攒了诸多公务,外孙便先行告退,不叨扰外祖母歇息。”
章老太君虽有些失望,但也不是第一回了,她没说什么,也未再留他,将人亲自送到门外。
人走了,那碗解酒汤还放在桌上,并未动过。
从暖阁里出来的凌萱抬眼看见,无须老夫人多说什么,便已知晓结果。心中的期望乍然破灭,眼泪不禁夺眶而出,草草向老夫人告退后便跑回到了自己房内。
章老太君叹了一口气,只好随她去。
姜洵则带着喻宁回王府。
方才的事他并未放在心上,这几年明里暗里给他送人的不少。一直没有娶亲,坊间传闻百出,但不是他好男风或是有隐疾之故。不过是他对于王妃甚是挑剔,一直未遇到中意的女子,且他太忙,亦无暇顾及此事。
回去的路上,喻宁又问及苏怀瑛,还想去探望她,只是又被姜洵回拒了。
“那我何时才能去见苏姐姐?”喻宁有点不满地问,“现在不行,总得有个时间吧?”
姜洵倚靠在车壁上,略想了想,“待永宁侯一案风波渐平,坊间不再议论后,再让你影卫带你去。”
喻宁掐指一算,这少说也得两三个月。
“叔父回京后应当也未见过苏姐姐吧,不如您去替我探望一番,顺便转告苏姐姐,我已想好了生辰礼。”
姜洵望向他,并未应下,“是什么?”
“我想让苏姐姐给我做一枚剑穗,要她亲手做的。”
“为何?”姜洵不解,“这些东西伺候你的嬷嬷便能做。”
喻宁扬起脸解释道:“我想了许久,但我什么也不缺,有一日练剑时想起来,从前祖母说过,父亲幼时练剑,祖母总会在他的剑上系一个剑穗,护佑他平安。我也想要一个苏姐姐亲手做的。”
男人听后默然不语,只与喻宁回到王府后,决定亲自去一趟青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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