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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拒婚 苏怀瑛 ...

  •   苏怀瑛重新落座,男子也敛了敛衣袍在她对面坐下。

      知慎站到屏风内,心里头直嘀咕,今日可真是热闹,来了一个又一个。

      不远处翘首以待的店小二见状,识趣地给二人上了新茶。

      苏怀瑛抬眸凝睇了他几息。

      上一回见他还是三年前在扬州。他的面容与从前相比并无什么大变化。只是如今已褪去少年郎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沉敛,看起来更加冷静克制。

      魏灵彰端起茶盏,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中秋前才参加了秋闱,后来一直在家中等候放榜,期间并未出门。还是前两日回国子监一趟时才在街上无意听说永宁侯一案,当即心觉不安。

      可惜探听一番后也不知晓她落脚之地,他便找到那位指挥佥事歇息的官署处,想从他那打听消息,没想到今日才来就恰好遇见了她。

      思索片刻,魏灵彰总算想到了合适的话,“你如今住在何处?”

      女子长睫微垂,她对上京并不熟悉,只依稀记得风禾曾称那处为青石巷,便道:“青石巷”。

      可惜这巷名过于寻常,偌大个上京不知有多少条这样的巷子,魏灵彰一时想不起来。

      见他还欲追问,苏怀瑛先于他开口,“在摄政王府附近”。

      他眼眸微亮,言语也露出几分赞许,“那倒是个好地方,摄政王府四周有兵士巡逻,寻常宵小不敢靠近,你住在那处不必太担忧。”

      顿了片刻,又想起此行的目的,“你入了京,发生这样大的事,为何不来寻我?”他说话的语声不高,并非在指责她,语气里还带了几分怨念的意味。

      苏怀瑛略惊讶,寻常人避之不及的事,找他做什么?

      “你帮不了我”她淡淡道。

      这话把魏灵彰说得一滞,他纾了一口气,视线不自然地移向别处,幽幽道:“你还是那么直接。”

      可她的话又令人无法反驳。他如今只是国子监监生,尚未取得功名,更不是官身,父亲是翰林侍讲,也无法过问刑狱之事。他确实帮不了她。

      只是他心底还是有种被疏远的感觉,他们的关系并不应如此。

      “便是我如今帮不了你,至少也可以为你出主意,不至于让你孤立无援,也不会让坊间...议论纷纷...”

      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苏怀瑛渐渐明白过来。她记得他性子古板,是个在意名声的。不过,幸而婚约是祖辈时定下的事,年代久远,也没有多少外人知晓。

      “你不必担心,我未曾与旁人提起过你,不会于你的名声有碍。”她自觉很善解人意,未料对面的男人听见后眉眼顿时阴沉下来,面上露出几分薄怒。

      “你以为我是来与你撇清关系的?”

      “在你眼中,我便是那种只知趋吉避祸,毫无担当的小人?”

      一连串反问将她问倒了。苏怀瑛不太明白他心中所想,毕竟他们从前也算不上相熟,又三年不曾见面。

      “这很重要吗?”她反问道,眼神露出几分探寻。

      魏灵彰沉默半晌,自己在心中调整过来,不欲在此事上计较太多。罢了,他又不是不知晓她的性子,说出来的话向来刁钻古怪。

      他语气放轻了几分,解释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何况,你还是我的未婚妻...”说到最后一句时,耳尖已微微泛红,端凝的神色上难得现出些许少年意气。

      这下换苏怀瑛沉默了。

      扪心自问,她还从未想过嫁给他。三年前相见时,她母亲已染疾。那时他为病逝的祖父扶灵归乡,听闻此事后特来探望。

      她曾感念他的心意,可也仅限于此。

      其时,她便与他说过,成亲应当寻一个自己心宜之人,而非盲目听从旁人的安排。他们二人从前不过见过几面,还没有真正相处过,焉知是否为良配。

      可惜当时他听见后便生了气,斥责她言语狂悖,不合圣贤之道。如今看来,他根本没有听进去,也没明白自己的意思。

      苏怀瑛觉得有必要与他把话说清,毕竟他三年孝期已满,以免耽误他的姻缘。

      “其实,我三年前说过,你不必宥于婚约,终身大事当...”

      可惜,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灵彰——”

      突然冒出来的一道声音带着几分冷厉。

      屏风内的二人顺着声音看去。

      一妇人正抬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仆妇,还有一个书童打扮的小厮。

      妇人望向苏怀瑛,唇角紧抿着,正庆幸自己及时赶到,他们竟然已在商议终身大事。

      魏灵彰表情也有几分惊讶,他起身朝来人恭敬地唤了一声,“母亲。”

      乍然一见,苏怀瑛便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原是魏夫人。她朝她见礼。

      魏夫人来前便作好了决断,如今人也齐了,正好绝了她儿子的心思,以免夜长梦多。

      她上前缓缓开口道:“苏姑娘,数年不见,见姑娘如今安好,我也安心了。姑娘远道而来,我们本该尽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姑娘,只是...姑娘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她顿了顿,提及方才听见的话,笑道:“方才远远听见你们说起终身大事,也不知是不是我年纪大了,耳力不好。若是灵彰言辞有所冒犯,还请姑娘勿怪。当年的婚约乃是祖辈们的戏言,并无文书定下。”

      睨了一眼女子的神色才道:“这...作不得数。不过,姑娘生得风姿卓绝,何愁找不到好的婆家。灵彰如今尚无功名在身,实不堪为姑娘的良配。”

      妇人的话音虽然和缓,眼神却带着几分冷峻,不容旁人反驳。

      苏怀瑛并不着恼,淡淡应道:“自是此理。”

      她坐在椅上,眼眸微垂,长指抚摸着那梅子青釉茶盏。这是方才新沏的茶水,还有几缕白气袅袅升腾,氤氲在她眉眼间。

      若凑近仔细看,便能发现她落在茶盏外壁上的指尖已然泛红。可她感觉到的不过是茶水的余温,并无灼烫之感。

      女子年纪轻轻,被人当面拒婚还能镇定自若,魏夫人也对苏怀瑛生出了几分欣赏,只是她如今落得如此境况,侯府败落,生父眼看就要被判斩刑,身边已无亲眷护持,魏夫人哪里还敢应承这门婚事。

      从前,她的出身虽让她有几分不喜,但生父到底是永宁侯,乃勋贵人家,说起来勉强也是侯门千金。况且,扬州苏府又是一方巨富,嫁妆丰厚。

      魏家乃是清流人家,翰林说起来清贵,可俸银不多,府中积蓄有限。而上京百物昂贵,寸土寸金,他们家虽也能呼奴唤婢,但内里还需精打细算,不敢肆意铺张。

      若有了这样一位儿媳,日后家中的日子定然不会差,儿子也好潜心仕宦,不必为家计发愁。是以,她从前对这门亲事倒也算满意,连她娘家嫂嫂提起此事来也不无羡慕。

      可如今永宁侯一事如当头棒喝,魏夫人终于回过神来。这万贯家财,连她生父都垂涎至此,不惜设计劫财,何况旁人?若魏家当真娶她进门,日后岂不是他们成了那众矢之的。

      先翁虽以三品官致仕,但身故数载,人走茶凉,生前也并非结党之人。而魏大人如今乃六品翰林侍讲,虽能给陛下讲学,可陛下年幼,远未至亲政之年,因而听着体面,并无多少实权,他们魏家如何能随意招惹是非?

      这门婚事骤然成了烫手山芋,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因而,她此前一直故意隐瞒了消息,不让灵彰知晓此事,便是为了明哲保身。外间并没多少人知晓这桩婚事,既无婚书,论理作不得数。

      没想到此事在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还是未瞒过自家儿子,也没想到他如此意气用事,竟然还真主动来寻苏怀瑛,魏夫人心中后怕不已,若不是自己让人悄悄跟着,只怕要酿成祸事。

      见母亲竟然不承认婚事,魏灵彰面上十分不快。他知道家中故意对自己隐瞒永宁侯一案,就是不希望他掺合进去,可他却有自己的想法。

      他心中早已认定苏怀瑛是自己的未婚妻,她既遭此劫难,他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也不应趁此时落井下石。

      “母亲慎言,祖父才仙逝三年,母亲便要悖逆他吗?”魏灵彰忙道。

      魏夫人素来庄重守礼,此时却不认可,“便是祖父如今依然在世,我也是这句话,灵彰你就绝了这心思吧!”妇人的话字字铿锵,毫无回转之意。

      魏灵彰眼底满是错愕,这是魏夫人第一回与他说这么重的话。他还想说些什么,便见对座的女子站起身来。

      她眉眼露出几分倦意,不想让这对母子因此事失和,缓缓道:“昔日信物,怀瑛自会归还,愿魏公子早日觅得良人。”

      说完便绕开几人径直离去。

      魏灵彰还想上前说些什么,魏夫人出手拽住了他,“灵彰,你非要如此固执吗?”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无力之感,只能看着那个背影远远而去。

      他所信奉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时恰与他心底的期盼背道而驰。

      苏怀瑛走得毫无留恋,同为女子,魏夫人怎会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她本就不在意这门亲事,也就自己儿子如此执着。

      魏夫人放轻了语气,劝道:“灵彰,你还不明白吗,苏姑娘对你亦无意。”

      魏灵彰凝眸目送,视线随之一同飘远。其实,无须母亲特意提醒,他从前便已知晓。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忆起三年前在苏府的一幕。

      时值初秋,桂香满庭,古松翠柏亭亭如盖。

      她与他走在曲折复廊间。

      那双清泠泠的蜜色眼眸,忽然从身侧看来。她说:“算上这次,我与你才见过三次面。”

      “上两次我还小,作不得数。”

      他不知她说这话是何意,只默默听着。

      他们走过一道回廊,她顺手拨开从花窗里漏出来的一枝半染红枫,状似无意般问道:“成亲不该和心上人一起吗?”

      魏灵彰脚步一顿。

      她却往前走了几步,当先下了台阶,随后立于月洞门前,偏头望向他。

      “我还没有心上人。”她的语声坦荡,还带着几分暗示。

      那日天高云淡,苏府内的景致如画,可他再也无心观赏。

      他只记得,四角亭下,戏鲤池畔,那一瞬间令他心旌摇荡的人也在那时说不喜欢他。

      彼时他以怒气掩饰心底的暗自神伤,然而如今他已能坦然接受。

      给他些时日,给他与她相处的时间,他相信,她会慢慢明白他的心。

      ***

      夜半子时。

      雅室的窗牖半启,夜风穿堂而入拂动纱幔。

      侍卫装束的男人垂首半跪,额角上还留有上回被砚台砸过留下的疤痕。幸得珍稀膏药,使用一段时日,疤痕颜色已逐渐转淡,不日便能痊愈而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主子,康守正已见过陆绍,他并未攀咬出旁人来。康守正已允诺他罪不及侯府诸人。”

      “还有那周戚,嘴巴也算严,并未说出旁的事来。”

      屏风后头的男人把玩着手中的玉佩,鼻尖萦绕着一股冷香。

      陆绍还算识趣,为保他的血脉,知道自己把罪责揽下。这些年来他也算听话能干,既如此,最后卖他一个人情也无不可。

      只是还有一人。

      “苏氏女呢?”

      一道寒凉的声音自帐幔后传来。

      下首之人回道:“苏氏女如今住在摄政王府西北角的一处窄巷里,因离王府太近,属下们不敢靠近,以免被王府护卫察觉。

      不过,属下们打听过,那宅邸原是在一位老翰林手里,那翰林多年前已归乡,其后人也不在京中,便交由牙行打理,去岁牙行修缮了一番便将那宅院放租,只是因租金不菲,且离摄政王府又近,一直无人问津,直到徐肃环进京将那宅邸租下。”

      上首的男人唇角噙起一抹淡讽。徐肃环这个粗莽野夫,从前在京中听闻不少人给他送美人以图笼络,他都未有所动,如今倒是自己金屋藏娇了。

      他心中不禁起了几分好奇,莫非她貌美如斯?

      “与锦园那位比起来如何?”

      侍卫神色怔忡,不知如何作答。

      男人却已明了,犹豫本身便已说明了一切。

      “知道了”他不耐烦道,打断了下首之人的思索。

      侍卫越发恭敬,忐忑回道:“属下只在京兆府门口远远看了一眼,看得并不真切,只...坊间传闻苏氏女貌若天仙。”

      思及徐肃环和摄政王的关系,男人不敢大意,他得确认永宁侯一案背后是否有他在推波助澜,“依你看,苏氏女与徐肃环当真有私?”

      “是,十之八九。”侍卫语气很是笃定,“徐夫人还悄悄入了京,必是听说了什么才来京中...”他将今日白天探查到的徐夫人和苏怀瑛见面的消息详细回禀,可惜他们的人不敢靠近,听不清二人对话,但事后从店小二处打听到,二人提起了“妾室”、“入府”等话,可惜徐肃环来得及时,带走了徐夫人,这才没办法探听更多。

      那徐夫人是出了名的悍妒,有她从旁搅合,徐肃环想纳妾,岂有如此容易。

      男人此时倒有几分庆幸她来得及时,否则若苏怀瑛入了徐府后院,事情倒还真有些棘手难办。指挥佥事,可不是说杀便能随意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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