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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华美未必坚韧 喻宁和 ...

  •   喻宁和一行侍卫就候在离悬马驿不远的镇子里。待收到消息后,清早便赶来与姜洵会合。

      知道事成,他满心欢喜。只不过,报信的人并未提及苏姑娘是否有受伤,他心里挂念着,一路上让侍卫快行,总算在正午赶到了悬马驿。

      一下马车,先在驿站门口见到了姜洵。

      男人眉宇间覆了一层淡淡的倦意,似是一夜未眠。喻宁不敢打扰他,打算自己去找苏怀瑛。

      小脸绷着,乌溜溜的眼珠不停来回扫视,知道他在找什么,姜洵抬眼望向银杏树下的马车,“她在车中。”

      秋分已过,寒露将至,银杏叶渐渐转黄。是日天朗气清,鎏金枝叶随风轻颤,地上铺了浅浅一层碎金,呼吸间尽是秋日清冽干爽的凉意。

      喻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瞳一亮,随即小跑到了车前,扬声唤了一句苏姑娘,带着几分雀跃的上扬调子。未多加思索,他唰地掀起车帘。

      车内仅有一人,正靠坐在车壁上。女子尚未梳洗,乌发披在身前,见到他时缓缓睁眼,褐色的眸子带着水光。

      姜洵站在远处,车帘掀开的刹那,视线与车内之人蓦地相逢。

      衣着虽完好,但眉眼惺忪,一看便知才醒来不久。

      喻宁显然也未想到,毕竟日头已至中天。他略感尴尬,忙放下车帘,“对、对不住,苏姑娘......我等下再来。”

      风禾手上端着刚煎好的药,正从驿站里出来,她上了马车,将药放在案上,嘱托苏怀瑛等药晾好后服下,随后取水来给她梳洗。

      一上马车闻见淡淡的血腥气,风禾这才发现她的衣摆处沾有血迹,身上并未受伤,想来是无意间沾上的。

      昨夜匆忙,未来得及好好梳洗一番。如今驿站里已整理好,便吩咐侍从备水。

      另一边,姜洵也已将事情安排妥当。

      侯府剩余仆从明日便由府卫押回顺宁府看管。状告永宁侯,有张瑞和赵嬷嬷二人就够了。剩下的人本就不知情,先看守起来,不让他们泄漏踪迹,待事了后再行安排。

      芳汀也被放了出来,还让回去伺候苏怀瑛。

      风禾本想让她去歇息,可小丫头才受过惊吓,神情忐忑不安,只愿待在她家姑娘身边,只好让她陪着去洗漱。

      苏怀瑛闻不见身上的味道,脱下衣裙后才发现原来连里衣都渗进了斑斑点点的血迹,眉头直皱。她素爱洁,一想到昨日穿着这身脏衣裳睡了一夜,心里便觉不适。

      待将自己从头到脚都洗了一遍,又换过马车内的被褥后,那点别扭的念头才渐渐平复下去。

      她让芳汀先去沐浴歇息,待缓过精神再来找她。方才跟在她身边,小丫头神思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又兼熬了整整一夜,心力交瘁。

      用过午膳,芳汀便自己找地方歇晌。她不敢睡在驿站主楼,昨夜这里死了人,她还没这么心大可以忽略掉空气中残存的血腥气,自己在后院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空屋,简单收拾后睡下了。

      苏怀瑛喝过药,额侧痛感缓缓消退,身上松快些。湿发还未干透,索性也不用人帮忙绞发,自己绾了个简单的发髻,取了竹椅放在银杏树下,静静地坐着。

      秋阳已不似前几日那般灼热,日光和煦,暖意恰到好处。

      喻宁用过午膳,走到驿站外,看见树下的人正出神,他左顾右盼,见周遭除了目不斜视的卫兵外并无旁人,便走上前去。

      “苏——”话到了嘴边又打住,女子闻声侧过脸来看他,只听他道:“苏姑娘,我能唤你苏姐姐吗?你也可以唤我阿宁。”

      “苏姑娘”这个称呼太见外了。叔父救了她,自己也帮过她,怎么说他们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了。

      若还整天姑娘来公子去的,怎么显得和其他人有所区别?

      他是章公子的侄儿,地位定然也尊贵,苏怀瑛本不欲占这个便宜,但见他表情认真,面上带着几分童真,便应了下来。

      不过是一句称呼,也不代表什么。

      见她答应,喻宁眉眼弯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苏姐姐。

      她面上虽没什么波澜,但望向他时多了几分柔和,算是应下来了。

      喻宁暗自咦了一声,总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人是死里逃生了,但左看右看也没发现她和此前在船上有何不同,甚至眉眼间还萦绕着淡淡的哀愁。

      这很不对劲。

      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他从衣领里掏出那方白玉小印,从脖子上取下,欲递给苏怀瑛,但又收回手,拿着玉印在衣裳上擦了两下才还给她。

      “苏姐姐,这是你送我的玉印。”

      苏怀瑛并未接,“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之理。”

      喻宁料到她会这样说,早已备好一番说辞,“并非收回,苏姐姐把它送给了我,现在我再将它送给你。”

      “愿你喜乐无忧。”纯净的嗓音里透着几分明快。

      红绳缠绕在他左手心上,玉印坠在下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荡着。

      此情此景,霎时与脑海中深埋的记忆重叠起来。

      苏怀瑛兀自出了神。
      -

      “怀瑛,你看。”老者展开手心,一枚小巧玉印在他手上晃晃悠悠。

      “生辰吉乐”

      “多谢外祖父”少女嗓音温软,扬起嘴角,伸手取下那枚玉印。她认得红绳上的络子,是母亲前段时间亲手打的。

      “咦——”看清手中的玉印后,她不解地抬头,“这白玉看起来平平无奇,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玉料质地平庸,她心中不免奇怪,外祖父为何送这样一份礼物。

      少女恬淡的脸上多了几分懵懂和好奇,显现出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来。

      老者笑了笑,笑声爽朗,在清寂的夜空下尤为清晰。

      “数月前外祖父本想为你亲手雕刻一方玉印,作为你的生辰礼。那日特意去库房里头翻找,找到了一锦盒的珍贵玉料。”

      说到此处轻叹一声,“谁料竟失手打翻了盒子…人老了,力气不足。”

      听见这话,那张小脸上多了几分忧色。母亲还在病中,若是外祖父也病倒,还不知如何是好。

      老者在她的肩头轻拍两下以示安慰,“你猜后来如何?”

      她摇摇头。

      “那几块名贵玉石不堪一击,竟都当场碎裂开来。唯有这块不知何时掺杂其中的普通白玉,却完好无损。”

      “怀瑛......”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有时候,华美未必坚韧,质朴却能久存。”
      -

      苏怀瑛觉得,这句话她只应了前半句。

      “苏姐姐,苏姐姐——,你怎么了?”

      耳畔响起小少年的呼唤,苏怀瑛这才归拢思绪,回过神来。

      “没什么,想到了些从前的事。”

      喻宁还举着手,往前伸了伸胳膊。

      她抚上凌空许久的玉印,摩挲两下,从他的掌心取下,重新放回随身荷包里。

      他们分别也有五六日,喻宁心里藏了许多话,絮絮叨叨地与苏怀瑛说个没完。

      他本就活泼好动,只是跟在姜洵身边少不得要收敛几分。身边的人又都太忙,没人能陪他谈天说地。

      有时喻宁也盼望早日回到京中,虽然回去后每日都要早起进学,但至少还有人陪他说话。

      不过,遇到苏怀瑛就不同了。

      她比他更闲。无论喋喋不休多久,她始终安安静静听着。有几回见她眸光放空,喻宁还以为她已出神,故意截住话头问她还记不记得方才的话,结果她还都能记得。

      滔滔不绝许久,口舌发干,他停下来喝了口茶水润嗓子。

      等心里憋的话都说尽了,他还不愿离去,找来自己平日练习的木剑,准备展示一套剑法。

      木剑随身而动,招式有板有眼。

      苏怀瑛看得入神。

      喻宁有心想卖弄一下,微微踮起足尖,轻盈地转身,手腕顺势往上,剑尖飞快转动挑起头顶的银杏叶。

      枝头上的黄叶随扬起的剑风簌簌飘落,披洒在树下的人身上。

      见此情状,女子的唇角扬起,笑意流转于眉眼之间,宛如谪仙踏入凡尘。

      “你笑了——”像发现什么不得了的事,喻宁收起木剑惊呼道,随后也咯咯地笑起来。

      完全未发现身后渐渐走近的人。

      姜洵用过午膳后小憩了一阵。半个多时辰后醒来,发现喻宁不知去了何处。这几日他未在他身边,想他多半疏于读书习字。

      回京在际,若是就此松懈,日后重回书房难以跟上课业进度,便打算趁着如今无事,提点他的课业。

      等找到人时,只见他张扬刻意,如孔雀开屏般炫耀卖弄。

      难怪方才问及他的去处,侍卫们言辞闪躲,只含糊地说和苏姑娘待在一处。

      男人有些不虞,眉心微微凝起。他教他习剑可不是为了让他籍此讨女子欢心。

      他走到喻宁身后,他丝毫未有察觉,习武之人的警觉性通通抛到了九霄云外,反倒是苏怀瑛远远便瞧见了他。

      见到他时,她脸上的笑容还未收起,等看清他的神色后,便敛尽了笑意。

      喻宁这才发觉不对,隐隐觉得身后传来一股压迫感,他转过身来,正好对上姜洵那张阴沉的脸。

      “随我来”男人的嗓音冷沉,说完转身便走。

      苏怀瑛想为喻宁解释两句,她看得出来,方才他也是想哄她开心罢了。他看起来大大咧咧,实则性子敏感,早已察觉到她心绪低落。

      “公子留步。”

      她站起身,却因在椅子上坐得太久,伤腿发麻,骤然起立失了平衡,脚步一踉跄。

      听见她的话,男人转身望来,在她摔倒前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小臂。

      她离他很近,鸦羽长睫微微扑扇了两下。一股清冽的暗香传来,钻进鼻腔、徐徐漫开,仿佛要将他包裹其中。

      她抬眼望来,眼神如受惊的林间小鹿,檀口微张。男人的眸色渐渐转暗,手上的力道不自觉间加重了两分。

      喻宁见状,忙将歪在马车旁的拐杖拿来,撑在苏怀瑛手上。

      待她站定后,姜洵才放了手,“何事?”

      苏怀瑛斟酌片刻,“阿宁心性纯净,方才并无他意......公子切莫责怪。”

      他在心底慢慢琢磨这几个字,暗自哂笑。

      她把他当成什么人?

      “苏姑娘还是管好自己吧。”

      他的神色并未有变,话音不重,却透着一股威严,说完不等她反应便走了。

      这番口吻莫名让苏怀瑛觉得,这才是平日的他。

      喻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还回头朝苏怀瑛打了个安慰的眼色。其实,他被罚惯了,也摸清了姜洵的脾气。方才他并非真的生气,顶多罚自己写几张大字。

      喻宁追到他身侧,打量着他的表情,“叔父是在怪苏姐姐吗?”

      “没有。”

      捕捉到一丝不对,他瞥向喻宁,“你唤她什么?”

      喻宁反问:“苏姐姐?”

      这个称呼有何问题?他不明白。

      “她何时成了你姐姐?”说不上哪里不对,姜洵就是觉得不妥。

      “她比我年长六岁,为何喊不得一声姐姐?”喻宁说得理所当然。

      一时找不出旁的理由,姜洵便随他去了。

      见人都走了,苏怀瑛撑起拐杖沿着驿站四周踱步,腿上那种蚂蚁咬噬的感觉渐渐散了。

      风禾跟上她。方才被主子当众一呛,女子面皮薄,担心她心中不快,便宽慰道:“苏姑娘莫要难过,公子他太在意小公子了,且昨夜又一夜未眠......”

      见她误会,苏怀瑛打断道:“我并不难过”。

      她出言相劝是为了安自己的心,并不奢望他会听。何况他和阿宁才是一家人,只会比自己更关心他,是她多言了。

      见她语气如常,还是那副淡淡的口吻,风禾笑了笑:“是我多虑了。”

      也是,苏姑娘经历这么多事,怎么可能因为主子一句话就不快。

      ***

      驿站二楼。

      西侧一扇窗半开着,男人在秋阳下眯着眼睛,方才目睹全程,徐肃环心里也砸吧出了一点滋味。

      啧,多新鲜。

      王爷还会主动搀扶一个姑娘?

      他打定主意,以后苏姑娘的事要多上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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