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也等你》沐知春

1、蝉鸣不止的九月 ###

　　### 第一章蝉鸣不止的九月
　　南亭市的九月，暑气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稠糖浆，黏糊糊地裹住了整座城市。
　　午后两点，南亭一中的校园里静得只剩下一种声音——蝉鸣。那声音嘶哑而狂热，仿佛要赶在夏天彻底结束前，将生命里最后一点热量都嘶吼出来。香樟树的叶子被烈日晒得发亮，油绿得有些刺眼，连偶尔路过的风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
　　高二（1）班的教室里，头顶那两台老旧的吊扇正“呼呼”地旋转着，叶片切割着沉闷的空气，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却丝毫无法驱散那股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
　　宋知夏站在讲台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宋知夏，你的新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位置。”班主任老王推了推鼻梁上厚重的眼镜，手里拿着座位表，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教室角落里那个趴在桌上的人影上，“正好，谢听澜旁边有个空位，你就坐那儿吧。”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原本死水微澜的湖面，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到了宋知夏身上，有同情，有惊讶，也有看好戏的戏谑。
　　宋知夏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老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触及老王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混合着粉笔灰和汗水味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紧。
　　“好。”他低声应了一句，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投入热油里的冰。
　　他抱着书包，穿过那一排排堆满书本的课桌，走向教室的最后一排。随着他的靠近，周围同学的目光也像是探照灯一样跟随着他移动。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被同学们戏称为“VIP专座”，也是南亭一中的“法外之地”。那里光线最好，视野最开阔，当然，风险也最大。
　　而此刻，那个位置的主人正趴在桌子上，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黑发有些凌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高挺的鼻梁和线条流畅的下颌线。
　　宋知夏走到桌边，动作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这尊正在午睡的“大佛”。他小心翼翼地把书包塞进桌肚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然后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就在他屁股刚沾到椅子边缘的一瞬间，趴在桌上的人突然动了。
　　那人并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动了一下肩膀，随后慵懒地抬起头。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传说中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的桃花眼。
　　谢听澜眯着眼睛，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醒来，眼神有些涣散。他侧过头，目光在宋知夏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慵懒，慢吞吞地开口了：
　　“喂，新来的。”
　　宋知夏身体一僵，下意识地转头看他：“……嗯？”
　　谢听澜打了个哈欠，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眼睛，然后指了指窗户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抱怨：“往那边挪点，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宋知夏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窗外。此时正值午后两点，窗外的阳光毒辣得像要把柏油路晒化，玻璃窗被晒得滚烫，连空气都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
　　晒太阳？
　　在这种天气里，坐在窗边简直就是接受酷刑。
　　宋知夏看着谢听澜那张白皙得过分的脸，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人是不是脑子被太阳晒坏了？还是说这就是传闻中校霸的特立独行？
　　但他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冷淡的模样，默默地往过道那边挪了挪椅子，给这位“阳光崇拜者”腾出了大片的光明。
　　谢听澜似乎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谢了。”
　　宋知夏没有理会，他拿出英语课本，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单词上。然而，身边那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了。
　　即使谢听澜不再说话，宋知夏依然能感觉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阳光晒过衣物的味道，若有似无地飘进他的鼻腔。那味道并不浓烈，却极具侵略性，霸道地在他周围那一小方天地里圈出了一块领地。
　　接下来的半节自习课，宋知夏过得如坐针毡。
　　他听见身后有女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老王是不是疯了？让宋知夏去坐那个位置？”
　　“宋知夏也是倒霉，那可是谢听澜啊……听说上学期有个女生不小心把水洒他桌子上，被他冷着脸瞪了一眼，哭了一整节课。”
　　“嘘，小声点，别被听见了。不过宋知夏这种书呆子，估计受不了谢听澜那种人吧。”
　　“等着看吧，估计不出三天，宋知夏就会申请换座位。”
　　宋知夏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他不喜欢被人议论，更不喜欢被贴上“书呆子”或者“倒霉蛋”的标签。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香樟树的影子投射在玻璃上，斑驳陆离，像极了他此刻乱糟糟的心绪。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在他的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宋知夏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谢听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单手托腮，侧着头看他。那双桃花眼此刻完全睁开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很深的琥珀色，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通透。
　　“干嘛？”宋知夏警惕地看着他，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
　　谢听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反而指了指宋知夏手下的英语书，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同学，你的书拿倒了。”
　　宋知夏低头一看，顿时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果然，那本英语必修三，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倒扣在桌面上。
　　他手忙脚乱地把书转正，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薄红。该死，刚才一直在想事情，竟然连这种低级错误都犯了。
　　“噗。”
　　一声极轻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宋知夏恼羞成怒地瞪了谢听澜一眼，却发现对方并没有嘲笑他的意思，反而从桌肚里摸出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随手放在了两人桌子的中间线上。
　　“请你喝。”谢听澜懒洋洋地说，“算是刚才吵醒你的赔礼。”
　　宋知夏看着那瓶汽水。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正顺着玻璃壁缓缓滑落，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渍。橘黄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气泡在瓶子里欢快地升腾、破裂。
　　“我不喝甜的。”宋知夏冷冷地拒绝。
　　“别这么不给面子嘛。”谢听澜也不恼，手指在瓶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这可是我跑了两条街才买到的，小卖部最后一瓶。”
　　宋知夏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谢听澜的校服领口敞开着，锁骨若隐若现，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整个人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痞气。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似乎藏着某种宋知夏看不懂的情绪。
　　“拿着吧。”谢听澜把汽水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看你脸都热红了，降降温。”
　　宋知夏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确实烫得厉害。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握住了那瓶冰凉的汽水。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稍微缓解了内心的燥热。
　　“谢谢。”他低声说道，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谢听澜似乎听到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他重新趴回桌子上，背对着宋知夏，挥了挥手：“不客气，同桌。”
　　那两个字被他咬得有些轻佻，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亲昵。
　　宋知夏握着汽水，看着谢听澜宽阔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再次浮现。
　　这就是全校闻名的校霸？
　　好像……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老王夹着教案走了进来。
　　“上课前说个事，”老王拍了拍黑板擦，粉笔灰飞扬，“下周的月考，希望大家重视起来。特别是某些同学，不要以为到了高二就可以松懈了。”
　　说着，老王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向了最后一排。
　　谢听澜依旧趴在桌子上，仿佛老王的话与他无关。
　　宋知夏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还有，”老王话锋一转，“为了促进大家互帮互助，我决定实行‘一帮一’学习小组。宋知夏，你这次入学考是全班第一，谢听澜……咳，谢听澜虽然这次没参加考试，但底子还在。你们两个一组，宋知夏，你多费心，帮谢听澜把落下的功课补一补。”
　　全班哗然。
　　宋知夏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老王。让他帮谢听澜补课？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而谢听澜也终于有了反应，他慢悠悠地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然后在一片死寂中，转过头看向宋知夏，挑了挑眉：“小老师，以后请多指教啊。”
　　那眼神里，分明写满了玩味。
　　宋知夏只觉得头大如斗。他有一种预感，他平静的高中生活，从坐上这个位置开始，彻底结束了。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更响了，吵得人心烦意乱。
　　宋知夏看着桌面上那瓶还在冒着冷气的橘子汽水，又看了看身边那个一脸无所谓的少年，无奈地叹了口气。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也卷起了少年心事的一角。
　　在这个燥热得让人窒息的九月，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