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23、树-考题 气焰嚣张，

　　气焰嚣张，撕扯开美貌塑造的一切美好想象，这个金碧辉煌到颇有些神圣之姿的女人一开口就瞬间塌缩成府城的恶劣走狗。
　　“山君神迹无踪，不是谁想见就能得见。”祝祷爷爷紧握拐棍，保持着谦卑回答，“您若是前来礼拜将军神位，便请移步。”
　　“不必了。什么将军、山神的，我本也不信，”女使嗤笑道，“既如此，我也开门见山，将我的来意说与你听。老头儿，你是这里的管事儿吧？”
　　“我是将军庙的祝祷。您有话可以跟我讲。”
　　“好得很。”她在神台前踱步，上手摸了摸那座新塑的神像，嫌弃地捻着手指，“我们府君宽宏大量，想要放归两年前从你们这儿救走的小虎，可又怕此地有奸人当道，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一回来别给抓了吃了，那可不得了。”
　　至宝！众人心中又惊又喜。
　　两年前的狩猎，温莱府人马不仅将镇山神虎射死，还带走了唯一一只小虎。村民们都见过那只小虎。它有名字，就叫至宝。
　　老头气得不轻：“您这话说的，倒像我们是坏人。至宝原从来都是落星原的宝贝，要不是……”见她脸色一沉，有人赶紧拉住祝祷爷爷。
　　使者不屑地冷笑：“怎么，要不是我们把小虎及时带走，还要留它在这里一起被烧死吗？不知感恩的下贱骨头。”
　　这下人群都骚动起来。来使的随从们也一个个鼓起肌肉，横眉立目地对峙。剑拔弩张。
　　好汉不吃眼前亏，祝祷爷爷摆手：“好好好，您说说，府君打算怎么才能把小虎还来？”
　　“简单得很。”使者又扬起笑脸，落在人们眼中，多半是不怀好意。她说：“都说山神现世，山神山神，自有神力无边，我们府君想要请他，在一旬之内降下雨来。
　　“也不必多大的雨，哪怕只在你们落星原。我们府君说了，只有真神降世，他才放心将神物归还。除此以外，他老人家许诺，将亲自前来拜会，为你们的神明重修庙宇再塑金身。否则的话，你们装神弄鬼招摇撞骗，必将问个妖言惑众扰乱视听之罪。到时别怪律法无情，掀了你们这破土房，挖断树根，将那妖树劈了当柴烧。”
　　人群激愤，咒骂着推搡起来。
　　女使当然毫不在意山民们眼里能喷出火，笑嘻嘻地穿过神像向后院去，念叨着：“哎呀，我倒得去瞧瞧，那棵被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的神树，究竟是怎么个样子。”
　　小木桥前的护卫被轻易推开，村人不懂为何祝祷爷爷不许他们反抗，只是卑微地拉他们让到一旁。但他们还是愿意听他的话。
　　女使绕着生天之树转了两圈，摇头说也没什么特别的嘛，值得阿棂那样大惊小怪。她并不感兴趣，便推门进了旁边的屋子。
　　旁边的房间倒是别有洞天，一看就细心维护——地上铺着平整的砖石，每块砖石尺寸相当，墙上糊着雪白的纸张，干净整洁。面积虽不大，却还用珠帘隔开了卧榻。
　　卧榻的木料并不好，却平实古朴。铺了编织精美的凉席，还摆着成色不错的玉石靠枕。
　　“老头儿，这是你的住处？”来使不客气地在主座落座。
　　“放肆！这是为山君准备的歇脚之处，还不速速离开！”
　　“山君？”这倒使她兴奋起来，“不错，这小屋子的摆设我喜欢。这一旬我原是要留下来的，我就住这里吧。”
　　“你！”老头几乎要背过气去。若不是先前槐似与多朗的嘱托，不用山民们义愤填膺，他先上去狠狠给她几拐棍。

　　不管来人说什么做什么，提多无理的要求，都不要拦阻。他们这么说。

　　“哼。”老头冷笑一声，“我可管不了您，等山君回来了没处落脚，雷霆之怒，您自己个儿受着吧。”
　　“这有什么的，大不了一起睡呗。”女使满不在乎地调笑，惹得屁股后面一串小丫头笑个不停。
　　老头脸上更是红一阵白一阵气得说不出话，颤颤巍巍转身走开。

　　但直到这一旬的最后一天，山神也没露面。天上自然也没落下一滴雨。
　　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荒山野岭的，哪怕准备得再充分，生活起居仍是不便。落星原的确在复苏，内芙塔看见了那些星点绿意，但只有星点，这里仍是大片的焦死之地，实在没什么好景致。
　　一两天还有些新鲜感，三天转下来，她已待得不耐烦。若不是府君号令，让她亲自留在此处记录天象，她早就拍拍屁股开溜，找地方玩儿去了。

　　奏曲儿的童儿拨断了琴弦，挨了一顿毒打。

　　那些卑劣的村民畏惧温莱府的权势，再讨厌她也不敢当面表露出不敬。但这些天他们看她的眼神，似乎除了厌恶还开始掺杂些什么别的东西，让她十分不悦。
　　就像是等着看她倒霉一般。
　　可笑。她对自己这一闪而过的念头感到不屑一顾。她有什么好怕的，她是阿棂的亲传弟子，是大陆上少见的开蒙者。毕生所修的无晦瞳，比起阿棂更是青出于蓝。没人能在她面前装神弄鬼。

　　村口木牌架上悬挂的女人，终于看见槐似一行人重新出现。此时都换了一副模样。
　　四个戴面具的村夫扛着竹木轿辇，轿辇缠满藤蔓，槐似端坐于轿辇之上，正整理行装。大热的天，他披一条油光发亮的白色虎皮，头发绑出两个诡异的牛角状。
　　村夫浑身缠满深深浅浅的绿色和褐色布条，用一些干草绑着，十分原生态的风格。
　　另有一名蒙面少女端着香炉正一边扇风一边咳嗽。香炉里的燃烧物似乎还没真正点着，冒着浓重的烟。
　　还有一头熊。
　　那烟飘过来使得芙路思一阵头晕，她有些不能理解自己所见，但怎么看，那就是一头熊。背着一个巨大的书包。还扛着一把大芭蕉扇。
　　那熊走着走着，头颅以极不自然的方式扭向一边。听见有人在呼喊：“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慌乱地向路边树上撞去。
　　那少女不得不放下香炉去拉他，怒骂：“能不能靠点儿谱？”踮起脚一把扯掉那人的头套。芙路思才看清，这熊是由人假扮。
　　她想起来，这名少女就是先前与槐似说笑那女孩。长相可爱伶俐。见她对着熊脑袋一通捣鼓，又重新给他套上，这回总算是服帖了。
　　“你们在做什么呀？”芙路思笑嘻嘻地问路过的怪人们，“为什么打扮成这样？好像很有趣！”
　　自然没人理她。
　　“小三千，你们去哪里？带我一起呗。”她用云照话向他说。
　　少女手里的那股烟又飘来，混合着芙路思喝了那么多果酒的醉意，轿辇上的槐似变了一副模样。

　　周天都暗下来，除了路过的精怪举着几圈光亮。
　　她见槐似向她笑了一下。举起手里制作精良、张着血盆大口的白虎面具遮住面孔。
　　陌生的山神扬起烟尘，从她眼瞳经过，巨大而缥缈。
　　或是她缩小了许多，成了路边无关紧要的草木，或枝桠垂下蜘蛛丝黏着的灰尘与昆虫。注视着他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无法扰动他身旁的一丝气流。
　　神灵威压，使她动弹不得。

　　等他们走远了，她的鼻子一阵发痒，狠狠打了几个喷嚏。
　　于是山神仪仗又成了东倒西歪的村夫与轿辇。少女也在不停打喷嚏。那头熊又在叫喊：“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芙路思手中多了一把锋利匕首，没两下割断绳索跳到地上，得意洋洋地嘀咕：“这些笨蛋，区区麻绳就想捆住我。啊，头晕~”
　　她将匕首收进手撰，踉跄了几步，兴奋地冲着山神离去的方向直奔而去。

　　紫灰色烟壁如林间巨浪，极快吞没一株株站立的僵尸，向将军庙推进。
　　新修建的配殿与大殿围出一片空地，可供信徒集会，名叫显圣广场。广场上此时两拨人马正乒乒乓乓打得热闹。
　　一旬时间已到，山神没能证实自己的神力，使者便遵照府君之令，追究司古村妖言惑众之责。

　　翻滚的紫色浓烟如同尘暴，以极快的速度覆盖整个显圣广场。一股浓厚的腥臭味从眼睛从鼻腔从人们的皮肤沁入骨骼，呛得所有人都咳个不停。
　　但在下一秒一切又都好了，睁眼不见迷蒙，反而是一片澄澈。昏暗的澄澈中亮起绿色星星点点的萤火。火光在诡异地跳跃。
　　远处传来乐声。
　　并非什么动听的乐器，像人声又不像人声，也非动物吼叫，那乐声有些音调。
　　被村民护在角落的祝祷爷爷大喊：“山灵唱威！山神发怒啦，大家快退回来，别被伤着！”
　　主殿被来使人马占据，村民们慌不择路，推搡着涌进侧殿，紧闭门窗。
　　府兵们也没见过这样架势，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反倒是内芙塔终觉有趣，大喊道：“兄弟们，别害怕，不过是迷烟罢了。”
　　她来到屋外广场上。“我倒要瞧瞧这山神的真面目。”她的无晦瞳能看到远处，的确有人在前来。
　　裂空而出一道笛声，将在场所有人都惊起。府兵们什么都没看见，却只觉得杀气逼近。他们摆出防御姿态，缓缓后退。
　　不成曲调的笛声越来越近，透着浓浓的诡谲。

　　“行了，别吹了，太难听了。”槐似塞着耳朵嘱咐一旁鼓着腮帮子脸憋得通红的少女。
　　芳岚如释重负，将竹管丢开，小声抱怨：“我都说了我不会，能吹响就不错了。”

　　忽然的安静使人更透不过气。
　　府兵严阵以待，他们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下一秒，从那迷雾里，从开始舞动的死株之间，便有精怪抬着白骨做成的轿辇，影影绰绰飘飘渺渺从幻象中走来。
　　他们分明看见，轿辇上那头长着尖利双角的白虎，逐渐化作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