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自在法则·起初，》我闻佳音

22、树-使者 威胁是有用

　　威胁是有用的，相当有用。所以槐似不明白——她可以获得自由，哪怕直接离开司古，没人拦得住，可她却容忍了村人无礼的推搡，乖乖又被锁回地窖。

　　后来他就知道了。那是几天后的事。

　　愤怒的村人把那红头发女人吊在村口新建的木牌架上，女人悠来荡去十分欢快，全然不同于先前面对他时那副疾言厉色的模样。
　　“这个可恶的妖女，把酒窖里的神树果酒喝了个精光！”
　　“多朗先生说，显圣大典就在这两天，这下好了，要赐给信徒的圣酒都没了，再酿也赶不上了！”
　　村人愤怒地控诉，扬言该把她打死或烧死才好。空坛子不断从地窖礼搬出来，高瘦少年站在一旁抓耳挠腮。
　　“槐似~远征者~我的三千~别来无恙呀~”芙路思挂着爽朗开怀的笑容，打着酒嗝向他招呼，“这酒味道不错，就是时间短了点儿~再放放，还能更好——”
　　“本来就要再放放！你倒是再让它放放！不全让你造完了！”酿酒的村人暴跳如雷，被伙伴们拉着没用棍子敲她的头。
　　槐似难掩笑意，向村人摆了摆手，说不碍事。出人意料地说：“喝就喝了吧。这酒谁喝不得，她都能喝得。”
　　人们哄闹起来，质问这女的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山君如此徇私。
　　正吵嚷着，村路上又有人跑来，更大声地叫喊：“不好啦！不好啦！那些混蛋要砸将军庙啦！快来人啊！”
　　来人名叫山药，本该在将军庙驻守。山神的声名传得很远，信众很多，前来投靠的不少。于是将军庙得以修葺，护卫队也充实了人手。
　　人们忙迎上前问：“那帮狗日的真敢动手？”
　　山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点头不迭，一把抓住多朗：“您快去瞧瞧！晚了伤着祝祷爷爷，可就不好了！”语毕招呼村民拿家伙。
　　“家伙事儿都在手里呢，”村民们义愤填膺，“走！让他们瞧瞧咱的厉害！”
　　“可不能让这帮龟孙子看扁了咱山里人！”
　　多朗向还呆愣在酒窖门口的傻小子点了点头，图铎便醒过神来，慌忙跑开。没多久把他那用破布仔细包着的神兵给抱来了。同胞姊妹对他没看管好人犯的行为十分不满，冲他一顿白眼。却听得槐似喊她：“芳岚，先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拿出来吧。”
　　她不明所以。
　　槐似向她眨了眨眼，笑说：“山神该显圣了。”
　　她愣了愣：“现在吗？”
　　多朗也惊诧：“今天？”
　　“对，就今天。现在。”
　　“可……”
　　“择日不如撞日，反正该有的都准备好了，多的可以不要。”
　　“也罢。”多朗向芳岚点头，“去帮山君预备吧。”他向村口聚拢的人群点了几个名字，“你们留下来帮忙，其他人跟我走。”
　　人们呼啦啦两相散开。
　　傻小子图铎被嘱托看管人犯，但还抱着师父的宝刀，犹豫不决不知该走该留。
　　“喂，小孩——”芙路思喊他，问，“你们要去打架吗？”
　　看起来，这是个坏女人。图铎不想再和她说话。
　　“放我下来，我帮你们，保准打赢。”她晃晃悠悠试图靠近他一些，笑着说。
　　图铎红着脸又在原地僵了许久，最终下定决心，追着师父往山里去。

　　拔石山山神现世，在温莱府流传甚广。那棵传说中的神树确有其事，府城最受宠的幕客阿棂曾亲自莅临落星原检视，装走了好几车神树果。
　　这人不光平白把司古的存货一扫而空没给一分钱，甚至动起将神树迁入府君后院的坏心思。
　　村民自然忍无可忍，几次合伙将府城派来的移树工给打跑了。从那之后，前来骚扰的泼皮无赖就没停过。好在护卫队人手日渐充足，尚能勉力应对。
　　传言山神现世是为复仇——其正是两年前府君在落星原猎杀的镇山白虎魂魄所化。
　　传言落星原本有一棵百年灵草将要长成，可作成长生不老灵药，本将于温莱府百岁大寿之时献上。如此一来，灵草焚毁不说，原本的机缘也结成了仇怨。
　　府君是杜诺王族圣血血脉，虽有迭代，寿数仍比常人更久。如今已九十八岁高寿，全然不见衰老痕迹，看起来不过常人五十岁模样。
　　只是几代长辈都未能活过一百整岁的坎，像一道阴影始终蒙在他的心头，使他不得安枕。
　　阿棂有些真本事。指尖点火，伸手引雷，指水成冰，均是府君亲眼所见。于是依他所言，让他满处搜刮奇珍异宝用以炼药。起先吃了是有些妙用，再后来，又只是寻常。
　　温莱府幕客三千，身处高墙之内也耳聪目明，那些市井流言一点不落地都进了他的耳朵，甚至成为酒席上的笑谈。说是“无知草民的妄谈不值一提，先生莫要在意。”仍旧是恭敬的模样。但阿棂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君主宠爱向来比流星易逝。
　　于是不知怎的，就连一向顺利的生意也出了纰漏——一件倒往远处的上赐宝珠，竟又流回府君手中。
　　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同僚趁机攻讦，说他早将炼药的奇珍异宝也以同样的手段倒卖出府，所以后来的药品毫无成效。惹得府君大发雷霆，当即将他下狱待斩。
　　阿棂入幕虽只两年，却也在府城埋下不少眼线爪牙，捕风捉影地，也听到一些怪异风声——自己落到这个地步，似乎不只是时运，少不了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这一切的源头，都脱不开和落星原那片死地的关联。
　　想来两年前的狩猎，使得那帮贱民早就恨毒了他，意想不到他们竟能搞出什么山神的把戏，竟还弄得有模有样。
　　山神？什么山神！
　　对他们运法术师来说，能被称作“神”的只有上神卡特柯夫，以及祂的继任者，这一代次的伊琳莎。就连所谓执法神官，哪怕而今被格外尊崇、被称作救主的卓越宫，也不过个天赋高强的休息者。三千年前神与契约签订以后，大陆上就不再有神明涉足，死骗子装神弄鬼也不编个像样的瞎话。
　　于是运筹帷幄一番，使得府君打消了原想将至宝送回落星原、并亲自前往赔罪的念头，转而决定先派出使者验明正身。

　　将军庙用好的木石建了新的大殿，两侧配着侧殿。原先的土房被包进后院，从庙后坑塘挖了引水渠，与前院相隔。坑塘水位越积越高，估摸着不出三五日，便能贯通水渠。
　　前后院以一道木桥相连，桥边站着两名守卫，就算是信徒想要瞻仰神迹，也只能止步于此。毕竟神树果实不仅只是信仰，也是司古重要的生存保障和经济来源。
　　落星原原本水草丰茂，物资充沛，足以养活包括司古在内的许多村庄。不说猎物满山跑，热天面果挂满树，冷天往地里刨一刨，又满是可口的根茎作物。山神庇佑，使深山野民未有食不果腹之忧。
　　直到府城肉食者们嘻嘻哈哈地将白虎抬走后没几天，原本漫山遍野的野兔、野猪、野鹿、獐子都跑了个精光，连经验最为老道的猎户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时天还没真正开始泛热。
　　随即徐徐降下一团责罚，将整个温莱府困顿其中。两年来这里未再吹进清风与生色，更未落下一滴宽恕的雨水。

　　槐似问多朗，山下情形好些，那些村子却都荒废了。司古为何还有人坚守？
　　“能跑的都跑了，剩下苦苦挨着的，都有念想。”
　　“不怕山火烧过来吗？”
　　“至宝没回来，祝祷爷爷是死活不肯走的。”老人家不住地忏悔，没有守护好它的家园已是失职，不能再不要脸到丢下它逃跑。
　　村里早已入不敷出。“没有生天树的话，又坚持多久？”槐似不解，难道熄灭也值得等待？
　　“但是你瞧，他们虽然只是盲目坚守，却也等来了你，等来了好的结果，”他转头看他，意味深长地笑，“说起来，和你的名字倒是相符。”
　　“我的名字？”
　　多朗反而诧异：“你不知道？”
　　“我的名字怎么了？”
　　“‘槐似’的本意，你不知道吗？”
　　“它还有本意吗？”槐似眨巴着眼，满脸无知的模样。
　　“当然，这是一个古语词汇，寓意深重。”
　　“是吗？”他很怀疑。
　　“‘槐似’，是指所有殷切的、重要的期待和期盼，都成真，”他微笑着说，“是个极好的祝福。”
　　槐似的确困惑过，为何自己的命名方式和其他寄种人不一样，心血来潮搜遍六国词汇，都未能找到准确解释。还以为只是随机生成的乱码词汇，从未想过真有确切含义，甚至如此郑重。

　　堵上的山路很快就被凿开了，没能拖延几日，府城来使驾临。
　　将军庙新建的大殿，比起后院那座毁坏了一半的土房，已经是天上地下。但与使者气魄相比，立即黯然失色，只剩满目穷酸和土气。

　　精雕细琢的宽敞马车踏不进落星原林间小径，来使随行三十余人，只用不到半天，就辟出一条能将车马直接停到大殿门前的康庄大道。
　　高级羊毛地毯从驻车处直铺到神台前。捧花的、洒扫的、熏香的、抱琴的，童男童女，一个个都貌美非凡，站了一屋子。
　　鎏金马车上徐徐走下一位美艳女子，少见的红棕色皮肤，身形窈窕。她穿着金丝金线织就的华丽衣裙，两臂箍着闪亮的金色手钏。金饰面挡住些许容貌，但仍能看得出那是一副极美的面孔，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好看极了。
　　人们都被她吸引住目光。不是司古出身的信徒，怕真要以为这才是山神降临。直到她在神台前站定，颇为嫌弃地环顾一圈，向祝祷爷爷开口说话，趾高气昂：“山神在哪里？带他来见我。”
　　“您是？”
　　“怎么，未曾收到童儿的通报？”她不吝于再一遍自报家门，“我是府城的使者，内芙塔。你们可以称呼我为，使尊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