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愿游戏》橙厘子

60、59.自责 可是我能依

　　关绵是在医院里苏醒的。
　　他的身体向来很健康，很少进医院，而在他所在的这家医院里，他的上一次就医还是在出生时。
　　关锦趴在他的床边，见他醒来，立马兴奋地跳了起来："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怎么了？"关绵揉着自己的脑袋。
　　"嗯……那些大人说，哥哥晕倒在商场门外边，他们怕你出了什么意外，就先让救护车把你送来了，医生说是情绪太激烈的原因……"
　　关锦握着他的手，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他们说翻遍你手机里的联系方式，只打通了我一个，真的很吓人啊！我可是立马打车跑来医院了，生怕哥哥会出什么事……"
　　"欸，所以哥哥为什么会在商场外面晕倒？不是说出来买东西的吗？"
　　关绵感觉有些断片："我……当时去给你买蛋糕"
　　"然后好像发生了什么……对，我看见了妈妈……然后……爆炸了……"
　　关绵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对，发生了爆炸，妈妈是在那里执行任务，那爸爸肯定也在那里面……他们怎么样？他们还好吗？他们人呢？"
　　闻言，关锦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
　　她难以克制地扑到关绵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哥哥……哥哥，爸爸妈妈，他们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关绵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时间感到有些手足无措。
　　哭了一阵子，关锦终于发泄够了情感，抹了抹自己的眼泪："还好，还有哥哥在……太好了。"
　　她抬起头，扯出一个笑容，眼眶里写满了依赖和信任。
　　关绵呆呆地摸着她的头，心里想着，可是我能依靠谁呢。
　　他甚至没有闲暇去感到悲伤。
　　警局的人给他们带来了父母因公殉职的消息，原因是他们追捕的团伙自知已经走到末路，便谋划了恐怖袭击，与警方来了个鱼死网破。
　　他参加了父母与其他牺牲警员的追悼会，尽管世人并不知道死者们姓甚名谁——为了防止警方家属遭到团伙剩余势力的打击报复，逝者的个人信息被隐藏，而关绵最终也只获得了一个"爆炸事件亲历者"的身份。
　　关家没有什么亲戚，兄妹俩的监护权转来转去，落到了他们所居住的社区的工作人员身上。
　　关绵谢绝了他们对资金援助的提议，从小开始，他便学会了如何在父母不在的情况下做一个能照顾好自己和妹妹的懂事孩子。
　　父母离去了，他们的生活却似乎一如往常。
　　可在无数事务中周旋的关绵也渐渐感到，他快要撑到极限了。
　　但他还不能现在就倒下。
　　这个家还需要他来撑着，关锦也还需要他来保护，要是现在倒下的话，就是愧对了父母对自己的信任。
　　他从黑市里找来了一个与自己和关锦年龄相仿的女孩，用来作守护关锦的保镖。少女名叫白裳，无亲无故，性格活泼豪爽，却也不失小女儿的可爱。她自如地接下了这份高薪的工作，拎包入住了关家。
　　关绵把关锦拉到她面前，摸着关锦的脑袋说，答应哥哥，和白姐姐做好朋友，好吗？
　　关锦高兴地点了点头，拉着白裳逛了一通街当作见面礼。
　　关绵想，这样就够了。
　　就算没有他，关锦也有人保护，有人陪伴。年龄相仿的女孩子，肯定很合得来。
　　他已经尽自己的全力把一切能做的事情做到最好了。
　　他已经很累了。
　　他该休息一下了。
　　于是他缩回自己的房间，关上灯，拉上窗帘，锁上房门，钻进被窝企图得到一夕安寝。
　　几十分钟后，他从噩梦中惊醒。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天的商城，父母站在他面前，他想要靠近，却被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炸弹的引线在父母身后引燃。
　　关绵，我爱你，父亲说。
　　关绵，我爱你，母亲说。
　　不要，不要，不要——他听见自己说。
　　随后爆炸声响起，父母双双被卷进爆炸的热浪之中，徒留他一个人在噩梦中反复挣扎。
　　关绵双手抱着头，不断地将脑袋磕在床板上。
　　"我为什么还活着……"他喃喃自语着。
　　在母亲将死之时，他终于听到了对方亲口承认的，关于爱的话语。
　　这明明是他一直以来都渴求着的事物——此时却像是一层厚重的布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明明早该知道父母的爱是没有半分虚假的，为什么偏偏还要怀疑？他向来标榜自己是个天才，可是天才又有什么用？
　　他救不下他的父母。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在自己眼前赴死。
　　他——分明才是最无能的那一个。
　　他没有资格再得到什么爱。
　　关绵视线失了焦，迷迷糊糊地再次坠入睡眠，但只是在不久之后再一次惊醒，全身上下沾满了汗水。
　　这一次的噩梦里，他看见父母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坐在地上、抱着脑袋颤抖着的他。
　　父母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关绵却觉得那两道视线有如审判的利刃。
　　他绝望地吐露着零碎的字句，到最后几乎要嘶吼起来。
　　我不该被爱。
　　我不该继续活在这世上。
　　带我走吧，爸爸妈妈，带我离开这里。
　　可父母没有听他痛苦的哀号。他们像风一样，消散在了空中。
　　再一次醒来，关绵连报复式地用头撞床板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眯着眼睛望向窗帘，心想，现在是几点了？关锦去了哪里？白裳有保护好她吗？
　　……他何必再去想这些事情呢。
　　他已经不再被需要了。
　　无所谓了。
　　这间房间就是坟墓，这床被子就是棺材。
　　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死去，这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