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渡锦城》晴川不落雨

2、摩擦 下午第一节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课。
　　七中向来重视自主学习，林荫校区的自习课全程无老师看管，全靠学生自觉，也是班里最放松、最容易摸鱼的时间。
　　教室里大半人都低头刷题、整理笔记，笔尖沙沙作响，偶尔有细碎的翻书声，安静又有序。
　　唯独沈清风身旁的区域，格外热闹。
　　江逸彻底开启摆烂模式。
　　坐姿歪歪扭扭，半趴在课桌上，脑袋偏向窗外，盯着楼下操场打球的人群发呆，半点书本都懒得翻开。没过几分钟，他又觉得无聊，开始小动作不断。
　　先是指尖转笔，黑色中性笔在修长的指间飞速旋转，唰唰作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沈清风眉心微蹙，耐着性子忍了。
　　他专注度极高，一丁点杂音都会打乱他的解题思路。
　　没安静两分钟，桌腿又被轻轻踢动。
　　一下，又一下。
　　力道不重，却持续不断，轻轻晃着沈清风的课桌，连带他写字的手腕都跟着微微晃动，笔下的解题步骤瞬间歪了一笔。
　　沈清风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
　　他侧头看向身侧始作俑者，眼神清冷，带着明显的不悦：“别闹。”
　　江逸转头看他，眼底漫着无辜的笑意，语气散漫：“我没闹啊，腿放不住。”
　　他长腿无处安放，随意伸着，刚好抵到沈清风的桌腿，一副理所当然、毫无过错的模样。
　　典型的无赖式找茬。
　　沈清风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这人就是故意的。
　　他懒得争辩，收回目光，刻意往课桌外侧挪了半寸，拉开距离，重新低头演算数学压轴题。
　　他退让一步，只盼对方安分。
　　可有些人，得寸进尺。
　　江逸见他不吵不闹、只是默默退让，非但收敛，反而来了兴致。
　　他收了转笔的动作，指尖轻轻点在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上，一下一下，节奏轻快，故意打扰沈清风的专注力。
　　“沈清风。”他压低声音，轻声喊人。
　　无人应答。
　　沈清风目不斜视，全心沉浸在题目里，直接无视。
　　“风大学霸。”江逸不依不饶，又喊了一声，语气带着调侃，“理我一下？”
　　沈清风终于停下笔，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淡淡的冷意：“自习课，安静。”
　　“我说话很小声啊。”江逸摊手，一脸无辜，“又没吵到别人。”
　　周围同学都在安静自习，两人的低语只有彼此能听见，确实影响不到旁人，却精准打扰了最需要安静的沈清风。
　　沈清风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无赖模样，第一次觉得，有人可以幼稚得如此离谱。
　　“你不做题？”沈清风淡淡问。
　　“不做。”江逸答得干脆，毫无愧疚，“不会，也不想做。”
　　刷题、背书、复盘错题、追赶分数，这些占据普通高中生大半生活的事，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他来七中，纯属靠天赋裸考进来，不靠题海，不靠熬夜，随心所欲，得过且过。
　　沈清风沉默两秒，秉持着最后一丝耐心，规劝道：“开学刚开始，跟上进度，期末不会太吃力。”
　　这是他一贯的处事方式，规整、自律、步步为营，凡事提前做好铺垫，从不会放任自己摆烂。
　　在他眼里，江逸纯粹是浪费天赋。
　　能考进七中林荫的人，无一不是各地的尖子生，哪怕不努力，底子也远超普通学生。可江逸偏偏肆意挥霍，白白浪费绝佳的天赋与资源。
　　江逸听完，低低笑出声，笑意漫在眼底，带着几分戏谑：“沈学霸，你这是在管教我？”
　　“咱俩很熟？”
　　一句话，堵得沈清风无话可说。
　　确实不熟，甚至算是初见就不对付的陌生人。
　　他没必要好心规劝，纯属多管闲事。
　　沈清风收回目光，彻底闭麦，不再理会身旁的人，低头继续做题，直接把江逸当成空气。
　　这下轮到江逸不爽了。
　　他不怕吵架、不怕对峙，就怕沈清风这种冷处理。
　　无视，淡漠，懒得计较，仿佛他所有的挑衅和胡闹，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意义，连一丝波澜都掀不起来。
　　太没劲了。
　　江逸心里不爽，小动作愈发过分。
　　他悄悄伸手，指尖极轻地勾了一下沈清风垂在桌侧的校服袖口。
　　布料轻轻摩挲，触感柔软。
　　沈清风的手腕猛地一顿，瞬间抬眼，眼底彻底覆上冷意。
　　“江逸。”他连名带姓喊他，语气冷了几分，“适可而止。”
　　认真了。
　　少年清冷的眉眼微微蹙起，眼底带着真切的愠怒，不再是之前淡淡的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情绪。
　　江逸看着他终于有了波澜的模样，心里莫名舒坦了些，嘴角勾起浅浅的笑，慢悠悠收回手：“行，不闹了。”
　　他安静了不到三分钟。
　　下一秒，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轻轻落在沈清风的习题册上。
　　白纸黑字，字迹张扬潦草，和沈清风规整清秀的字体截然不同，嚣张又随性。
　　【你每天读书不累吗？活着就不能轻松点？】
　　沈清风盯着纸条看了两秒，抬眼瞥向身旁的少年。
　　江逸单手撑腮，侧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好奇，还有几分少年人纯粹的不解。
　　他是真的疑惑。
　　看着沈清风日复一日刷题、背书、规划时间，永远紧绷、永远自律，仿佛没有娱乐、没有懈怠，活得像个精准运转的机器，他实在不懂，这样的青春有什么意思。
　　沈清风垂眸，指尖拿起纸条，没有回复，只是随手折叠整齐，放在桌角。
　　而后，他淡淡开口，声音清浅笃定：“各司其职。”
　　学生的本职就是学习，轻松从来不是年少该有的状态。
　　江逸没听懂他话里的沉稳坚守，只觉得这人刻板无趣，没救了。
　　他啧了一声，彻底放弃搭话，重新转头看向窗外，继续发呆摆烂。
　　教室里终于恢复短暂的安静。
　　夕阳缓缓西斜，透过梧桐枝叶，将温柔的光影洒在两人相邻的课桌上。
　　左边少年低头伏案，笔尖不停，专注认真，周身是沉静安稳的气场；右边少年懒散倚靠，眺望晚风，肆意松弛，浑身是不受束缚的桀骜。
　　明明同处一方天地，同坐一张课桌，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格格不入，针锋相对。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江逸瞬间回神，利落起身，抓起桌边的篮球，转头就喊后排的兄弟：“打球去。”
　　几个男生立刻应声，一群人浩浩荡荡往操场冲。
　　路过沈清风座位时，江逸脚步顿了顿，低头看向还在整理错题、丝毫没有起身松懈的少年，随口调侃一句：“学霸，别学傻了，偶尔也出来透透气。”
　　话音落，不等沈清风回应，就带着一群人扬长而去，背影张扬肆意，瞬间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大半同学都起身放松、走动闲聊。
　　沈清风抬眼，望着窗外操场上奔跑跳跃的少年身影。
　　晚风浩荡，少年肆意。
　　江逸在人群里格外显眼，跑动时校服衣角翻飞，身姿挺拔利落，耀眼又鲜活。
　　和沉静内敛的自己，截然不同。
　　沈清风收回目光，心底默默下了结论。
　　麻烦，聒噪，幼稚，不可理喻。
　　未来的同桌生活，怕是不会太平。
　　他拿起笔，压下心底细微的烦躁，重新投入学习。
　　只是这一次，笔尖落下时，脑海里莫名闪过刚才少年凑近时，耳边温热的气息，和淡淡的橘子汽水味道。
　　一闪而逝，转瞬即逝。
　　沈清风微微垂眼，敛去所有杂念。
　　冤家路窄，大抵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