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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蝶变(十七) “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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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你是说所有学生都有意投毒,还是她们无意识间被人利用了?”
贺衍重复了一遍那匪夷所思的三个字,想从中找出点开玩笑或是比喻手法的痕迹。
棠徵没答,而是直接把监控录像调回开头再次倍速播放。
贺衍不明所以地将视线集中到内容了如指掌的画面,渐渐地,他发现有些奇异的不对劲。
“次序。”棠徵说。
这些学生的行动太有纪律性了。
“再极度军事化管理的学校,也不会让学生连去讲台旁领茶都遵循固定位置,但她们每天都是规律性按照几人一组的特定批次。如果在正常的班级,这个年纪不说蜂拥而上,绝对不会这么巧每天都是相同的顺序。所以,这个班级里一定有私下制定好的规则,并且执行得很有纪律。他们所有人都知道——”
“最中间的那一杯,不能拿。”
贺衍顿时有种头骨被凿击的恍然。
这就是他最开始对这份录像感到怪异的来源。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
无限重叠的一天,唯独站在教室中心的董京华没有意识到,他就是这场夏日谋杀默剧的主人公。
这是一场私人行刑。
棠徵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屏幕,“监控摄像头打开,就能成为凶手洗清嫌疑的最佳证据。虽然还有瑕疵,但要是没被打乱,也许就真的完成了这场演出。”
贺衍原本打算假装没听见,末了还是意味深长地问:“你语气听起来似乎很可惜?”
“客观评价,不必草木皆兵。”棠徵语气波澜不惊,听不出否认或赞同之意,斜睨了他一眼,“而且我这次的任务不就是帮你解决问题吗?”
贺衍心想你自己可别成为问题。
他轻敛眉宇先没搭腔,而后舌头顶起口腔内侧,跳过了这个话题,“就像你刚才说的,这样一来,分尸杀人的肯定另有其人,且两拨人互相不知情。”
棠徵点了点头,“学生里有个主导者,应该会自己进行重要的下毒步骤。”
“也就是说——负责将摆满纸杯的托盘端进教室的那两个学生。”
贺衍三言两语跟人说了调取学生资料,突然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又从自己最底下抽屉里抽出一个表面褶皱层层的档案袋,转身正欲继续和棠徵商议,就发现他径直回到了水池边。
水龙头汨汨向下吐出一道冰凉溪流,棠徵嗅觉本来就比常人灵敏,不把解剖完尸体遗留在皮肤的气味彻底消除,没法正常吃饭睡觉。
垃圾桶里堆着除味专用的香菜。棠徵微垂着脑袋,额前碎发遮挡住了一半的眼睛,像强迫症患者一样不停揉搓,愈来愈用力,通红的指间关节仿佛来自雪地中行走的旅人,逐渐变得僵硬麻木。
贺衍抱臂靠在水池的墙边,看他翻来覆去都快把手洗破皮了,眉心一跳,最终还是上前抓住他的手腕,“差不多行了,再洗你这手就要废了。”
按理说董京华的尸体腐烂并不严重,又保存在冰库里,不至于要洗这么多遍。
也不是洁癖使然,简直像是在强行镇定情绪的措施。
“谢谢,但它们好得很。”棠徵抽回手,执着地又用消毒洗手液过了一遍,才将其他除味剂分毫不差地对齐摆好。
两人并排往出走,贺衍很自然又若无其事地说:“今晚有热心市民赠送的免费晚餐,你既然都上岗了,记得去取一份。”
他觉得自己跟棠徵的关系处于一种十分微妙的含混状态。
要说“分手”,正式通知那是前几天才得到。
但实质上,又确实早就分开了数年累月。
一般情侣通常是形影不离地恋爱,再小别胜新婚,复不了合也尴尬得水到渠成。他这是分得太久实在不好再矫情起来,所谓遂事不谏。
但此刻他却有一种时空倒回的错觉。就好像他们不是真的多年未见,而是走马灯平白被人抽走了一部分时间,直接跳转到了此情此景。
谈公事,甚至有几分心有灵犀的默契。
私人关怀,还是有些师出无名,且显得非常“多此一举”。
棠徵并不知道他的这番心理活动。
他一看到那精致丰盛的餐盒就知道这肯定不是常规福利,下意识以为是贺衍自费完了再自卖自夸。
谁知贺衍摇头,解释有产阶级也分家,并补充说明:“我哥可能就是想行善积德,或者破财消灾,他们做生意的比较喜欢搞这套。”
棠徵眼梢微眯,“贺藏青?”贺衍跟他提起过,不过一直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而贺衍当年跟棠徵在一起的时候压根没有工夫给闲杂人等出场,光一个电灯泡马无涯他都想直接一脚踹到百慕大。因此家里的情况都只是一笔带过,没想到棠徵还记得。
见状他冷笑两声,“是,不像你都没告诉我你有哥哥。”
不料棠徵目光闪烁一瞬,说话的口气像含着块冰,迅速冷下来。
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餐盒说:“我建议你还是不要认识他比较好。”
如果说他是棠宏声眼中的“失败品”。
那么棠泽则是让他引以为傲的接班人。这两人既有些臭味相投,又同类相斥,但总之棠宏声英年早逝,死得大快人心,没机会让他到处心情复杂地显摆。
而棠徵至少在吃饭的时候,并不想听到这对“父慈子孝”的模范。
贺衍心想,上回棠徵流露出这么明显的厌恶之情,还是提到他父亲。看来这父子三人的关系,不单单是不够“和睦”了。
没吃几口棠徵就放下筷子,似乎不合胃口,四下张望叫住了路过的孟柏,“孟警官,上次的茶还有吗?”
“有!我现在就给你倒。不过学长你真不用这么叫我,直接喊名字就行了。”孟柏煞是感动地盛了杯新鲜保健茶来,表面还浮着几道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佐料。
贺衍:“......”
他万般头绪涌上心头,实在不忍相信棠徵味觉竟然如此异于常人。
出于挽救他跑偏味觉的善意,贺衍终于把档案袋递过去,“我还有个文件想让你看看。”
“三年前,距离冷槐老街不远也发生了一起凶杀案。”
受害者姓关,男,五十岁出头。颅脑、四肢,跟腹部皆有多处伤口。死因同样是窒息身亡,脖子一圈的部分皮肉还被割掉了。据附近24小时营业的快餐店员工称,这个叫关平和的男人精神状况良好,还挺有礼貌,不像有些来过夜的流浪者疯疯癫癫,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关平和经济状况赤贫,几乎切断了社会关系,直系亲属也所剩无几,很快调查方向就陷入了僵局,很重要的一点是,凶器至今没有下定论。
棠徵放下茶杯,从模糊的鞋靴痕迹,到死者颈部的伤口细节图,一张张翻过现场照,明白贺衍翻出这件疑案的原因了。
同样是由海港分局负责。
“我倒不觉得两起案件有联系。只是关平和的死一直没破,这个案子又是后来才转到市局,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不能保证有没有‘遗漏’重要线索。”贺衍说完,便见棠徵翻阅的动作没停,抽空抬眼问:“案发地附近都有什么?”
贺衍:“施工地,餐馆,便利店,修车行,还有个麻将馆在调查过程中给封了,说起来挺多,但因为那天的特大暴雨,路上的人少之又少,也影响视线,没一个目击证人。”
棠徵略一点头就算是回答。
三一中学初一六班学生的资料连夜传了过来。
点开文件,贺衍快速浏览基本信息。一共三十多个学生。蓝底证件照贴在右上角,每个学生看上去都极其稚嫩,微笑的,撇着嘴的,视线飘忽的,或者马尾辫梳得一丝不苟的,不少对着镜头眼神流露出紧张与不自在。
“全班学生共同谋杀董京华?”孟柏做贼似的溜进来,不过随口好奇地一问,就目瞪口呆地站定在原地,不敢相信刚才听到的话,压低了点声音费解道:“......可是那瓶头发里也有男的?”
说完他就记起,董京华曾经任教的市四中并非女校,哑声了半天。
怀疑范围锁定在了两个学生身上,一个叫宋林夏,眼神清澈,鼻骨很高,有一张漂亮的方脸。
蓦地,贺衍滑动鼠标的动作停滞在了倒数第二页。
而另一个资料上的学生叫阮优,父母皆在药剂公司工作,他肤色较白,神情漠然,戴银框眼镜,鬓角位置有几颗相对聚集的小痣,嘴角的弧度要笑不笑,五官仿佛能够随意嵌入任何人的脸。
孟柏险些洒了茶水,先叫出声:“是他!”
那个到隔壁办公桌交作业,慌张怯懦的男孩。
贺衍抹了下嘴,他也记得这个学生。
“前几天我们去三一中学,在董京华办公室的时候,他中途抱了一堆试卷进来送作业,当时看上去性格很腼腆内敛。”
棠徵语出惊人地问:“你们有看到学生上课用录音笔吗?”
从刚才开始,孟柏就处于不断更新对世界的理解,一波接一波,他反应过来磕巴道:“你是说,他进来是为了在卷子里藏录音设备?”
当时阮优那股怯生生的气质实在是浑然天成。
“老师办公桌杂物不少,即便败露,也可以用记录讲课内容的学习用途,不小心落下了来解释。这样得天独厚的背景下,真放了也没什么奇怪的。否则特地转一圈,只会徒增怀疑,当然如果是为了炫耀示威,那可以理解。”棠徵仿佛在解释作案心路历程。
贺衍耐心等话说完,在他水平如镜的面孔上睃巡一番,才凑到他耳垂边,用气声说:“我是不是让你在别人面前别这么说话?”
距离一下靠得太近,棠徵僵硬了几秒。并不知道前上司背后是如何给崇平市局传的话,见贺衍紧抿双唇,真的有点急了,虽然心里狐疑,还是迫于情势妥协:“我会尽量用你们习惯的方式说话,这样可以了吧?”
贺衍勉强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挑眉。
孟柏见他们突然开始“卿卿我我”,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退下五分钟,欲言又止。贺衍看他表情,直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假如真的发生了长期性投毒,背后会不会是有大人玩了个把戏,教唆学生恶作剧,比如跟董京华有利益纠纷的校职工,或者家长?”孟柏犹疑地问,还是难以置信,这群孩子能做出这种谋划。
棠徵目光游移回屏幕上的画面,没有立即接话。
“这个杀人方案迂回得很有‘纪律性’,就像一场精心安排的表演。想出这个计划很容易,执行才是最难的。不论特意打开的监控录像,还是长耗时的慢性投毒。说服多人共同作案,主谋凝聚人群的能力非同一般,换句话说,是个适合搞邪教的洗脑人才。同时也很自傲,心理素质高于常人。结局要么瞒天过海皆大欢喜,要么即便被发现,同伴经不住审问,也不用承担多严重的责任,而这已经是最坏的结局了。”
“就像你所说的,特地在排查时明晃晃地进入办公室,是个冒险的行为。她应该对自己的计划很满意,所以才会以光明正大的姿态亲自站到你们面前。”
“这项步骤不会交给别人,一定会是自己。”棠徵口吻虽然轻飘飘的,内容却斩钉截铁。
孟柏嘴巴翕张,幡然意识到问题所在,连推销工作也不是谁都能胜任,更别说执行一场集体性投毒。
“对了,你进来到底是干什么的?”贺衍想起他刚才动作鬼祟的模样。
孟柏连忙正色小声道:“哦对,之前不是让人问红玉金台的秋茶吗?本来旁敲侧击好一阵,她什么都说不知道。但可能成晨的鸡汤话术太有感染力,刚才终于松口,的确有情况。”
贺衍对这额外收获还是有些惊讶,棠徵倒并不意外。此人也许对爱慕之意反应迟钝,但绝对擅长分辨别人负面的细微情绪,尤其是惊骇。
“她说三年前有个叫曾云的姑娘,因为得罪客人被打了一顿,后来没过多久,就在宿舍独自酗酒过度死了。曾云死了之后秋茶才到红玉金台,这件事也是道听途说,但恰巧她跟一个叫华姐的员工关系不错。华姐以前跟曾云是室友,两人交情不浅。她听说了一点细节,就觉得这事特别蹊跷,”
贺衍眉头紧拧,面色沉如铁木,“这客人叫什么?”
“杨斌,是红玉金台有名的常客。加上后来她又目睹过几次杨斌打人,所以就很怕。”
贺衍:“挨打具体是指什么情况?”
虽然再没有旁人,但孟柏把声音压得更低,“秋茶说,那天曾云是后半夜才回来,而且赶上大暴雨。听说曾云整个人都被淋透了,身上很多淤青跟擦伤,胳膊也骨折了。关键是精神恍惚,跟撞鬼了一样,神神道道的,不停对着空气念叨‘对不起’。
“等到天亮曾云就发了高烧,加上伤口也需要专业处理,就被送去医院躺了半个月,别人问起原因,她只说下车的时候没站稳,不小心摔了一跤。曾云是外地人,据说父母双亡,有个远房舅舅在崇平做点小生意,去世后舅舅赶来办理了丧事,说侄女私底下烟酒不沾,几天前还去看过自己,当时也闹过,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华姐去年就回老家了,但曾云的舅舅还在崇平,而且就在今年,秋茶还在红玉金台附近撞见过他。”
“暴雨”跟三年前这个时间段令贺衍心里一惊,立刻追问:“具体时间知道吗?”
孟柏说了个日期。
听到那串数字,贺衍心里仿若巨石块落在水面,溅起滔天骇浪。
棠徵目光则直接落在椅子边刚到手的资料。
同一个夜晚,有个名叫关平和的男人也死在了老城区天桥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