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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蝶变(十六) 对于棠徵来 ...

  •   对于棠徵来说,死亡的最初征兆是嗅到的。

      他第一次解剖的尸体,是个冬天浮到河岸边的男人,严重腐烂后才被人抛尸,地点很偏僻,那天云迷雾锁,得在河边现场进行尸检,再将尸体运回解剖室。棠徵事先耽搁了,独自提着勘查箱走在岸边树丛交杂的小道去案发现场时,迎面撞见了一个面色饥黄的中年男人跟他擦肩而过,男人还热情诡异地打了个招呼。
      尸臭是种很顽固的气味。
      棠徵停住脚步的瞬间,中年男人低头瞄了眼自己布满农作痕迹的手,面无表情回头,浑浊的双眼像只被诅咒的恶鬼一般死死盯着他。

      一进入解剖室,棠徵久违地感受到了这股气息。

      他想起了棠宏声。
      这位外表光鲜亮丽,斯文儒雅的独裁者,在衰老和死亡后终于迎来了与世人别无二致的平等。他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漂浮在狭窄逼仄的水池里,直到整整一天后尸体才被人发现。

      另外两个参检法医年纪比棠徵虚长几岁,贺衍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跟这位新同事简短交流后,就开始了第二次尸检。

      时隔几天,“六零五”案受害人董京华的行踪再次浮出线索。
      贺衍紧盯红玉金台附近快速播放的监控。
      “停”,他忽然开口,让人把视频倒回去。

      画面中是一辆银色捷达,贺衍眼睛钩子似的说:“就是这辆,有人开车送他。”

      “他在柏岚广场的时候车没进地下车库,也不是打车,那就是停在了......西海路有一段路边停车位。”

      “那顺着车牌查就对了?”一个刑警睁大已经重影的眼睛惊喜道。

      没想到贺衍敛眉摇头,“不对,你再快进。”随着监控画面里的时间飞速流动,五十分钟后,那辆车又从远处显出归回原位,只下来了司机一人。他侯在门边不多时,又有几个脚步蹒跚的男人迈着沉重步伐上了车。
      “看来他只把人送到了柏岚广场就回来了。”贺衍声音再次降到谷底地下了结论。

      “这司机看穿着是门童,现在在市局吗?”

      “在!他说那车是用来接送客人的,董京华从柏岚广场出来后,正巧临时有其他客人喝得烂醉如泥需要接送服务,就很大度地让他先回去,自己打车走了。”
      “车牌号呢?”
      “他说自己先走了,不知道董京华上了哪辆出租车。”

      “西海路停车位隔壁的打车点监控有遮挡,看不清车牌号,旁边也不挨着什么店铺。”

      眼看愈来愈近的线索即将再次断了。

      贺衍盯着画面里死者生前模糊的身影,错综复杂的城市路线图成了拧结的乱麻,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其他人面面相看,有人催他:“老大,你想到什么了快说啊!”

      “西海路环卫分公司,在那儿有个签到点,之前出了福利改善政策,七点正是环卫工人下班的时间,说不定就有人注意到他上了哪辆车。”
      贺衍抬头:“先去那边排查。”

      乔茗脖子上那道张牙舞爪的勒痕绕了好几圈纱布后才回到市局,沿途接受了不少同事双手抱拳的一声尊称“孔大侠!”

      “大侠除暴安良,佩服!”

      捧着周围四邻快递路过的宁逸文也惊叹一声,绕着她浮夸地转了个圈,“嚯,你去西伯利亚跟北极熊比武了?有失远迎!”
      贺衍刚结束小会,正碰上乔茗一脸鄙夷地轰人,看他脖子裹成了木乃伊,也有点惊骇,“老乔,要不你还是回去歇着。”
      乔茗活动了一下关节,叹了口气,“其实没大事,就是贺总让医生给包得严实一点,我都觉得呼吸有点困难。”

      贺衍还没听说贺藏青昨晚也在现场,“他怎么在医院?”

      乔茗立刻情绪激动地复述了一遍经过,着重高光了贺藏青见义勇为的壮举。贺衍听得一愣一愣的,先是后怕这份“巧遇”着实危机四伏,而后又震惊贺藏青不愧是手腕铁血的大魔头,愣是用香槟杯偷袭把犯人给收拾了,自己小时候没怎么被饱以老拳看来还是有几分兄弟情谊,法外开恩了。

      不过酗酒这个老毛病,还是得找时间说他。

      知道没出意外,贺衍松了一口道:“这么看你俩还挺有缘分。那行,既然没事儿,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市四中学生,你有空去趟她家,看能不能拿到当DNA鉴定报告。”

      乔茗正觉得心里憋闷,一肚子气没地撒就想活动筋骨,他接过贺衍递过来的的资料,“那个学生叫丁文瑾,在国外上学,不过家里没移民还住在崇平。这件事比较敏感,当初虽然报案了,但过去这么久,未必愿意再旧事重提,你做好吃闭门羹的准备。”

      “那丁文瑾本人呢?要不直接联系她?”

      “她用的海外手机号,不过找到一个联系邮箱,”贺衍往椅子上一靠,示意他往后看,“这个小姑娘挺聪明,感觉有股倔劲儿,她父母估计不想被打扰,但她说不定能提供什么线索。”

      恰逢此刻,一伙送餐员雄赳赳气昂昂地集结到了市局门口。领头的小伙子油头粉面,身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香水味像刚从花卉展览里钻出来。他径直走到贺衍面前,抿出个标准假笑,“这是贺总给您跟同事们定的加餐,诸位工作辛苦了。”

      临近饭点,其他人顿时循着味瞬间齐刷刷转头看向贺衍。

      贺衍记得这人是贺藏青的秘书,
      但自从他进了市局工作这么多年,还是头回受到这种家属关怀,阵仗搞得还不小,顿时有些被震住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
      贺衍心里一跳,冲秘书招手,“我问你,你上司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弄坏我什么东西了?还是拿我挡枪了?”

      秘书虚情假意的脸终于带上了点活人气息,笑道:“这您就多想了,贺总就是关心您。”他又伸手从另一个戴着墨镜的助理手中接过购物袋,问:“这是给一位乔先生的,说是谢谢他的礼物。”

      乔茗双目瞪圆,呆若木鸡地接过,“我没送过贺总礼物啊?”

      贺衍觉得有点不对劲,“......你确定这关怀主要是冲着我来的?”

      秘书继续笑而不语,愣是给贺衍看出了恐怖谷效应,于是说了几句“让你们老板按时吃饭注意健康”后,就摆摆手让他走了。

      等人一走,贺衍给那群等候多时的黄鼠狼递了个眼神,众人立刻有条不紊地上前接受人民群众送来的温暖。加餐源自本地一家老牌茶餐厅,每天名额有限,口味跟服务态度成反比,今晚包了场给做的。贺衍年少无知时去过一次,被老头老太服务员连甩了三回脸后连门都没再路过。

      不过有人送到跟前,那勉为其难地接受还是可以的。

      购物袋里是一双深褐色的小牛皮马丁靴,设计简约,外形低调。贺衍打开饭盒抽空瞄了眼就知道是古奇拉利,刚想评价贺藏青眼光还凑合,就见乔茗到处找价格无果,又不确定哪个字母是品牌名,于是忐忑地回头问他:“贺队,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看起来好贵啊。”

      “一.....”贺衍嘴里的数字差点就要脱口 ,突然福至心灵,改口去掉了个零。

      “这么贵!”乔茗一惊,结巴地进行了数学计算,“不过我努努力攒一下还是可以回礼的。”说罢他捂着胸口,勉强放心地把鞋装回去。
      贺衍为了加重自己的可信度,又毫无意义地点了下头,问:“所以你送了我哥什么礼物?”

      乔茗也正迷茫,他绞尽脑汁,脑海中忽地浮现出一只五官狂妄的兔子,恍然大悟,“拖鞋!我给他买了双拖鞋,确实挺可爱的。不过那个真的很便宜啊……”

      贺衍不知道她说的鞋长什么样,没太多想。贺藏青习惯跟有些人喜欢打扮玩偶差不多,看到身边谁衣着拖了外形后腿,就控制不住地要送礼给人换新装,“那他估计就是很喜欢,不用有压力,我哥就喜欢给人花钱,你就当满足他爱好,助人为乐。”

      天花板电风扇“吱唔”了一声,许是电路出了毛病,收起最后一丝凉意,徐徐停止了运作。

      “贺衍”,微风拂过地上的碎叶子,棠徵已经换掉了解剖服,站在不远处敲了敲墙,眉毛细微地挑了一下。经过漫长的等待,鉴定结果出来了。
      他一张口,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射过去。不需要言语,贺衍就知道有情况,立即放下餐盒起身。

      乔茗咬着筷子转到孟柏身边,惊道:“怎么回事?这不是老大那个朋友吗?怎么穿上他们白大褂了?”
      后者还没忘昨天被迫听墙角,他向来没有背后议论别人感情生活的习惯,皱着脸公事公办地口气说:“吴局说他原本是泊川的法医,好像很厉害,走特殊通道帮忙的。”

      “过来。”
      头号说书先生宁逸文贼眉鼠眼地朝他俩招手,又开始摆龙门阵,身边加餐休息的围了一小圈,神秘兮兮道:“泊川前几年新政策改革,为了提高破案率专门弄出来一支查悬案的队,就跟以前扫通缉犯一样。老案子他们查,新案子破不了他们也管。”
      “去年那个侦破的青城巷特大杀人案知道吗?还有西南火车无头案。”
      “就是他们支队破的,据说主要功劳都在他。”

      “靠!这么牛逼。”乔茗感叹完,又倍觉震惊,“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是不是有什么狗仔副业?”

      脚步声回荡在通往检验室的走廊。
      “董京华死前吸毒了,胡东东没说谎。但他也确实是被勒死的。结膜充血,内脏器官有瘀点,舌骨和甲状软骨骨折,颈椎韧带断裂,还有索钩的性状。总之,第一份尸检报告的死因结论和其他细节都没问题,但没查出吸毒史,如果不是有意,你们的法医主任也应该主动退休了。”

      “但是?”贺衍知道还没完。
      棠徵刚摘了双层口罩,皮肤闷得有点泛红,这个角度贺衍只能看到他一双弯眉紧紧蹙起,抬眼瞥了自己一瞬,直接问:“有谁具备长期给他投毒的条件?或者说,这个受害人还有什么信息是我不知道的?”

      “什么?”贺衍愣住了。

      棠徵仿佛在背数学公式一样毫无波澜,“基于尸体解剖、毒物分析,和他病理记录跟肝功能受损的鉴定,二乙基亚硝胺。”他顿了一下才解释:“一个相对来说不难得到的化学物质。这点我怀疑之前鉴定的法医的确没查出来,因为以往案例非常少,董京华的摄入量也不多,之前泊川恰巧有一例。除非大脑异于常人,否则不会有人先费尽心思让目标摄入少剂量的二乙基亚硝胺,再将其勒死。”

      “也就是说”,他总结道:“董京华,不止一个人想杀他。先下手为强的被截胡了。”

      贺衍猛然想起董京华的妻子李雪。

      难道是李雪想慢性投毒不成,又改变了杀人手法?
      不对。

      这时两人走到一个无人的拐角,光线略显昏暗,棠徵竟然还能抽空作昆虫观察。因为长期无人打扫,他眼见着缝隙里跑出一只半个手掌大的蜘蛛,目光追寻着蜘蛛移至另一只黝黑富有光泽的蟑螂,终于被这悚然的场景点醒,市局的自然生态上比自己想象得要原生许多。

      贺衍按耐住愕然,简短陈述了先前的调查进度,“他妻子最具备杀人条件,至于有没有动机不能盖棺定论,但应该不是她。”

      “她当然不是”,棠徵收回目光,“就算要杀也不会用这种方法,你说的李雪在酒店工作,一旦控制不好剂量,她丈夫的死相就会很难看。身为独子,只要董京华的死稍微有那么一点蹊跷,他父母肯定会追查到底。要不是碰上了你们支队这回的’鬼打墙’,检测结果一出,他妻子就是头号嫌疑人。杀人手法要灵活变通,她没必要选这种下下策。”

      贺衍一听又有点上火,想作出个凶狠的眼神到了半截还是软下来,退而求其次,“棠法医,算给我个面子,你能不能至少在别人面前别说这种话?”

      棠徵眨了几下眼睛,微愣后才意识到,不是每个刑侦支队,都是和他一脉相承的行事风格。

      难得一见。
      贺衍内心大呼不得了,棠徵竟然能有这种反应,他简直想拿相机拍下来。

      那么排除每天相见的枕边人,还有谁具备长时间润物细无声的投毒条件?
      同事?除了家里,董京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校。
      不,办公室一直有其他老师和学生来往,操作和风险都太大。

      学生……学生!
      贺衍猛地抓过棠徵的手腕,“跟我来。”

      棠徵给他拽得险些脚步不稳,冷声道:“我还没洗完手。”
      贺衍:“我又不嫌弃你!”

      他话音刚落才反应过来,仿佛抓了什么烫手铁块,但这会儿要是放手,那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只好硬着头皮佯装坦坦荡荡。

      棠徵:“……”
      他想说跟你又没关系,纯碎是为了照顾自己的嗅觉。

      到底棠徵也没说出口,也懒得跟贺衍进行力量角逐,任由他拉着进了会议室。

      贺衍关上门,调出那条之前从三一中学带回来的监控录像,“现在有个推测,董京华也许在暗中作为‘掮客’协助别人性侵他的学生,他和陆庭卓老家都在滩江,不过交集比较隐秘,工作和社会地位也差很多,所以之前没联系到一起。董京华身为老师,有职业优势为董京华提供目标和机会。八年前可能是他们第一次实施作案,经验不足,所以出了纰漏,让受害人保留了陆庭卓的□□作为物证,然后阴差阳错,受害人误以为性侵她的是董京华,因此逃过一劫。从那之后到现在,也许是碍于社会舆论,也许是利用钱势压迫,一直没有出现其他受害人的指控。”

      闻言,棠徵原本懒散搭着的眼皮缓缓抬起。

      “我已经让人重新着重排查学校。假设董京华对现在任教的班级,也没有收手。”贺衍不由自主沉下了声音,“杀人动机就有了。”

      暑气熏蒸,三十多个身着黑白校服的少年,井然有序地上前领取学校发放的解暑冬瓜茶。最后那个孤零零遗落在圆形托盘上的一次性纸杯,则是留给姗姗来迟的班主任董京华。可能是因为太热了,他毫无停顿地一饮而尽,微微张开的唇际,还伸出紫红色的舌头咂摸两下,不知是在回味甘甜,还是思疑什么。

      贺衍:“恰好这个班之前闹小偷,所以学生们就提议把监控打开。不然还看不到这个画面。”

      棠徵没说话,迅速快进监控。

      从画面上来看,如果凶手在学生中间,除非是在将茶端进教室前,才有时机和条件投毒。
      可是如果那样的话,如何能保证拿到最后一杯的董京华,会喝到有毒的那杯?

      凶手不至于对全班赶尽杀绝,碰上体质差的学生,指不定还会发生意外提前败露。
      即便摈弃道德观,单看行动风险也是不合理的。

      市局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间或能听到几声飞驰的高喊和怒骂。会议室一片乌漆嘛黑,只有大屏幕和电脑印着幽幽的光,坐在椅子上的人偶尔被微光轻轻一打,像皮影戏里惟妙惟肖的剪影,线条寥寥,几笔勾勒出形神具备的美来。
      这个昏暗无言的环境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尴尬,几乎有点诡异。

      监控画面快速闪动,终于直至尽头。

      棠徵倏地本能深吸了一口气。

      “就差一点。”他轻声吐出几个字,几乎有些赞赏意味。

      贺衍一愣,直截了当:“谁?”
      棠徵侧身抬眼望他,说出了一句让贺衍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的话。

      “所有人,这个班级的所有人都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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