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沐知春

1、一千八百公里的雪 ###

　　### 第一章一千八百公里的雪
　　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凌晨两点，A大建筑系的专业教室依旧灯火通明。窗外是呼啸而过的北风，夹杂着细碎的冰碴子拍打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室内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模型胶水的刺鼻气味和淡淡的咖啡香。
　　宋尘清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面前的比例模型已经搭建到了最后阶段，那座名为“归巢”的图书馆设计图在他脑海里盘旋了整整三个月。作为A大建筑系公认的“高岭之花”，宋尘清向来以冷静、精准、零失误著称，但此刻，他握着美工刀的手指却微微有些颤抖。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放在桌角那部已经沉寂了四个小时的手机。
　　就在四个小时前，谢池慰发来了一条语音。彼时宋尘清正忙着赶图纸，只匆匆听了一半，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人声和尖锐的哨响，少年带着喘息的嗓音听起来有些失真：“清清，今晚决赛……老子肯定能拿第一。等会儿视频……”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撞击声截断，语音戛然而止。
　　起初，宋尘清以为只是赛场太吵信号不好。他回了个“好，等你”，便继续埋头工作。可是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直到隔壁床的室友打着呼噜翻了个身，谢池慰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视频通话，没有报喜，甚至连那个平时恨不得把朋友圈当日记发的家伙，都没有晒出金牌的照片。
　　一种久违的、令人心悸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宋尘清的脊背。
　　他重新戴上眼镜，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宋尘清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谢池慰是Omega，虽然平日里伪装成Beta生活，但在高强度运动后，他的信息素极不稳定，必须按时注射抑制剂或者进行安抚。如果关机，意味着什么？
　　宋尘清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惊醒了浅眠的室友。
　　“老宋？这才两点，你不睡了？”室友迷迷糊糊地嘟囔。
　　“我有事出去一趟。”宋尘清的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他抓起椅背上的大衣和围巾，甚至来不及收拾桌上的模型，便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教学楼。
　　A大的冬夜寂静得可怕，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宋尘清一边快步走向校门，一边再次尝试拨号，依旧是关机。他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头像——那是谢池慰穿着校服在阳光下肆意大笑的照片。
　　对话框还停留在四个小时前。
　　宋尘清：[接电话。]
　　宋尘清：[谢池慰，你在哪？]
　　宋尘清：[别闹脾气，回消息。]
　　没有回复。
　　一种近乎失控的焦躁感冲击着宋尘清引以为傲的理智。他是Alpha，天生拥有掌控局面的本能，可面对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小混蛋，他所有的冷静都溃不成军。
　　走出校门，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瞬间冻结了他眼睫上的水汽。宋尘清站在路边拦车，手指僵硬地在屏幕上搜索着“南方体育大学 校医院电话”。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谢池慰，是一条新闻推送。
　　《全国大学生田径锦标赛突发意外，南体大选手谢池慰赛场受伤送医》。
　　宋尘清的手指僵在半空，瞳孔骤然紧缩。他颤抖着点开链接，模糊的现场照片里，担架上躺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张总是张扬肆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右腿呈现出一个诡异的扭曲角度，鲜红的血浸透了白色的运动服，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那一瞬间，宋尘清觉得周围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他甚至没有思考，直接转身冲回了学校大门口的快递点。那里停着一辆连夜发往南方的物流车，司机是他以前做兼职时认识的老乡。
　　“王叔，去南方市，现在就走，多少钱我都给。”宋尘清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司机吓了一跳：“小宋？这大雪天的，高速都封了一半了，你去南方干嘛？那可是两千公里啊！”
　　“我有必须要见的人。”宋尘清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现金塞进司机手里，眼神决绝，“求你。”
　　……
　　与此同时，南方市第一人民医院。
　　深夜的急诊大厅依旧人声鼎沸，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谢池慰是被疼醒的。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但他那条被石膏固定得严严实实的右腿依然传来阵阵钝痛。他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醒了？”旁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谢池慰转过头，看见教练老张正坐在床边削苹果，脸色铁青。
　　“老张……比赛结果怎么样？”谢池慰嗓子干得冒烟，第一句话问的还是这个。
　　老张手里的刀一顿，把苹果狠狠拍在桌上：“都这时候了你还在想比赛？韧带断裂，半月板损伤，医生说要手术！谢池慰，你是不是疯了？那种情况下还要硬跑？”
　　谢池慰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后果。最后一圈的时候，前面的对手恶意犯规，撞向了他的支撑腿。那一刻他其实可以顺势倒下，那样伤势或许不会这么重。但他看见了终点线，看见了看台上那些期待的眼神，更想起了远在北方的那个人。
　　他想赢。他想拿着金牌去找宋尘清，想告诉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学霸，你看，老子就算是个Omega，也能在你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可是现在，金牌没拿到，腿还废了。
　　“清清知道了吗？”谢池慰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没敢告诉他。”老张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这孩子，逞什么强。刚才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你一直喊疼，嘴里念叨的都是‘清清’。我要是你男朋友，我现在早就飞过来了。”
　　谢池慰苦笑一声，把头埋进枕头里：“别告诉他。他明天有毕业设计的中期答辩，那是他最看重的东西。而且……我现在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他不想让宋尘清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那个永远光鲜亮丽、像个小太阳一样的谢池慰，不应该躺在病床上像个废人一样。
　　“行了，先睡吧。”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办手续。
　　病房里安静下来。谢池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南方没有雪，只有冰冷的雨点敲打着窗户。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止痛药带来的些许安宁。
　　他摸出手机，电量还剩15%。屏幕亮起，显示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清清”。
　　谢池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手忙脚乱地想要回拨过去，手指却因为疼痛和寒冷而不听使唤。
　　就在他准备按下拨通键的时候，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吓得谢池慰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肩头和发梢落满了未化的积雪，整个人像是刚从冰雪世界里走出来的雕塑。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病床上的谢池慰，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风暴。
　　谢池慰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里是南方，距离A大一千八百公里。现在是凌晨四点，外面下着冻雨。
　　“清……清清？”谢池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虚得像蚊子哼。
　　宋尘清没有说话。他迈着长腿走进病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池慰的心尖上。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极具压迫感的冷冽雪松味信息素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那是宋尘清极度愤怒和焦虑时才会释放出的气息，强势、霸道，不容置疑。
　　宋尘清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池慰。目光扫过他苍白的脸，缠满绷带的腿，还有那只紧紧攥着手机的右手。
　　“为什么不接电话？”宋尘清的声音很轻，却冷得掉渣。
　　谢池慰缩了缩脖子，心虚地避开他的视线：“手机……没电了。而且我想让你好好休息，不想打扰你……”
　　“不想打扰我？”宋尘清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他俯下身，双手撑在谢池慰身体两侧，将他困在自己和床头之间，那股雪松味愈发浓郁，几乎要将谢池慰淹没。
　　“谢池慰，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只要我不看见，你就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小英雄？”
　　宋尘清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谢池慰眼角的淤青，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语气却严厉得让人害怕：“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这就是你说的‘小伤’？这就是你说的‘等我’？”
　　谢池慰的眼眶瞬间红了。委屈、疼痛、愧疚，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决堤。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哭腔：“对不起……清清，我真的想赢的。我想拿了金牌回去找你，我想告诉你我很厉害……可是我搞砸了。”
　　听到这句话，宋尘清紧绷的神经终于断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谢池慰的额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彼此的皮肤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心疼。
　　“傻瓜。”宋尘清闭上眼，声音沙哑，“在我心里，你已经是第一名了。”
　　谢池慰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头。他伸出没打点滴的那只手，紧紧抓住了宋尘清的风衣领口，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怎么来了……你的答辩怎么办……”
　　“去他妈的答辩。”宋尘清睁开眼，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只有谢池慰一个人的倒影，“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谢池慰，你给我记住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第一时间告诉我。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病房外，走廊的灯光昏黄而温暖。
　　病房内，两个少年的心跳在寒冷的冬夜里逐渐同频。
　　宋尘清直起身，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小心翼翼地盖在谢池慰身上，然后坐在床边，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掌心捂热。
　　“睡吧。”宋尘清轻声说，“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
　　谢池慰看着宋尘清疲惫却坚定的侧脸，心里的不安终于慢慢落地。他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许会改变很多轨迹，但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窗外的雨渐渐停了。
　　而在遥远的北方，那场漫天大雪依旧在下，仿佛在为这场跨越千里的奔赴，写下最注脚。
　　这是他们成年后的第一个冬天。
　　也是他们真正明白“责任”与“羁绊”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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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