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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君入局 贵妃设宴后 ...

  •   贵妃设宴后的第三日,后宫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尚宫局掌事姑姑崔嬷嬷一早带人查宫,查到沈绾宁住处时,从她妆奁底下的暗格里翻出了一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粒风干的稻谷,谷壳上带着极淡的紫黑色纹路。崔嬷嬷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凉州紫芒稻,军用粮种,后宫嫔妃的妆奁里绝不该出现的东西。

      “沈美人,”崔嬷嬷将稻谷摊在桌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见,“这东西从哪儿来的?您给奴婢一个解释。”

      沈绾宁站在桌前,看着那包被翻出来的稻谷,面上没有一丝慌张。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崔嬷嬷和她身后那几个伸长了脖子的宫女太监。

      “不是我的。”她说,“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

      崔嬷嬷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那是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时的光。她把稻谷包好收进袖中,朝身后的小太监一挥手:“来人,把沈美人的住处好好搜一搜。一针一线都不许漏。”

      小太监们鱼贯而入,翻箱倒柜地搜起来。青萝急得脸都白了,站在廊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几次想冲进去都被门口的嬷嬷拦住了。沈绾宁站在院中石榴树下,面不改色地看着那些人在自己屋里进进出出,仿佛被搜的不是她的屋子,而是什么不相干的地方。

      不多时,一个小太监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了那只檀木匣子。

      沈绾宁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匣子被端到院中的石桌上打开,里面的东西被一样一样取出来——残信、旧印碎片、香囊、还有那枚刻着虎头纹的铜扣。崔嬷嬷拿起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脸色骤然凝重。那两个字她不认识,但虎头纹她认得。锦衣卫的徽记。后宫嫔妃私藏锦衣卫旧物,这事已经不是尚宫局能压得住的了。

      “去禀贵妃娘娘。”崔嬷嬷沉声道。

      消息传到凤仪殿时,陆明姝正在用早膳。翠屏俯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手中的银箸顿了一下,随后缓缓搁在筷架上,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擦一件精美的瓷器。

      “稻谷?锦衣卫铜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本宫还真是小看了这个沈美人。入宫不过三个月,连锦衣卫的东西都能弄到手。查一查,那枚铜扣是谁的。”

      “已经查了。”翠屏压低声音,“铜扣背面刻的是‘骆衡’——前任锦衣卫指挥使。”

      陆明姝的笑容消失了。

      骆衡这个名字,在后宫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但在三年前,他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先帝的亲信,锦衣卫指挥使,掌握着朝中所有重臣的秘密。沈砚之的案子,当年就是他经手督办的。如今他的人死了,他的铜扣却出现在沈砚之女儿的妆奁里。

      这绝不是巧合。

      “那个周福呢?”陆明姝忽然问道。

      翠屏一愣:“娘娘说的是——”

      “御膳房杂役房那个老东西。”陆明姝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但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在算计什么时的小动作,“沈绾宁进宫三个月一直安安静静,最近忽然动作频频,一定是接触到了什么旧人。把宫里的旧人都过一遍,尤其是和沈家有关联的。一个都不许漏。”

      翠屏应声退下。

      半个时辰后,消息在整座后宫里传开了。沈美人被搜出了违禁之物,尚宫局已将物证呈送贵妃。按规矩,贵妃暂摄六宫事,有权先行处置,再报皇帝定夺。人人都在等着看陆明姝会怎么料理这个胆大包天的新人。

      然而,当天下午,御书房传出来一道旨意——陛下有令,沈美人所涉之事牵涉前朝旧案,不宜由后宫单独处置。所有搜出之物封存,即刻移交养心殿,由陛下亲自过问。

      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亲自过问一个美人的案子,这在大昭后宫里是从未有过的事。按照宫规,嫔妃犯错,除非涉及谋逆大罪,否则都是由皇后或掌权贵妃处置,皇帝极少直接插手。如今后位空悬,按道理就该由陆明姝全权处理——但萧承煜偏偏在这个时候破了例。

      凤仪殿里,陆明姝坐在美人榻上,听着翠屏传回来的旨意,手里的茶盏端了许久,一口没喝。茶凉了,她才将茶盏缓缓搁在桌上,盏底与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什么都没说,但翠屏注意到,娘娘搁茶盏的手,指节发白。

      而此刻的沈绾宁,正跪在养心殿冰冷的地砖上。

      殿中只有三个人——她、萧承煜,和站在角落里垂手不语的高胜。搜出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书案上,残信、旧印碎片、香囊、稻谷、铜扣,从左边排到右边,像是摆了一桌无声的供品。

      萧承煜拿起那枚铜扣,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刻字,然后放下来。他又拿起那几粒稻谷,在指尖搓了搓,放在鼻下闻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朕记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淡得像白水,“朕对你说过,你父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朕也对你说过,朕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了不少。可你还是要查。”

      沈绾宁跪在地上,脊背挺得很直,没有低头,也没有辩解。

      “陛下说臣妾不该查,”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澈,“可陛下也让臣妾旁听了军机议事,让臣妾看到了贺兰山口的舆图,让臣妾知道了怀远城的三千将士是怎么死的。陛下若真不想让臣妾查,有的是办法让臣妾查不了。但陛下没有。”

      萧承煜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否认,但目光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那种冷意不是愤怒,而是一个被人戳穿了心事的人才会有的沉默——静而锐利,像刀刃贴着皮肤还没用力。

      “你倒是想得明白。”他将那枚铜扣放回书案上,靠进椅背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也该想明白另一件事——骆衡死了,你父亲死了,所有经手过那批军粮的人,活到今天的没有几个。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些东西,每一样都能要你的命。”

      “臣妾明白。”沈绾宁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所以臣妾把这些东西摆在了陛下面前。”

      萧承煜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你搜出来的,是臣妾让她们搜出来的。”沈绾宁跪在冰凉的砖地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桩与己无关的事,“臣妾入宫三个月,从不与人结怨,唯一得罪的就是那晚在宫宴上坏了别人的局。贵妃娘娘迟早会对臣妾动手,与其提心吊胆地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刀,不如把刀请到自己面前来——至少臣妾还能选刀落下来的方向。”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他。

      “臣妾在赌。赌陛下让臣妾旁听军机议事,不是为了看臣妾怎么死。赌陛下说那句‘你父亲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是真话。”

      萧承煜沉默了很久。久到高胜都忍不住微微抬了一下眼皮。

      然后他笑了。不是客套的、敷衍的笑,也不是讽刺的、冷漠的笑,而是一种极其淡的、从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像是在一堆沙子里忽然看到了一粒金子。他靠在椅背上看了她许久,殿中的烛火将他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分明。

      “起来。”他说。

      沈绾宁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但她站得很稳。

      萧承煜将书案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残信、旧印碎片、香囊、稻谷,最后是那枚铜扣。他把铜扣握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背面的刻字,那个动作里有几分旧日回忆的影子,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他将所有东西一并放进一个锦盒里,合上盖子,推到她面前。

      “这些东西,朕替你收着,但放在你那里。从今天起,你查你父亲的旧案,不必偷偷摸摸。”

      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他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方才说你是在赌——朕也在赌。赌你查到最后,不会让朕失望。”

      沈绾宁端着锦盒走出养心殿时,夜风迎面扑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锦盒——黄绫衬底上,残信的焦边、旧印的断口、香囊上褪色的丝线、铜扣上模糊的虎头纹,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这些是她入宫三个月来,用命一样一样换回来的东西。如今它们被过了明路,从罪证变成了御赐之物,从暗处被端到了明处。

      但这只是第一步。

      她抬起头,望向凤仪殿的方向。那边灯火依旧,贵妃的耳目遍布整座后宫,今夜的事,用不到天亮就会传进凤仪殿。今日这把刀没有砍下来,贵妃绝不会善罢甘休。这不是结束,这是开始。

      “青萝。”她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奴婢在。”

      “周福那边,最近不要再去。贵妃接下来一定会查他。”沈绾宁迈步朝住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另外,三殿下欠我的那份谢礼,也该去收一收了。”

      青萝怔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她在原地跺了一脚——夜里太冷,脚趾都冻麻了——然后小跑着跟上去,声音里压不住地透出一丝久违的兴奋。

      “小姐,您终于要动三殿下那条线了。”

      沈绾宁没有回答。

      夜色里,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入了后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宫巷之中。远处更鼓声沉沉地敲了三下——三更天了。今夜过去,明日的后宫又会是另一番局面。

      而她手里的锦盒,沉甸甸的,像抱着一个还未到来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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