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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起萍末 次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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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沈绾宁被搜宫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座后宫。
各宫反应不一。有人拍手称快,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美人终于踢到了铁板,贵妃娘娘这一刀砍得痛快;有人冷眼旁观,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搜出来的东西移交养心殿后,皇帝不但没有降罪,反而亲自过问,这哪里像是在处置罪妃,分明像是在护着什么人。
周才人一早跑到沈绾宁屋里,急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确认她身上没少一块肉才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紧张起来,压低声音说:“沈姐姐,外头都在传,贵妃娘娘已经查到了御膳房杂役房,说昨晚有人在杂役房附近看见过一个面生的宫女,身形跟你们家青萝有几分像。你可得小心些。”
沈绾宁正在梳头,手中的梳子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不紧不慢地梳下去。
“面生的宫女多了去了,”她说,“未必就是青萝。”
周才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沈绾宁铜镜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认识沈绾宁三个月了,知道这个姐姐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越是翻江倒海。不该问的事,她从来不多问——这是她能在宫里安然活到今天的本事。
送走周才人后,沈绾宁叫来了青萝。
“周福那边,最近不能再去。你也不要去浣衣局打听消息了——刘嬷嬷那边若是有人问起你,自然会有人替你说话。但你要是再主动送上门去,就是给人递刀子。”
青萝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又问:“那何医官那边呢?”
“何叔叔那边更急不得。”沈绾宁放下梳子,转身看着她,“那晚我去找他,还没来得及问骆衡的事。但现在崔嬷嬷刚搜过咱们的屋子,太医院那边一定也有人盯着。你若是现在去找何医官,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何景明和沈家有关系。”
青萝的脸白了一白,眼眶里转了转,却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去收拾昨夜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屋子。被褥重新叠好,妆奁重新归置,散落一地的碎茶末子被她用帕子一点一点捻起来,包好了收进袖子里——小姐爱干净,地上不能有一星半点渣子。
沈绾宁看着青萝弯腰收拾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小丫头比她小一岁,跟了她三年,从沈家被抄的那天起就没离开过。她见过青萝哭,见过青萝怕,但从来没见过青萝退缩。哪怕昨晚禁军的脚步声就从几步外的巷子里踏过,青萝也只是发抖,没有跑。
“青萝,”她忽然开口,“你怕不怕?”
青萝直起腰来,回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还是用力摇了摇头:“不怕。小姐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一条命。”
沈绾宁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但落在青萝肩上的力道很稳。
“命不是拿来大不了的。命是拿来赢的。”
她说完便转身推门而出,站在石榴树下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不肯下的样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石榴,皮都裂开了,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她忽然想起来,父亲以前最喜欢吃石榴。每年秋天石榴熟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剥好一碗,分成两半,一半给她,一半给母亲。后来他被关进大理寺狱之后,母亲托人送进去一篮石榴,不知道他吃到了没有。
“青萝,”她说,“今天下午,咱们去一趟三殿下那里。”
青萝从屋里探出头来,愣了一下:“小姐,您是说——三殿下?”
“上次他派人送谢礼来的时候,留了口信,说救命之恩当亲自登门致谢。我拖了这么久都没去,再拖下去,倒显得我拿架子了。”沈绾宁顿了顿,“况且,三殿下那里有我想知道的事。”
三皇子萧承珩的住所不在后宫中轴线上,而在宫城东侧一座单独的院落里。按照大昭祖制,成年皇子一旦封王就该搬出宫去开府另居,但萧承珩至今尚未封王,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是因为他生母出身低微,是先帝一次酒后临幸的宫女,母家毫无根基,封王之事便一拖再拖;也有人说是因为他不争气,整日里养马打猎斗鸡走狗,皇帝不放心让他出去独当一面。
但沈绾宁觉得这些说法都不全对。萧承珩那晚在大殿上看她时,那双眼睛分明亮得很。一个人若是真糊涂,不会在被人下毒之后还能那么快就镇定下来。他的浪荡是面具,他的不争是盔甲。
萧承珩的住所不大,比起贵妃的凤仪殿简直是寒酸,但胜在自在。院子里没有假山流水,只有一片被踩得光秃秃的泥地,旁边搭了个简陋的马棚,里面拴着一匹枣红马,正低头嚼草料。廊下蹲着一只灰猫,见有人进来也不跑,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继续舔爪子。
萧承珩正蹲在院子当中擦马鞍。
他没穿皇子常服,只套了一件半旧的玄色劲装,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马鞍被他拆成好几块,皮子、铜扣、肚带一字排开,他手里握着一块抹布,正一点一点地给皮面上油。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愣了一下。
“沈美人?”他站起身,用袖子蹭了一把脸上的汗,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显然,他没想到自己这副擦马鞍的模样会被一个嫔妃撞见,“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三殿下不用忙,臣妾站着就好。”沈绾宁站在院子当中,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拆得七零八落的马鞍零件,又看了看他手上磨出的老茧,“殿下这双手,不像是个只会斗鸡走狗的。”
萧承珩的笑容僵了一瞬。但那个瞬间很短,短到几乎捕捉不到,随即他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表情,把手里的抹布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油,靠在马棚的柱子上,歪着头看她。
“沈美人来找我,不会就是为了夸我手艺好吧?”
沈绾宁没有绕弯子。她从袖中取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是一枚旧印的碎片,田黄石的,断口参差不齐,上面还能看到“砚”字的半边。这是父亲留给她的东西里最不起眼的一件——没有刻字,没有暗记,只有一道细小的划痕,什么都证明不了,却又什么都在里面。
“臣妾想请教三殿下一件事。”
萧承珩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碎片,没有伸手去拿,但他眼睛里那层玩世不恭的壳子裂开了一条缝。他认得这种印。先帝年间,三品以上文官的私印统一由工部督造,田黄石是标配,刀工是馆阁体。他虽然是皇子,但生母出身太低,自幼在先帝面前没有存在感,反而有大量时间泡在工部和兵部的档案库里翻闲书看旧档。这种印他见过不少,但没有几枚是被打碎了的。
“这枚印是你父亲沈砚之的?”他问。
“是。”
“你来找我,是想问什么?”
沈绾宁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而锐利:“三殿下常年往兵部跑,看过边关军报的存档。臣妾想问的是——景和元年,凉州军屯的收成是多少?”
萧承珩沉默了一瞬。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问这个,因为他心里已经有答案了。那晚宫宴上她当众指出毒酒时,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简单。后来他派人查过她的底细——沈砚之的女儿,幼年随父在凉州住过三年,入宫前是京中有名的女医,过目不忘,识毒辨药。这样的人问他凉州军屯收成,不是在闲聊。
“景和元年凉州的军报,报了二十万石。”他蹲下来,捡起一根小木棍在泥地上写了两行字,一行是“二十万石”,一行是“三千人”,“但那年凉州大旱,渭水断流,绿洲枯了一半。按常理推算,收成不会超过十万石。多出来的那十万石——是假的。有人报了假数字,用不存在的粮食充了账面,然后把真正调拨过去的军粮转走了。”
沈绾宁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父亲残信上的四个字忽然在她脑海中浮现——“粮”“北境”“陆”“御前”。“粮”是军粮,“北境”是凉州,“陆”是陆家——但还有一个字她一直没有对上,就是“御前”。
御前是谁?是骆衡,还是更高的人?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她抬起头来,声音很轻。
萧承珩站起身来,用脚把地上的字迹抹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马棚里那匹枣红马,伸手摸了摸马鬃,语气忽然变得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我知道一件事——三年前北境的军粮账目被人动过手脚,不是一个人动的手脚,是一批人。那批人现在还活着不少,有在朝堂上的,有在边关的,还有在后宫里的。”他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一向吊儿郎当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玩笑,沉甸甸的,像是两块铁,“沈美人,你父亲不是第一个为这批账目死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浑水,你趟得起吗?”
沈绾宁将旧印碎片收回袖子里,动作很轻很慢。
“我父亲的命,我已经收不回来了。但他是为什么死的,我得收回来。”她对萧承珩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后停下来,侧过头,语气忽然放轻了几分,“三殿下,您那天在宴上被人下毒,其实您自己也察觉到酒有问题了,对吗?”
萧承珩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可您还是举了杯,”她回过头来看着他,“这浑水,殿下自己不也已经站在里面了吗。”
说完她大步走出了院子。身后的灰猫打了个呵欠,甩了甩尾巴,继续蜷成一团睡觉。
回到住处已是傍晚。天色越发阴沉,乌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落雨。沈绾宁刚走进院门,青萝就快步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小姐,方才有人把这个塞在院门外的石墩子底下。我没看见是谁,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青萝把牛皮纸包递给沈绾宁,手微微发抖,“您打开看看——我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怪吓人的。”
沈绾宁接过纸包,拆开外面的牛皮纸。里面包着的是一本旧得发黄的脉案簿,翻开第一页,一行端端正正的小字映入眼帘——“景和元年腊月,奉旨为大理寺狱囚沈某诊脉”。旁边夹着一张薄薄的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五个字。
“速看。别留。”
笔迹沈绾宁认得——何景明的字,端正、规矩,和他开方子时写的小楷一模一样。只是这五个字写得比平日更用力,墨迹透到了纸背,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小姐,”青萝凑过来压低声音,“何医官不是说让您别再来太医院吗?他怎么自己反而——”
“因为他等不及了。”沈绾宁将脉案簿合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色,“昨晚我让崔嬷嬷搜了自己的屋子,整座后宫都知道我被查了。何叔叔一定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怕搜宫的事牵连到他那里,所以连夜把最重要的东西送了出来。”
她转身进了屋,青萝紧紧跟在后面关上门。沈绾宁坐在桌前翻开脉案簿,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这是何景明外祖父周仲明留下的脉案,记录的是景和元年腊月他最后一次去大理寺狱为父亲诊脉的详情。案中夹着一页牙黄色的旧纸,纸质比脉案簿更脆更薄,被撕掉了一半,只剩下右下角巴掌大的一小片。上面只有半行字:“……沈砚之死,非渎职,亦非——”
没了。
那个“亦非”后面是什么?不是渎职,也不是什么?
她忽然又想起了父亲那封残信上的四个字——“粮”“北境”“陆”“御前”。这四个字里,只有“御前”两个字她一直没有对上。萧承煜知道得太多,说得太少。他每次提到父亲的案子,都在给她递线索,却从来不递完整的——他需要她自己去拼那张拼图。
“非渎职,亦非……”沈绾宁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窗外。窗外那棵石榴树在风中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像一个人伸着枯瘦的手臂在朝天空比划着什么。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后背陡然一阵发凉。
亦非——有没有可能不是“亦非”,而是“御飞”?锦衣卫指挥使骆衡的字,就叫“御飞”。
“青萝,”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去太医院。”
“现在?”青萝瞪大眼睛,“小姐您不是说不能去——”
“不。你直接去找何医官。告诉他脉案簿我收到了,残页上的‘亦非’,问他是‘亦非此罪’的亦非,还是‘御飞’——骆衡的字。”
青萝虽然没完全听懂,但看到沈绾宁的表情后没再多问一句,拔腿就往外跑。她没有穿披风,秋风灌进领口里凉得刺骨,但她浑然不觉,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从住处到太医院,平常走路要一刻钟,她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就赶到了。推开太医院虚掩的后门冲进诊室时,何景明正坐在桌前整理脉案,看见她的脸色,手里的笔顿住了。
“何医官——”青萝弯着腰大口喘气,断断续续把沈绾宁的话重复了一遍。
何景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诊室最里面的药柜前,拉开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半页残纸,递给青萝。
残纸的纸质和断裂的毛边与脉案簿里夹的那片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之前那片完全一致。
“……御飞知情不报,罪在当诛。”
何景明将残纸交到青萝手里时,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出奇地平静:“回去告诉你家小姐,你外祖父当年给沈大人诊完最后一次脉之后,回到太医院就连夜写了这份脉案。他把最关键的两页撕了下来,藏在这个抽屉里,藏了整整三年。他一直不敢拿出来——不是怕死,是怕拿出来之后,骆衡在沈大人身上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青萝攥着那半页残纸,用力点头,转身又跑入茫茫夜色之中。
雨终于落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片水花。青萝回来时浑身都湿透了,但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页残纸被她用油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时还是干的。沈绾宁将两片残纸拼在一起,放在灯下。断裂的毛边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沈砚之死,非渎职,亦非御飞知情不报,罪在当诛。”
她久久没有动。
骆衡知道父亲不该死。他审了父亲三天三夜之后,知道了父亲是冤枉的,知道了军粮被截的真相。但他没有翻案,因为翻案会牵出更多的人、更大的事。他能做的只是在最后的案卷里篡改罪名,把“通敌叛国”改成“渎职”,用一个人的死刑换一家人的活路。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年里,继续查,查到底,查到死。
他死前说的那句“要还债”,原来是这个意思。
“小姐,”青萝拿了一块干布帮她擦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自己也冷得牙齿打颤,“何医官还说,骆大人死之前,最后交给他一样东西。何医官本来想一并放在牛皮纸里送来的,但怕路上出事——他说那东西非面交不可,请您务必亲自去一趟太医院。”
沈绾宁将残页小心收好,站起身来望着窗外。
雨越下越大,石榴树的枯枝在风雨中剧烈地摇摆,被风折断了一根枝丫,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泡在泥水里。远处传来看守太监吆喝闭门的声音——各宫各院的门都在一扇一扇地合上,再晚就出不去了。
“明天一早。”她转过身来,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亮得惊人,“有些债欠了三年,该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