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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立后 立后大典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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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后大典定在八月十六,中秋刚过,月满之后的第一天。钦天监说这一天是今年最好的日子——紫微星正照中天,鸾凤和鸣,宜册封、宜祭祀、宜告天下。
沈绾宁天不亮就醒了。确切地说,她一整夜都没怎么睡着。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凤鸾殿的喜烛彻夜通明,整座宫殿的宫女太监都在廊下忙进忙出,脚步声、搬东西的低语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透过窗棂渗进来,像一首低沉的夜曲。青萝寅时初刻就端着热水进来了,身后跟着八个尚宫局的掌事姑姑,每人手里捧着一件东西——正红的织金凤纹吉服、累丝嵌宝九尾凤冠、羊脂白玉的组佩、绣着龙凤呈祥的霞帔。每一件都是皇后规制,每一件都是按她的尺寸新制的。
青萝伺候她沐浴更衣时手一直在抖,系腰带时系了三次才系好,一边系一边小声嘀咕:“娘娘您别嫌奴婢手笨,奴婢昨晚一夜没睡着,怕今天出岔子。”沈绾宁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青萝,你跟我入宫快一年了。从才人到皇后,你一次都没出过岔子。今天也不会。”
卯时正,吉服穿戴妥当。沈绾宁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头戴九尾凤冠、身着正红织金凤纹吉服的女人,有些恍惚。她的手指轻轻拂过腰间的羊脂白玉组佩,玉质温润,和她入宫时母亲留给她的那对素银簪子的触感截然不同。那对银簪子她用了一整年,簪头磨得发亮,簪尾因为反复插拔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今天她没有戴那对银簪子——她把它收进了檀木匣子里,放在父亲的残信和骆衡的铜扣旁边。母亲说等她出嫁的时候把簪子传给她,如今她要嫁的那个人是天子,她不能戴素银簪子出嫁。但她把母亲的心意一起收好了,那只檀木匣子今天也被请到了凤鸾殿正殿的供桌上,盖着红绸,和她一起等着吉时。
“娘娘,”高胜的声音从殿外传来,颤巍巍的,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吉时已到。銮驾已在殿外候着了。”
沈绾宁转过身来,双手端起供桌上那只檀木匣子,将它郑重地递给青萝:“捧好了。我父亲、我母亲、骆叔——今天都跟我一起去。”
青萝双手接过匣子,用力点头,眼眶已经红了一圈,但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她记得小姐说过——今天是好日子,不哭。
凤鸾殿外,銮驾已经铺好了红毡。从凤鸾殿到勤政殿的整条御道,汉白玉栏杆上全都系着红绸,被初秋的晨风吹得轻轻飘扬。沿途站满了盛装的宫人,手持宫灯和雉尾扇,在晨光中排成两列长长的红色仪仗。沈绾宁从殿门走出来时,满院子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了一地。她站在红毡的起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天空——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晨光正从东边琉璃瓦的缝隙间倾泻而下,将整座宫城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
她踩上红毡,一步一步朝勤政殿走去。
勤政殿上,百官已经列班。文官以东,武官以西,宗室亲贵列于御阶两侧。所有人都在等着——等着那个从含元殿末席走出来的女人,走完她最后一步路。
萧承煜站在勤政殿正门的御阶顶端。他没有坐在龙椅上等她来跪拜,而是站在最高那级台阶的正中央,十二旒的冕冠垂在眉际,玄色绣金龙的龙袍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他身后是敞开的勤政殿大门,门内供着大昭历代皇帝的牌位,香烟缭绕,长明灯无声地燃着。他看着那道正红的身影沿着红毡缓缓走来,走得极稳,和他在秋狩宴上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那时候她跪在大殿最末席,穿着一身浅碧色旧宫装,面对满殿惊乱面不改色地说出“这酒不是冲陛下来的,是冲三殿下来”。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女人不一样。后来她用一年时间证明了他的直觉——她不是不一样,她是唯一。
沈绾宁走到御阶下,端端正正地跪下。礼部官员展开明黄诏书,高声宣读——
“沈氏绾宁,大理寺少卿沈砚之女,景和三年采选入宫。初封才人,晋美人、婕妤、昭仪。贤良淑慎,深明大义。协理宫务以安后宫,清查旧案以正朝纲。非以色侍君,乃以才德佐社稷。朕心许之,天下共鉴。今册封为皇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诏书念完,满殿寂静。然后,萧承煜从御阶上走下来。
他没有站在高处等她去够他,而是一步一步走下九级御阶,走到她面前,亲手将金册和金印递到她手中。他的手很稳,但在交过金册时他的指尖轻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腕,那一触很轻很快,却带着一种极深极沉的笃定,像是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家寡人。
“朕答应过你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刻在金砖上,“每一件都做到了。你父亲翻了案,骆衡入了忠烈祠,陆家交了私军,北境收回了三百里。今天,朕把这个位置给你——不是赏赐,是朕欠你的公道。”
沈绾宁双手接过金册金印,高举过头顶,三呼万岁。她的声音一贯的平稳清亮,但站在御阶旁边的高胜看见,她举起金册时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走到终点时,身体比心更先知道这份重量。
满殿山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声浪震得勤政殿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殿外礼炮轰鸣,十二响,一声接一声,将整座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庄严而热烈的震颤中。
沈绾宁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满殿文武百官和宗室命妇。她穿着正红织金凤纹的皇后吉服,头戴九尾凤冠,站在御阶正中央,和萧承煜并肩。她忽然想起了去年的秋狩宴。那时候她跪在含元殿最末席的角落里,左手边是周才人,右手边是一根雕着凤凰的柱子。凤凰半阖着眼,她也半阖着眼,不敢多看任何人一眼。现在她还是站在一根凤凰旁边——不是雕在柱子上的那只,是绣在她吉服上的这只。而她的眼睛,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向任何地方。
大典礼成后,沈绾宁按祖制去太庙祭告列祖列宗。她跪在蒲团上,三跪九叩,然后在礼部官员的唱喝声中,将一枚刻着她封号的玉圭供在祖宗牌位前面。祭告结束后,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朝西配殿的方向单独上了一炷香。西配殿是忠烈祠。父亲的牌位和骆衡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靠墙的位置,相隔不过一尺。她站在两座牌位前面,把香插进香炉里,然后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磕了一个头。
“阿爹,骆叔,今天是我册后的日子。你们等了一辈子的公道,女儿替你们拿到了。”她直起身来,伸手轻轻拂去父亲牌位上落的一小撮香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女儿嫁人了。嫁的是那个你一直叫他‘太子’的人。你当年对他说‘殿下若想让天下坐稳,谁也推不倒你’,现在他坐稳了,女儿陪他一起坐。”
她转过身走出西配殿,重新走进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梧桐树的叶子刚开始泛黄,边缘镀着一圈淡淡的金色。太庙的钟声在身后悠悠敲响,一声接一声,余音袅袅,像是在替谁应答。她没有回头,但心里知道——他们在天上听见了。
回到凤鸾殿时已是傍晚。册封大典的繁文缛节持续了整整一天,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从勤政殿的御阶到太庙的香案,从百官的跪拜到命妇的贺仪,没有露出半分倦意。但等跨进凤鸾殿门槛时她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弯下腰揉了揉早已酸麻的膝盖。青萝赶紧上前扶她,被她摆手制止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和早上离开时并无二致。石榴树上的小青石榴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沉甸甸地坠在枝头,有几颗已经微微泛红了。那盏纸糊风灯还挂在老地方,今天新换了蜡烛,火苗稳稳地亮着。梧桐树下的石桌上不知被谁放了一束桂花——大概是翠屏从御花园新剪的,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叶子还是湿的。桂花旁边放着一只紫檀木盒,盒子上压着一张洒金笺,笺上是萧承煜的字迹,力透纸背——“卿为后,朕之幸。山河为聘,日月为盟。”
她将那张笺纸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把它折好放进袖中,走到石桌前将那束桂花拿起来闻了闻。然后她弯下腰把桂花放在石榴树根旁,轻声说了一句话。她没有对着任何人说,也许是对着父亲说的,也许是对着骆衡说的,也许是对着那个一年前跪在含元殿末席、连名字都没有人知道的女人说的。
“沈绾宁,你做到了。”
夜深了,宫城渐次沉入梦乡。凤鸾殿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只余下廊下那两盏值夜的纱灯和石榴枝头那盏纸糊风灯还亮着。那盏纸灯上的喜鹊翅膀歪歪扭扭的,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像是在扑棱着要飞起来。石榴树上的小青石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忠烈祠里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隔着整座宫城,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