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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新枝 凯旋后第七 ...

  •   凯旋后第七日,萧承煜在勤政殿大封功臣。三军将士论功行赏,凉州都司升授正二品都督佥事,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陆征擢升指挥佥事,随军医官各赏银百两。兵部尚书赵桓加太子少保衔,太傅周敏中赐双俸。满殿山呼万岁,声震屋瓦。

      萧承珩站在武官队列最前面,左肩的夹板已经拆了,但左手还不太抬得利索。他穿着一身新制的安北王蟒袍,玄色缎地上绣着四爪金龙,比他从前那个光头皇子的行头气派了不知多少倍。萧承煜从御座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安北王承珩,此次北征,率前锋破敌两阵,斩首三千,功不可没。着即增食邑两千户,赐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放低了几分,低到只有御阶近侧的人才能听见,“你母妃的墓,朕已命工部重修。追赠贤妃,迁葬妃陵。你回凉州之前,去给她上柱香。”

      萧承珩怔了一瞬。母妃的墓,在皇陵最偏最矮的角落,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他每年清明都是偷偷去烧纸,从来不敢让人看见。皇兄知道,皇兄一直都知道。他跪在金砖上,右手按住胸口,深深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身来退回队列。他低着头整了整袖口,袖口上绣的四爪金龙已经被他攥出了一道褶子。

      散朝后,萧承珩没有直接出宫。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宫巷,走到凤鸾殿门前,站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得热闹,满树红花在夏末的阳光里烧得像一簇簇小火苗。翠屏正蹲在树根处拔草,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草筐行礼:“安北王殿下——”她还没说完,沈绾宁已从正殿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洗好的葡萄。

      “殿下怎么不进来?”沈绾宁将葡萄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晒痕扫过,又看了看他下意识耷拉着的左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肩膀还没好利索就上朝,陛下也不批你几天假。”

      “我自己闲不住。”萧承珩跨过门槛走到石榴树下,也不客气,自己搬了把竹椅坐下来,伸手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让我每天做拉伸,疼得比中箭还狠。我说不拉了,他们就说不行不行,殿下年轻要恢复好——烦死了。”

      沈绾宁在他对面坐下来,从碟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葡萄推到他面前,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听说殿下这次回凉州,还要带一个人去。”

      萧承珩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嚼了两下把葡萄咽下去,抬头看着头顶那棵石榴树,像是在数树上到底开了几朵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还是惯常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但每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说出来的:“对。一个北狄女人。我在凉州城外捡的——也不算捡的,她自己找上门来的。”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手里那颗还没吃的葡萄,忽然觉得跟人交代这种事比冲锋陷阵还费劲,“她是北狄前任左贤王的女儿,她父亲被北狄可汗杀了,她逃出来的时候中了箭,倒在凉州城外。我巡营的时候碰见了,顺手把她带回营地治伤。后来就没走。”

      “她叫什么名字?”

      “乌兰。”萧承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轻了几分,像是在念一句不太熟练的诗,“在她们北狄话里是‘光’的意思。她阿爸是主和派的,主张跟大昭通商换粮,结果被可汗砍了头。她自己也差点死在乱刀底下。她说她想跟我回凉州,想看看大昭的天下到底值不值得她阿爸送了命。”

      沈绾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茶盏的热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淡很淡的笑意,像是在看一个长大了的弟弟忽然开始谈婚论嫁时那种又欣慰又复杂的心情。她知道乌兰这个名字不是他随口说的。一个能让他带回凉州的北狄女人,一个能在血海深仇之后还想看看大昭天下的女人,不会是寻常人。

      “殿下喜欢她。”她没有用问句,用的是陈述句。

      萧承珩没有否认,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用一句玩笑话岔开。他只是把手里那颗葡萄剥了皮,放在石桌上,没吃。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石榴树边上,伸手碰了一下树干上新结的一个小青石榴,语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我不知道算不算喜欢。我就是觉得——她跟我挺像的。都是被自己人捅过刀子的,都想活出个人样来让死掉的人看看。她在凉州养伤那会儿每天都问我大昭的规矩,问宫里怎么行礼,问汉人吃饭用哪只手拿筷子。她学得比谁都快,三个月就能用汉字写信了。走之前她写了一封信给我,里面有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转过身来,右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纸的边缘有些磨毛了,显然被反复翻看过。他没有把信递给她,只是自己低头看着那行字,念了出来:“‘殿下在芦苇荡里藏了四天四夜没死,我在草原上逃了三个月没死。两个没死的人,总该试试能不能一起活下去。’”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石榴树的影子在阳光下一寸一寸地移动,落在石桌上那碟被剥了皮却没人吃的葡萄上。青萝从廊下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沈绾宁给她使了个眼色,又飞快地缩回去了。翠屏早就悄悄退到了后院,只听见剪子咔嚓咔嚓剪枯枝的声音。沈绾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头看着他。她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秋狩宴,他歪歪斜斜地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只空酒杯,对满殿的人都是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个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后来才知道,他的浪荡是面具,不争是盔甲。现在他把盔甲卸下来了,因为有一个和他一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姑娘,愿意和他一起试试活着的滋味。

      “殿下,”她说,“你把令牌借给臣妾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用完不用还。现在臣妾把这句话还给你:好好对乌兰姑娘。她不是北狄人,她是你的人。”她将石桌上剩下的葡萄连同碟子一并端起塞到他手里,语气忽然轻快了几分,“这碟葡萄本来是给你洗的。殿下拿回去给乌兰姑娘尝尝,就说凤鸾殿的石榴花开了,请她秋天来吃石榴。”

      萧承珩低头看着手里那碟葡萄,紫色的果皮在阳光下泛着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右手里的信纸重新折好放回袖中,又把左手也端住了碟子底——左肩还有点不灵活,端个碟子都觉得沉。他端着那碟葡萄站在石榴花下,忽然觉得这凤鸾殿和他从前那个小破院子有种说不出的相似。院子里都有一棵石榴树,树下都有一盏破纸灯,灯底下都有人在等人回来。他以前是那个等人的人,现在他要去做那个回去的人了。

      他朝她咧嘴笑了一下,那是他进院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凤鸾殿,步伐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倍,端着那碟葡萄走得稳稳当当。

      三日后的清晨,萧承珩启程返回凉州。萧承煜亲自到城门口为他送行,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以往只有藩王离京或重臣赴任,皇帝才亲临城门送别,而萧承珩此前连封号都没有。兄弟俩站在城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旁人都听不清内容,只看见萧承珩听完最后一句后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然后翻身上马。沈绾宁也在送行的人群中,站在德妃身旁,遥遥看着马背上那个年轻王爷的背影。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玄色蟒袍,但坐姿比上朝那天更稳,左肩也不怎么耷拉了。他勒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京城——这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皇城,然后扬起马鞭朝北驰去。

      沈绾宁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想起他在凤鸾殿说的那句话——两个没死的人,总该试试能不能一起活下去。她转过身去准备回宫,刚要走时忽然注意到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城门口的送行人群中有个穿着浅青色便服的年轻女子,站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旁边,正朝萧承珩远去的方向望了很久。她的长相不是汉家女子的柔婉,眉骨更高,鼻梁更直,小麦色的皮肤在朝阳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没有哭,也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晨雾中,然后转身钻进了马车。

      “乌兰。”沈绾宁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光。她知道这个姑娘不会在京城等太久。等凉州的王府收拾好了,她就会沿着渭水一路北上,追上那个欠她一条命的年轻人。到那时候,凤鸾殿的石榴也该熟了。

      凯旋之后的宫城并没有清闲下来。大军回朝后的事务繁杂如麻——抚恤发放的核查、军功册的复核、阵亡将士名录的编纂,每一项都需要后宫协同。加上萧承煜在出征前就命礼部草拟立后诏书的事早已不是秘密,立后大典的各项筹备工作也在悄然推进。礼部正堂的灯经常亮到半夜,周敏中亲自盯着每一道仪轨的修改,连诏书上每个字的字体大小都要反复推敲。

      这天下午,沈绾宁正在东配殿批阅内务府递上来的立后大典采买单。单子长得拖到地上,从喜烛的尺寸到筵席的菜品,从仪仗的规格到百官命妇的站位,每一项都要她逐条过目。青萝在旁替她研墨,一边研一边偷偷揉手腕。正批到一半,高胜忽然从外面快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从礼部誊出的稿子,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但面上不动声色。

      “娘娘,礼部拟的立后诏书,陛下改了三版,今早定了稿。老奴誊了一份给您过目。”

      沈绾宁放下朱笔接过那页纸,展开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诏书措辞典雅庄重,详尽开列了她的出身、品行与功绩,而在最后一句,以浓墨写着——“沈氏绾宁,非以色侍君,乃以才德佐社稷。朕心许之,天下共鉴。”她当初从德妃口中听到这句话时,诏书还在反复修改。如今白纸黑字,盖着礼部尚书的官印和内阁的签押,只差最后一枚传国玉玺。

      她把那页纸看了很久,久到高胜以为她要说什么感慨的话。但她最后只是将诏书稿子轻轻搁在案上,用手掌抚平了纸角一个小小的折痕。

      “这稿子里提到阵亡将士抚恤和北境军眷安置的事,措辞还需斟酌。怀远城三千将士殉国未满三年,立后大典不宜太奢。臣妾明日写一份节略,请高公公转呈陛下。若能将大典省下来的银子拨一部分给北境新建的忠烈祠,臣妾想,陛下会答应的。”

      高胜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接过那份诏书稿,退出去时在门口站了片刻。他看着廊下那盏纸糊风灯,心里想着同一件事——半年前她还是跪在养心殿里拿命赌博的罪臣之女,如今站在立后诏书的门槛前面,第一个想到的是怀远城那三千个再也不能回家的将士。有些人从高处跌下来就不再爬起来,有些人从低处走上去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凤鸾殿的灯能亮到今天,不是因为陛下偏爱,是因为她自己把灯芯挑了一遍又一遍,从来不让它灭。

      夜色渐深时,沈绾宁批完最后一份采买单,起身走到院子里透口气。石榴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花萼底部鼓出了一个个豆大的小石榴,青涩而结实。她伸手摸了摸最圆的那一颗,忽然想起一件往事。三年前在凉州,父亲带她去视察军屯的稻田,她第一次见到紫芒稻。父亲蹲在田埂上剥了一粒稻谷放进她掌心里,说——“这种稻子不怕旱不怕冷,北境的冬天那么长,它也能活。”她问父亲,稻子为什么会这么硬。父亲说,因为根扎得深。

      她把那颗小石榴轻轻松开,转身走回殿内,重新拿起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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