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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岁岁 大四下学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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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下学期,梧桐篮球训练营正式注册为"南京梧桐体育文化有限公司"。
注册那天,江白坐在仙林区政务服务中心办事窗口前,对着一叠工商注册表格填了快一个小时。企业类型选了"有限责任公司",经营范围在晓一建议下从"篮球培训"扩到"青少年体育培训、体育赛事策划、体育器材销售"——虽然后面两条暂时只是挂名,但晓一说"预留空间也是一种规划"。注册资本填了十万——实际账户里只有四万多,但认缴制不用实缴,先把壳子搭起来再说。
法人代表一栏,江白填了自己的名字。股东一栏也填了。填完拍照发给三个人——晓一、江母、最后是江父。
江父的回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只有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没感叹号,没追问,没"注意风险""量力而行""你确定?"——这些他以前一定会追加的质疑,这次全没有。只有一个"好",平静得像一块被水流冲刷多年终于磨平棱角的石头。
江白对着这个"好"字看了很久,截图保存到一个叫"台阶"的文件夹里。里面存着高三以来父母递过来的每个细小信号:母亲送来的第一个保温盒照片、父亲说"就业前景还行"的截图、母亲回复的那朵玫瑰花表情、父亲托母亲转交信封那天母亲发来的语音——"他说你招牌写得太难看了"。现在又多一张,只有一个字——"好"。
往前翻了翻,翻到最底部那张截图。高三下学期,父亲发来的最后一条断供短信:"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
从"你要为你的选择负责"到"好",中间隔了整整四年。
注册完成的消息发出去后,晓一第一个回了电话。
"注册完了?"
"嗯。从今天起我是法人代表江白先生——虽然目前全公司只有我一个全职员工。"
"还有我。"晓一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淡得像水,每个字却都清晰,"你的公司章程是我帮忙写的。商标申请也是我帮你做的。虽然不拿工资——也算是编外员工。"
"那你想要什么职位?"
"技术顾问。之前你自己说的。"
江白在政务服务中心门口台阶上坐下来,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忽然笑了。是认识晓一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不是因为注册了公司,不是因为月收入破了万,不是因为父亲回了"好"。是因为电话那头的人在说"还有我"——从高一坐在他右手边那个空座位,到如今坐在他所有未来的构想里。
"晓一,你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我对你说的那句话——'你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不会放手的人'?"
"记得。"
"现在这句话有个配套条款——南京梧桐体育文化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江白,技术顾问晓一。永不裁员。"
"那你要准备好付工资。"
"多少?"
"每周一碗老卤面。秦淮河那家。加五花肉。"
江白在台阶上笑得前俯后仰。保安看了一眼,大概在想这年轻人刚注册完公司是不是高兴疯了。
六月初,梧桐篮球馆办了第一届"梧桐杯"青少年篮球赛。参赛队伍——用江白的话说——"规模小到只要你有六个人就能来参加"。实际来了八支队伍,六支是梧桐篮球学员队,一支是附近社区小朋友自发组织的"野球队",还有一支——江白从高中篮球队拉来的老队友,被强制降龄参加"青少组",条件是全队平均身高不得超过一米七五。
显然是江白自己定的规则,目的是让老队友们蹲着打球方便小学员得分。效果意外好——观众(主要是学员家长)笑得前仰后合,场面热闹得像一场大型社区嘉年华。
晓一负责赛事摄影和现场解说。摄影——用的苏教授实验室借来的天文观测相机(苏教授听说他要拍球赛,摘下眼镜看了他三秒说"你把红外观测模式关掉就行")。解说——他坐记分台后面,对着麦克风用完全不带感情的语气播报比分和场上情况。
"蓝队二号,三步上篮,没进。弹框而出,篮板被白队四号——张浩宇抢到。张浩宇,体重比去年减轻了四公斤,今天状态很好。反击,传球给蓝队三号——球飞出界了。"
江白在场边笑得直不起腰,冲记分台喊:"你能不能带点感情?"
晓一按下麦克风暂停,面无表情看着他:"可以。白队加油。白队第二好。白队一定会赢。"
"什么叫第二好?"
"第一好是你。他们第二好。"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被叫到的"白队第二好"学员——小胖子张浩宇——在场上喊了一声"谢谢师母!"
场馆里爆发出震天笑声。晓一的笔在积分表上划了一道长长黑线。面无表情重新打开麦克风,用比之前更平更冷的声音说:"纠正。师母是女性称谓,不适用。下一个进球请关注蓝队反击。"
但他耳朵尖红了。江白在场边看到了,笑得差点从折叠椅上摔下去。
比赛结束后,所有学员家长围在场地中央拍大合影。江白站最后一排正中间,左边陈则宇(排球室友兼终身免费劳动力),右边那个还在为"师母"洋洋得意的张浩宇。前排坐着最小一批学员,一个个抱着比脑袋还大的篮球。晓一站人群最后面角落,把相机架三脚架上设定时拍摄,然后快步跑到江白旁边站好。
快门按下前两秒,江白忽然伸出手臂揽住晓一肩膀。
闪光灯亮了。
这张照片后来印出来挂在梧桐篮球馆进门墙上。下面一行小字:梧桐篮球第一届"梧桐杯",2027年6月3日。
仔细看会发现照片角落里有一个人——站最后一排最右边,手臂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正揽着旁边那个长发少年瘦弱的肩膀。揽得很快,闪光灯一闪就松开了,可相机刚好抓住了那一瞬间。两个人在人群喧闹中对视了片刻,然后各自把目光移开。
几年后有新来的小学员问江白:"教练,这张照片里那个长头发的哥哥是谁啊?"
"技术顾问。"
"什么叫技术顾问?"
"就是——"江白想了想,"每次我觉得自己做不到的时候,他都会在旁边告诉我'你做得到'。十六岁开始,没断过。"
"那好厉害。我也想有个技术顾问。"
"那你得先找到一个。"江白把小学员手里的篮球拨正姿势,"——然后别放手。"
大四毕业季,南大的梧桐叶绿了整整一季。
毕业论文答辩结束后,晓一在鼓楼校区梧桐道慢跑了一圈。这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主动跑步——不是因为体育考试,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心里有事。
苏教授研究生录取通知书下来了。天体物理学方向,课题"红巨星核心氦燃烧不稳定性的高精度数值模拟",导师苏教授,学制三年。他将在这所古老大学里再待三年,每天经过北大楼爬山虎覆盖的墙壁、梧桐道落叶铺就的石板路、那棵每次等江白都倚着的梧桐树。但是——江白在哪?
梧桐篮球馆已经稳定。总学员突破一百人,聘了两名兼职教练(其中一个是南师大学弟),月收入稳定在一万五以上。公司账户攒了二十多万流动资金——对大学生创业者来说远超预期。可这也意味着江白毕业后的去向不再简单。继续留在南京经营梧桐篮球?还是把品牌带到更大城市?他有没有考虑过其他行业的机会?
晓一在梧桐道第一圈没答案。第二圈开始有了雏形。第三圈停下脚步。
因为江白正站在梧桐道另一头,手里拿着两张纸,在等他。
"你跑完了?"江白走过来把两张纸递给他。
晓一接过来——第一张是商铺续租合同,梧桐篮球馆地址,租期五年,从2028年到2033年。乙方签名处江白已经签好了。
第二张是南京某中学拟聘通知——南京某中学体育组拟聘体育教师一名,职位:体育教师兼篮球校队教练。聘用条件:持有体育教师资格证(江白大四上学期刚考下),有篮球培训经验者优先。
"你投了公立中学?"晓一抬起头。
"嗯。梧桐篮球是周末的事,周中可以在一所中学当体育老师。两份收入加一起,足够在南京买一套小房子首付——三年之内。"
晓一低头看那两份文件。梧桐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纸边缘。把两张纸翻过来看看背面——背面什么也没有。可正面每个字、每个条款、每个数字——是江白用四年时间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完整答案。不需要问"你在哪",不需要问他有没有考虑过离开南京。这个人从来没考虑过离开。从选择南师大那刻就已经决定了——在南京扎根,在这座城市买房子,把梧桐篮球做满五年十年二十年。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晓一把两份文件还给江白,从口袋拿出那张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苏教授的方向,三年。就在鼓楼。"
"我知道。"江白接过通知书,看了上面每个字,然后抬头,"所以你在鼓楼三年。我在仙林——加上中学在玄武区。南京三个区,地铁加公交最多一个半小时。比九站远了点——"
"不远。"
"你每次都说不远。"
"因为确实不远。"晓一收起通知书转身继续沿梧桐道走。走了几步停住,没回头,"一个半小时——加一碗秦淮河老卤面。就够了。"
江白跟上去,两人并肩走在南大鼓楼校区最长的梧桐道上。四月梧桐新叶在头顶铺成翠绿天空,阳光从叶子缝隙洒下来,在肩膀上游移斑驳光影。这条路大学四年走了无数次——大一互相探校,大二项目踩点,大三创业初期,到现在大四毕业季。千百次往复,四季更迭,叶绿叶黄,人聚人散,可最终走在这条路上还是这两个人。
"我在想——如果高一那年没坐同桌,你的人生会是什么样?"江白忽然问。
"福利院。"晓一想都没想,语气平淡像在报今天的天气,"你那天没把那张藏书的纸条递给我——那个下午我大概会在梧桐树下待到天黑。回家。继续画你的侧脸。不会跟你说话。不会吃你带的早饭。不会——"停了一下,"——不会发现自己还能喜欢人。"
江白把双手插口袋,看着前方没有尽头的梧桐道。风吹过来,新叶在头顶翻出绿色波浪。
"我大概会变成那种讨厌的大人。家里安排的路一路走到底,从高中到大学到工作什么都靠家里。表面阳光开朗实际上谁都能接近但谁都不重要。然后有一天在街上偶然碰到一个长头发的男生,觉得有点眼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
"不会的。"晓一打断他,"你会记得。"
"为什么?"
"因为我也记得你。只要是你的记忆,我都会记得。"晓一的声音在梧桐叶沙沙声里很低,可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树皮上的年轮,"高一开学第一天,你坐我右边,校服扣子系错了一颗。窗外梧桐叶刚好落了一片在窗台上。你捡起来放我桌角说'送你'。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东西。"
江白停下脚步。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像四年前那个九月下午——他坐在窗边,随手捡了一片梧桐叶放同桌桌角,说了一句"送你"。当时完全没多想,只是觉得这个沉默寡言、长发及肩的同桌看起来太孤单了,需要一点东西放在桌上,哪怕只是一片叶子。不知道那片叶子会被记住四年。更不知道那片叶子——在漫长时光里会长成一整条梧桐道。
"晓一——"
"不要说对不起。不要说谢谢。不要说'如果'。"晓一转过身正对着他,南大鼓楼校区四月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眼部——那双曾经在黑暗中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此刻是从最深处亮起来的、澄澈的水,"如果高一没有那片叶子,我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一片叶子在我桌角放了四年,我从来没弄丢过。"
伸手握住锁骨上那片坠子,梧桐叶形状银饰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你给了很多。我收了。够了。"
江白看着他,许久没说话。然后把两份文件——续租合同和拟聘通知——折好放进书包,走到晓一面前,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那你收好最后一件——从今以后,所有周六上午、所有梧桐落叶、所有秦淮河晚灯、所有你想做的事和不敢做的事、所有你画在日记本上的星星、所有苏教授实验室里跑不出来的bug、所有我父母还没学会说的话——都归我。"
晓一沉默了三秒。然后伸出手,把江白衣领上被风吹歪的领子翻回来,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做了几百遍——实际上这几年每次看到衣领歪了都会做这个动作,只是没人注意。
"周六上午归你。梧桐落叶归你。秦淮河晚灯归你。"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却一字不落。
"——我也归你。"
梧桐道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两排古老梧桐树把枝桠伸向彼此,在道路上方交织成一条绿色的、无尽的、通往未来的隧道。
四年异地恋走到这里就算结束了。始于大一开学两人穿不同校训T恤在鼓楼北门对视,陷于周末梅花糕店和野梧桐林的微甜拉扯,经历江白从社区体育馆到旧厂房到正规场馆的艰苦攀登,见证晓一从物理学系边缘到恒星演化实验室中央的孤独远征;同时在成长线的另一端,江母的保温盒、江父的红包和那句被托人转交的"招牌太难看"、晓建国的灰色围巾和只说了三个"好"就挂掉的电话——每块曾经碎裂的拼图都在时光中慢慢找到自己本该在的位置。
而未来就在前面。
南京梧桐体育文化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江白先生,和终身技术顾问晓一先生,正穿过南大鼓楼校区最长的梧桐道,去秦淮河吃一碗五花肉老卤面。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比如说服江父正式走进梧桐篮球馆大门说出一句完整的"恭喜"。比如晓一会在研究生论文致谢部分写下江白的名字——苏教授说"论文致谢不能写昵称",晓一说"那我写全名,江白,长江的江,白天的白"。比如梧桐篮球第三家分馆、第三十届"梧桐杯"、第三百个学员。比如将来某天两人会在南京某区房产交易中心签下联名购房合同,房子窗户要对着梧桐道。比如他们会从十九岁走到二十九岁,走到三十九岁,走到所有日历都可以撕完的岁岁年年。
可是不急。这些事会一件一件发生,在未来星期一到星期日,在每个撕掉日历的清晨和捻亮台灯的深夜。梧桐叶还会绿很多遍,秦淮河灯笼还挂着,梅花糕糯米粉还粘在嘴角没擦干净。
十九岁那年许下的"岁岁相伴",还在前方等着他们。
梧桐树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全文完)
撒花
